那女子低敛着眼眉,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半掩住丽容,看似仓促间被拉离寝房,衣裳单薄得禁不住寒风吹拂。

男子探手将她扯到眼前,动作称不上浓情蜜意,她一阵踉跄,撞上桌角——

哐啷!

酒杯掉落桌面,撞击出清脆声响,没人来得及看清怎么一回事,她已落入一堵宽大的怀抱。

好暖。

她怔了怔,回过神来,仰眸对上一双俯视着她的深瞳。

耳边,传来浊重的喘息、胸口如擂般的跳动,她甚至能感受,激越的血液流窜——他的手在抖!

她蹙了蹙眉,不解。“你?”

卫少央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

她一站稳,端庄地拢了拢衣襟,退离到夫婿身后,安静伫立。

是了,她是名门千金,永远雍容得宜——

“瞧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有贵客来也不晓得打扮打扮,岂不失礼于卫将军?”杜尚书之子——她的夫婿正低声数落着,而后恭谨致歉。“卫将军,贱内不懂礼数,切莫见怪。”

贱内,他说。

这年头都是这样的,女子地位轻贱,在夫家永远只能当个没有声音的陪衬,衬着夫婿的风光得志。

女子皆是如此,他不该意外,女子皆是如此——

但,该死的!她不该是如此,她的夫婿,不该是世俗男子!

她该拥有最好的,被珍视疼宠,视为今生唯一的挚爱,心头的一块肉——

他忽然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病了!你们没发现吗?”

话一冲出口,杜尚书错愕,杜天麟错愕,连梅映宛都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他知道不该,这话不适宜由他来说,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她病了,打从方才扶住她,触到她过高的体温时便发现了,她的气色不佳,单薄身躯就像他寝房前栽种的那株白梅,朵朵在枝头飘摇欲坠,化为春泥。

他心口揪紧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坐。”她看起来,像是快要站不住了,将她安置好,塞来银箸,问:“用过晚膳了吗?大夫呢?有没有看过?谁帮你煎药?婢女怎没在身边照料?是风寒还是什么原因?有弄清楚吗?还是我另外再请个大夫?宫里的御医我有认识几个,要不要我——”

梅映宛蹙眉,不自在地旋动细腕,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对不住——”他连忙收手退开。

“不敢劳烦卫将军费心。”梅映宛微微蹙眉,声音仍是淡淡的,但能隐约瞧出她眉心之间压抑的不悦。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孟浪了,于情于理都超乎为客之道,但——他管不住自己,席间,总为她添水、布菜,关注着她最细微的需求,双眼无法自她身上移开。

“喝点热汤,逼逼汗。”亲自舀了八分满,放到她左手边,殷勤、留神地照料着。

杜尚书与儿子交换了一记眼神,心高气傲的杜天麟无法容忍,胸口一把怒意就要爆发,却在父亲一个眼神示意下,硬是咽了回去。

梅映宛不是笨蛋,弥漫于席间的紧绷气氛,她不会感受不到。这男人未免太放肆,她知道他是高官,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可以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但那又如何?位高权重就可以狂妄傲慢?那火一般狂热的眼神紧锁在她身上,毫不顾忌她已为人妇的身分。

这简直就是无礼了!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作客的自觉?有没有将她的夫婿放在眼里?她不是青楼歌妓,不是他能狎玩轻慢的对象!

虽然,他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轻佻逾矩的行为,但那双眼神——太过炙热的眼神,就是教她打心底感到被冒犯。

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视线移向他处,满桌的杯盘狼藉、绝色歌妓随侍在侧,她的心更冷了。除了寻花问柳,饮酒作乐外,这些高官还会什么?

“相公,妾身有些不舒服,可否容我先行退下?”梅映宛先行告罪,这奢靡之处她再无法多待片刻。

“去去去!”杜天麟挥了挥手。再任卫少央热烈凝视他的妻子下去,他可也难保自己火爆的脾性压不压得住了。

她吁了口气,连忙起身退席。

“小姐!”乍然瞥见她单薄的身躯,卫少央满心满眼再容不下其他,探手扯落身上的狐裘,往她身上揽。“天冷,别受寒了。”

“将军好意,心领便是,我不能接受。”说着便要扯下——

“别!”他伸手按住,制止她,眼神竟流露出些许卑微。“算我求你,可以吗?”她身子已然不适,不能再受寒加重病情了。

这狐裘很暖,某年隆冬他镇守边关,那场仗打得很苦,加上严寒恶劣的天候,僵持不下的战事已教将士个个吃不消,而后,京城派人送来久、衣,皇帝恩泽鼓舞了士气,他们打了场漂亮的胜仗,狐裘就是那时随冬衣送到他手中的,还带上了皇帝御笔信函,因此,这赏赐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是皇上怜恤他保卫家国的辛劳。

它代表的,是一分温暖,一分情义,她懂吗?

两人僵持不下,相顾无言了半晌——

有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无措、脆弱的乞求……

乞求?这字眼才刚浮现脑海,立刻教她给拂去。

不过是个不懂礼教的武夫,大剌剌地瞅着主人的妻室瞧,野蛮又粗鄙的俗人,怎可能有如此软弱的情绪,是她多心了。

“请放开我。”她声音沉了,眼神更冷。

卫少央连忙松手。“我没恶意。你——好好休息。”

“不劳卫将军费神。”

她,应是厌恶极了他吧!

由她的眼神中,他看出来了。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目光仍然无法收回,回席后,波澜狂涌的心思依然无法压抑、平息。

太明显了,瞎子都瞧得分明。

杜尚书暗暗思忖,小心开了口:“卫将军,关于您刚刚说的长江工程之事……”

“嗯……”一字半句也塞不进脑子,盯视着酒杯,双手隐隐发颤。

出人意表地,执壶斟了满杯,一饮而尽。

辣,热辣辣的呛意,占据了喉间,狠狠灌入胸腔、心肺——但是,抑不住,抑不住那狂撼震颤、心悸疼痛……

他醉了。

杜尚书打蛇随棍上,留了他一宿。

此刻,书房之内——

“什么?!爹,你在开我玩笑吧!”杜天麟跳起来,朝着父亲咆哮。

这太可笑了,居然要他将妻子送上门去陪寝,那他成了什么?龟公吗?讨好权贵也不是这么个讨好法!

“爹不是开玩笑,方才那情形,你也看见了,连翎儿他都看不上眼,却对映宛那样殷勤,他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要讨好他,得拿映宛来换。反正你也没怎么喜爱她,不是老抱怨这个千金闺秀不懂婉媚风情,无趣得紧吗?”

“我再不喜欢她,还是明媒正娶来的!”要真这样做,他脸往哪儿搁?心高气傲的杜天麟咽不下那口气。

“儿子,见识要放远一点,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事关乎你未来的前程,还有爹这顶官帽,要能侍候得他高兴,将来有他提拔,还担保不了咱们父子俩前程似锦吗?”长江工程都说出口,这可不是下马威吗?若不顺着他,难保这一严办起来,连官帽都保不住!否则杜尚书又岂愿出此下策?

“爹说得倒轻松,这样失贞污秽的妻子,我还能要吗?”打小便是天之骄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他已经被宠坏了,别人睡过的女人,再要只会辱没了自己。

“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这事儿过后,爹答应让你纳妾,你想要谁过门都成,这总行了吧?”

“爹,这可是你R说的!”杜天麟捺下不悦,算是接受了父亲的补偿。

哼,卫少央,你等着瞧!

今日的羞辱他记下了,早晚要加倍讨回来!

达成协议的父子俩,却没留意到门外静伫艮久的纤影。她面无表情,冰冷的、寒漠的身影,与沁凉夜色融合。

她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又无声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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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昏。

酒气在胸腹间翻腾,他今晚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烂醉如泥,他有多少酒量自己明白,至少这一刻,他脑子还是清楚的。

太清楚了,清楚到狂天撼地的心绪,依然主宰着他每一分思维。

他呼吸急促,闭上眼。

多少年戎马生涯,生死关前,他不曾惧怕,冲锋陷阵,浴血杀敌时,他不曾慌乱,千军万马,大敌压境,他镇定沉着,指挥若定……然而,此刻,他竟因为那张不曾预期再度见着的容颜,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她不记得他了,从她淡漠无绪的冰冷眼神里,他便知晓。他不知,他该怎么将那句等了十年的话,对她说出口——

一阵细微声响由门外传来,多年兵戎生涯下,已习于高度警觉的卫少央抬眸望去。“谁?”

回应他的,是轻浅细微的喘息声。

他撑起身子,踩着略略不稳的步调上前查看,门外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姐!”他讶喊,连忙张手接住她虚软的身躯,无法思考太多,一个使劲便将她抱进房。

“别——碰我。”她咬牙,想反抗,然而吐出这句话,已是费尽她所有的力气。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她下药,多可悲,这就是她的夫婿,为了富贵荣华,可以将妻子送上门任人玷辱。

她觉得好悲哀。

如果不是回房后,惊觉还披在身上的狐裘,不欲与那男人有丝毫牵扯,上了书房想请夫婿代为归还,她也不会听到那些教人心寒的对话吧?

“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从也罢,不从也罢,总之今晚你得好好侍候卫将军,别节外生枝。咱们杜家垮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起丈夫软硬兼施的胁迫,与眼前俯身凝视她的男子重叠。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达官显贵的嘴脸,多么地丑陋,多么地教人作呕!

“滚——”她费尽了力,挣不开他的臂膀,使劲咬上他的手臂。

“小姐?”将她安置在床上,卫少央眉心连蹙也没蹙一下,任由她去咬,静默而忧虑地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严重,究竟是什么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风寒。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点点殷红由雪白袖袍中渗出,她松了口,几近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滑落。“走……开……求你……”

他怎么能走?她看起来好痛苦,要他在此时弃下她,杀了他都做不到!

他伸手,碰触她苍白的面容,拭去泪痕,小心翼翼恍若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品,稍一使劲便会碰碎,温柔而痛惜。

“别……碰我……”她屈辱地别开脸,想抗拒,却惊恐地发现,体力正一点一滴流失,再这样下去,她知道今晚她绝对逃不了——

“别动!”轻易压制她妄动的双手,掌心探上她额温,冰冷失温,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想起稍早前,仍是灼热发烫的,是什么样的病况,会致体温如此冷热不定?

他焦灼不已,掌心贴上她胸口,暗运内力渡予她,已无暇细想男女之防。

“你!住手!”满心已教恐惧占领的梅映宛,根本无从察觉,那碰触始终不含丝毫情欲淫念,有的只是珍视与庄重。

好厌恶!她真的好厌恶这种人!仗着权势为所欲为,将他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任意凌辱。

她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贞洁,成为男人争权夺利的筹码?她不是妓女!

悲辱的泪水一颗颗逼落,被压制的双腕奋力挣扎,右腕一挣脱,她不敢思索、不敢迟疑,抽出袖内暗藏的匕首狠狠刺去——

卫少央张大了眼,缓慢地,移向胸口那把匕首。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深想、后悔,紧握着匕首,加深力道,推进。

她没得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否则,她会失去贞洁。

“我不懂。”对于一名被刺杀的对象,他反应出奇平和,既没愤恨狂怒,更无任何暴怒反击,只是沉静地凝视她泪花坠跌的眸子。

他可以避开的,他的身手比她俐落太多,怎会避不开一名弱质女流的攻击?但只因为是她,只要是她做的,任何一切,他都会受下,绝不规避,他只是不懂,为什么?小姐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深瞳掠过一抹痛。“你,要我死?”

若真是如此,只需一句话,他卫少央,夫复何言?

她凝着泪,不言不语,贝齿陷入苍白唇办,渗出点点血丝。一个使劲,她抽出匕首,转了方向,紧闭着双眼往心坎压下——

有什么会比被自个儿的夫婿贱卖更可悲?在被强带来这儿——不,更早,早在书房外,她就已有豁出一切的决心,若真走到这一步,她的尊严绝不容他人践踏。

她的动作太快,卫少央惊骇,来不及阻止,情急下——

刀势受阻,她困惑张眸,惊见他徒手握住刀口,牢牢地,无法移动分毫。

血,一滴,一滴,顺着刀缘,滴落她胸口。

“你……”她愕然失声。

“为什么要这样做!”失了镇静,声音不再平稳、情绪不再温和,卫少央怒吼,微颤的音量质问道:“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伤他,他无怨,但,为何要自戕?

“我拿命……抵你。”她这一生,不曾负过谁。

“傻瓜!不需要。”夺过匕首丢向一旁,同时也撑不住剧痛,跌落床下,他喘上一口气,将话完成——

“我这条命,只要你一句话,随时都愿双手奉上。”

“你……”或许是少了威迫戚,较能定下心来,迎上清朗如月的眸子。有这样清澈坦荡的眼神,岂会是卑劣小人?

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以为……你与公公达成协议,以我的身子,交换他们父子的仕途前程。”

所以——所以——她今晚是被迫送到他房门口?

“荒唐!”这对父子简直是——

梅映宛是杜家媳妇,他们怎能这般羞辱她!

他一时怒上心头,气血翻涌,眼前一片昏暗,痛楚更是钻心刺骨。

“你……还好吗?”那一刀,她没留情。梅映宛深自谴责,撑起身子下床,想为他察看伤势。

“别过来!”按住涌血的胸口,连连退开数步,拉出距离。

梅映宛垂眸,呆立原地。

她将他伤成这般,他防她,应该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不良意图,请你……务必相信。”用那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不只是羞辱他,更辱没了小姐。

“我信、我信。”她慌道,泪水进落。“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们对我下药,强迫我,我以为、以为你……”

只是……被下了药吗?

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药效会退,退了就没事了。

放下高悬的心,他扶着墙,滑坐地面。

体力随着鲜血一点一滴自体内流失,他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多久。

“回……房去!”他喘息着,用最后的力气催促道:“回房……告诉你的夫婿,我们……没什么。女人家……名节……很重要。”

再多耽搁些时候,就真的没人肯相信她的清白了。

他不知道杜尚书打的是那样的主意,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抱她进房。

“可是你的伤!”他伤得好重,她起码也得为他处理好伤口。

“不碍事!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过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不。”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名节,弃他于不顾,这种事她做不来,她不会原谅自己。

“小姐!”他低喝,硬是撑起重伤的身子避开她,扯动的伤口,令他痛得冷汗直冒,脸上一片死白。“你不懂事情的严重吗?刺杀朝廷重臣,不是一个死罪就能了事的,还会牵连到你娘家、杜家上下,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梅映宛怔然。

“我不是在吓你。趁此时无人察觉,快快离开吧,别染了我的血,否则我真的保不了你。”伤势要真掩藏不了,最多就说刺客行刺,没人会怀疑到一介弱质女流身上,杜尚书心虚,不光彩事儿压下都来不及,更是不可能拿去说嘴,但若让其余不相干的人瞧见,她可真难以置身事外了。

皇上待他的恩义,他再清楚不过,这要惊动到圣上那儿去,事情绝难善了。

这才是——他一直不肯让她靠近的原因,怕染了他的血,她难以脱身?

愧悔、深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自责的心。

她不过是个意图置他于死地的人,他为何——这般护她?

“可是……你会死……”

“不会,你不要我死,我就不会死。”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已撑到极限,咬紧牙关将房门打开,伸了手见满掌鲜血,改以未染血的左手将她推出房门。“快……走……求求你……”

她踉跄着,被推了出来,仓皇中,她脱口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们,只是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苦笑,关上房门前,她听见极浅极浅的苍凉音律飘入耳畔——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第三章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这句话,在他、也在她心中,荡出千层浪花,往事如潮,一幕幕回涌脑际。

当黑暗夺去他最后一丝清明时,脑中浮现的,是十六岁那年清新娉婷的绝色少女,宛若枝头吐蕊含芳的一朵寒梅,在他心中,清华而圣洁。

在前半生那段不堪回首的晦暗日子中,是她的出现,为他惨澹的人生注入一弯清泉,带来生命的曙光。笑骂由人的岁月里,是她的温情,使他绝望的心带来暖意,初次感受到人间有情。

他的存在,只是父母偷情之下,无法见容于世人的结果,不守妇道的娘亲游街、沉潭,而遗留下来的他,身分难堪。父亲无法说什么,而父亲的正妻容不下他,动辄打骂,他的存在比猪狗更不如。

年幼无知时,他可以用无助的哭泣,向大娘询问:他做错了什么?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不问、也不再哭了,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污秽的错误。

隔壁住着的大户人家,听说是在朝为官的御史大人。御史官很大吗?有多大?他不甚清楚,却知道连爹和气焰跋扈的大娘见了,都要打躬作揖。

因为是大官吧!御史大人家中,每晚都传出饮酒作乐的声音。御史大人有好多房妻妾,生了不少儿子、女儿,每个都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挨下了一点苦。他时时隔着那堵墙,忍着饥、挨着伤痕累累的痛,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巨大的差异。

他不喜欢那扇华丽朱门之内的人,但是,有个人例外。

“隔壁,又在打小孩啦?”娇娇细细的娃儿音,有丝不忍。

原先以为是教训犯了错的奴仆,后来由侍候她的婢女口中得知,那是私生子。

小小的年纪,不甚明了什么叫私生子,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她起码知道就算是猪狗,也不能一这样动辄打骂。

知道得更多,对他有如牲畜般的遭遇,小小的心灵起了怜悯。

让他吃馊了的饭菜、永远有做不完的粗活、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身上的伤口永远好不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无法体会,光想就觉得好可怕。

那一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去,大娘想到新的花招,用带刺的鞭子抽他,每一鞭都血肉模糊,他痛得无法睡,大娘连他睡的柴房都锁了,存心要他连夜冻露水。

他好难过,挨着墙,缩着孱弱瘦小的身子。他很饿,身上发着高烧,神智恍惚——

隔着一面墙,那是她居住的院落。

她被他绝望的啜泣,扰得睡不着。

“喂,你不要哭了,我都不能睡了!”她在墙的另一边,喊着。

“对、对不起!”他惊恐地致歉。得罪了那户大官,大娘怕又不知要如何凌虐他了。

“你是不是又挨打了?”

他没说话。

“喂,接着喔!”

什么东西?他奇怪地仰头,等了好久,什么也没见着,却听见她懊恼的低哝声。“唉呀,真笨,丢不过去。”

那娃娃音,带着好重的奶味儿,他想,她年纪一定比他还小,脑海甚至浮现一个小小的身子,用着小小的力气,跳高高猛掷物品的景象,而那模样,瞬间竟令他觉得可爱。

咚!

这一定是嘲笑她的报应,一团裹着丝绢儿的瓶子不偏不倚,就砸上他的头。

“这药,你抹着吧,凉凉的,一会儿就不疼了喔。”

他怔然,又听她说:“你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不要走开喔!”

他原以为,这是富贵人家的新把戏,先把东西丢过来给他,再诬赖他偷窃,带人来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