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好吗?”身旁忽然响起纪睿的声音,我怔怔地偏头,再回头时,咖啡吧门口的身影已经不在了,我揉了揉眼,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没事,我要回家了。”我掐了一把手臂,在心里告诫自己说,大概是刚睡醒时的幻觉,嗯,一定是幻觉!蔚叔叔对阿姨那么好,怎么可能呢。
04
已经很晚了,可我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犹豫了很久,终是爬起来打开手机拨蔚蓝的电话。可反复拨了好几次,始终提示不在服务区。
愣了愣,我转拨给了亚晨。听了很久的铃声在我打算挂断时终于传来他迷蒙的声音:“盛西曼你是猪啊!这么晚打电话!”
我翻了个白眼可想到他又看不到,只得恶作剧地用吼的:“你才是猪!才十二点好吧,夜猫子罗亚晨什么时候从良了?”
“滚!老子最近熬夜画画画得手抽筋,浑身骨头都要断了!”他叫,“什么事呀?”
“蔚蓝电话怎么老打不通?”
“她们全家去日本旅行了呀,你不知道?”
“噢…不知道。”其实这两天她给我打过几通电话,只是都被我无视了,到最后甚至直接挂断。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早上给我电话说让我有时间就找你玩儿,说你心情不太好,咋啦?”我听到那端亚晨窸窸窣窣坐起身的声音,语调也清醒了很多。
“没事。”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她们全家都去了日本?”
“应该是吧,她很兴奋地提了句说她爸终于肯休假带她与她妈一起出去玩了。”
自看到咖啡吧门口的身影之后我忐忑不安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平息下来,冲电话里的亚晨说继续滚去睡吧,然后挂了电话。
可下一秒,他的电话又打过来,邀我明天陪他去给他表姐买生日礼物。
第二天我们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圈逛了整整一个小时,可依旧拿不定主意选什么礼物好。昨晚很晚才睡觉,又加之我本来就不太喜欢逛街,此刻身心皆疲倦得要死,朝亚晨嘟囔着抱怨,你姐最想要什么嘛?投其所好呗!
“她什么都不缺,”亚晨忽然回头,叹口气说:“她最想要是,她爱的人也像她爱他那般爱她。”
我心里一凛,随即翻个白眼,“恕我无能无力!”转身就钻进旁边一家装扮得很有特色的小店铺,心里却在想,那是多么苦涩又无奈的愿望,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幸运地得到这样完美的爱情呢?
当我们再次从一家店铺里空手而出时,刚跨出店门,商场过道上迎面急速跑过来一个人,当我想要避开时,她已经将我狠狠撞倒在地上,慌乱中,她回头丢一句“对不起”,然后又转身不要命地往出口跑去…接着有一名保安以及一名穿着制服的店员急促地追了过来,保安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声喊,有小偷,穿超短裙,头发染成酒红色,涂绿色眼影,从B区大门逃跑。
周围已有行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冲着大门的方向议论纷纷。
“没事吧?”亚晨将我扶起,急切地问。我白了他一眼,废话嘛,手臂都擦破了皮,能没事吗?我愤慨地望着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真不知撞了什么邪,接连两天被人无故撞击受伤,脸上的疤还没消,手臂上又添新疤。
最后,我跟亚晨在一间独家定制的手工作坊预订了一条红绿宝石手链,在上面镶嵌上他表姐名字的大写字母缩写。纯正的红绿宝石价值昂贵,加之独特的设计以及纯手工制作,店主开得价格令我咂舌。可亚晨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付了全部的款项。
走出店门时亚晨似假似真地说,一个月白画咯!可随即脸上又浮出笑容,边倒退着往前走边问我:“我姐会喜欢吧?”
我重重地点头:“当然啊,每个女孩子都拒绝不了宝石的诱惑啦!”
亚晨满心欢喜地退回我身旁揽住我的肩膀,“那等你18岁生日成年礼,我也送你一串呀。只要你们喜欢,大不了我多熬夜画几幅画咯!”
他说得轻轻巧巧,我却在瞬间鼻头一酸。长这么大,我生命中真正的朋友少得可怜,唯有的两个,却是最肝胆相照的。
05
还记得初次遇见亚晨时的情景。那是夏至消失的那个寒冬,某个周末晚上我接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后依约前往一家酒吧,电话是有人看到我贴在外面的寻找夏至的传单后打过来的,他说在一个酒吧见个传单上的男生,说夏至在那里做侍应生。我没有多想,拦了辆车就往那家酒吧赶去。长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出入酒吧,喧闹震耳的重金属音乐,昏暗迷离的灯光,酒精与烟雾缭绕。
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那是一群无聊小混混的恶作剧,他们看着我,发出刺耳的嗤笑声,几个人相互调笑着说,没想到她真的相信了诶,哈哈哈!其中一个忽然上前来拉我的手,将一瓶啤酒硬塞在我手里附在我耳边大声喊,既然来了,就陪哥几个玩玩咯!
我咬紧嘴唇,狠狠地打掉他的手,啤酒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那几个男生脸往下一沉,集体朝我围拢过来,脸上狠狠地挨了两巴掌,鼻腔里立即闻到血腥的气味,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握紧,告诉自己,不准哭!然后有人揪住我的头发,有人捏住我的下巴强迫地撑开我的嘴唇,他们将一瓶啤酒高高地举过我头顶,一点一点慢慢地倾斜,冰凉苦涩的液体顷刻间便倒入我的口腔,强迫式地灌进我的喉咙…耳畔传来一阵阵口哨声,叫嚣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睛里投射出来的全部是绝望而强烈的恨意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亚晨仿佛从天而降的英雄,将我从几个人渣手里解救出来。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他拿着啤酒瓶砸向那些混蛋脑袋上时不顾一切的勇猛神情,那样混乱的状况下,他始终分神出来将我护在身后。
后来他的手背受了伤,可他却不管不顾地拉着我在深夜的街道上不要命地逃跑,任血液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硬是没吭一声。
那晚他一直将我送到家楼下,因为惊吓过度,分别时我连一句谢谢都忘记说。没料春天开学,竟然在学校又遇见亚晨,他是新来的转学生,与我们同级不同班。更巧的是他跟夏至一样,也是学画画的。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这样的感觉,会因为喜欢的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而对拥有相同特质的人持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自从认识夏至之后,与画相关的一切无形中成为我生活中无所不在却又不至于有大影响的一种存在,比如在马路上看见背着画架的小朋友会回头多看两眼;比如逛书店的时候无意便跑到美术区去翻看一些画册;比如开始关注一些画展讯息…那种渗透式的存在,是因为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因为那是他所热爱的他的梦想。那种感觉,真的真的很美妙。
所以,自然而然地,在学校里再遇见之后,与亚晨渐渐走近。熟悉之后才发觉他是那种很爱玩闹的人,思维奇特而跳跃,性格却单纯耿直,有什么就说什么的那种,完全不顾别人的想法。比如他第一次见到站在我身旁的蔚蓝时,眼睛唰地一亮,一把将蔚蓝的手从我手中抓过去,一脸激动旁若无人地自顾握住她的手摇晃,说,姑娘,苦苦等待17年呐,我终于遇见了你!
吓得蔚蓝一边尖叫一边狠狠摔他的手仿佛在挣脱一个传染病人一般。事后蔚蓝对着我翻白眼,盛西曼,拜托你交朋友慎重点能够吗?就算你交友不慎也请别带着我去见一个疯子好吗!!
我笑得直不起腰,我说小姐人家那么独特的表白方式你怎么一点都不解风情呢!
蔚蓝呸了一声,转身就走,懒得搭理我。
亚晨对蔚蓝一见钟情。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或者说,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在见到某个人的第一眼,内心最深处的某根弦“嘭”地一声忽然断裂,开出一朵花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滋生长大。
我相信,因为我对夏至的感觉,便是如此。
可蔚蓝不信,她甚至无比不屑地妄下断论——一见钟情只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的产物,如海市蜃楼,转瞬即逝。
她只信长长久久岁月里的相濡以沫。她说西曼比如我跟你之间的感情,十几年的时光。罗亚晨能比吗?
那个时候,我听了这句话后,心思被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充斥,并没有多想其他。只是在心底叹口气,亚晨,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感情的事情旁人真的无能为力。
06
蔚蓝从日本回来时,暑假已接近尾声。下了飞机她连家都没有回直接拖着个小箱子跑来找我,刚进门就一件接一件地从行李箱里掏出东西往外丢,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个包装精美的小购物袋,化妆品、香水、发夹、小饰品、明信片、甚至还有…文胸!
然后她从那堆色彩纷呈的杂物中抬起头,嘟着嘴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原谅我好不好?”
我怔怔地望着她因长途飞机而疲惫的脸,内心酸楚,那是我们之间从小到大的一个小约定,如果吵架冷战,其中一个就买一份小小礼物送给生气的那个人,然后和好。我收到过蔚蓝送的七彩玻璃珠子、粉色唇膏、独特的日记本,也曾送过她漂亮的万花筒、风景独特的明信片…这些年来,我们以这种形式互赠小礼物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我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其实我早就不生她的气,她的心思我懂,也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冒着被讨厌被生气被骂的风险,也要做那种她认为对你好的决定。
晚餐本来想给蔚蓝煮一碗面,可她却不顾疲惫死活将我拉到河边的海鲜店,站在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我一边教育蔚蓝年纪轻轻别养成奢侈成性的坏毛病一边拽住她往回走,她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笑嘻嘻地在我眼前晃:“喏,这家店的SVIP卡,别人送给我爸的,尽管吃!”拖着我就往店里走去,一边撇着嘴:“今天你给我往死里吃,最好把这张卡刷爆!我才不要还给他!我爸那个大骗子,说好陪我们一起去日本,却在临行前反悔。为了安抚我才给的这张卡…”
“什么?”脚步猛地顿住,脑袋忽然“嗡”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微颤:“你爸爸…没有去日本?”
“是呀。咳,别提这事了,我们赶紧点菜啦。”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耳畔是蔚蓝叽叽喳喳讲着旅行的见闻,眼前却浮光掠影般闪过在纪睿的心理诊所阳台上看到的那一幕…声音与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缠,扰得我心里乱七八糟的,我怔怔望着蔚蓝讲得眉飞色舞的脸,夹到嘴边的食物,变得那么苦涩。
从海鲜店出来,拒绝了蔚蓝送我回家的提议,然后穿过马路,一个人沿着河边漫无目地的走。
夜色四合,河堤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映在水面。清河依旧如故,我的心境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夏至消失后,我便有点抗拒这河堤,这是我们初次遇见的地方,后来也经常陪他到河堤上写生。我没有夏至那样好的耐性,可以一坐几个小时,老是时不时便跑到小摊贩上去,买份凉粉或者炸几个蔬菜串与火腿肠过来。
夏至很不喜欢油腻的路边摊,看着我吃到满嘴是油总蹙起眉头警告我说,这些东西吃多了会生癌的。骂归骂,但还是会在我辣得张大嘴巴哈气时给我喂水,又掏出纸巾给我擦去嘴角的油渍,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因长期拿画笔,中指便长出微薄的一层茧来,手指上还残留了似有若无的油画颜料的味道,混合着他指尖淡淡的烟草气息,令我着迷。
我包住膝盖坐在河堤台阶上,望向星星点点的河面,想起这样久远的一些细枝末节,心里忽然间难过得不可遏止。是不是但凡美好的东西,终会应了那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的河堤渐渐安静下来,我掏出手机看时间,竟然11点多了!想起妈妈今天是值中班,应该快要下班了。我猛地起身,一路飞奔着朝马路上跑。
可刚跑至河堤转角处,便与突然冲过来的一个暗影撞了个满怀,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惊魂未定间,便看到几个男生疯跑着簇拥过来,一把揪住撞了我的那个人,有人抬手就狠狠地扇过去一巴掌。我听到尖叫声再次从自己的喉咙里飘出来,借着路灯,慢慢看清楚了被那几个男生团团围住的女生的模样,她穿超短裙,酒红色头发,浓浓的绿色眼影在路灯下显得尤为诡异…刹那间,另一个身影在我脑海里浮现——是几天前在百货商场撞了我的那个女生!
走神间,女生已经倒在地上,那几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地往她身上踢,咒骂声仿佛从地狱传来:“小贱人,竟然连宝儿姐的男人也敢勾引!看老子今天不打残你!”
我捂住嘴巴,傻傻地望着地上的女生,她的嘴角已有血迹蔓延,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支一声,反而疯狂地骂:“你们这群王八蛋狗腿子,哪天落到我青稞手里,老娘发誓一定要阉了你们!!”
我猛地回过神,一边从包里摸手机,一边尖叫:“住手!”可那群人像疯了一般,拳头依旧如雨滴般纷纷砸在她身上。我慌乱拨了三个数字,颤抖着声音大声喊:“110吗…”
他们终于住了手,几双目光齐刷刷地朝我狠狠瞪过来,扬了扬拳头,然后迅速地跑了。
“你还好吧?”我蹲下身,试图将女生扶起。她此刻的模样真的很恐怖,浓妆混合着血迹,整张脸面目全非。
“死不了。”她嗤笑一声,推开我的手,然后缓缓地坐起来。她的嘴角扬着笑意,可那笑比哭更难看,还带了一丝诡异的惨烈。
我心里忽然打了个冷颤,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不哭也不喊疼,还可以自嘲。
“喂,你有没有烟?”她忽然偏头望着我,顿了顿又笑了:“当我没问。”然后起身,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又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我慌忙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可她却看不也看越过我身边,可刚迈出一步,她的身体微微往旁一倾,我立即一把扶住她,才避免了摔倒。
“肿得很厉害,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而且,你脸上的伤口都裂开了,需要清理,否则会感染发炎的。”我蹙眉,她的脚踝已肿成一只馒头般。
“习惯了。”她轻轻说,忽然摊开手:“医院就别去了,不如你借我十块钱吧,我买烟。”
我愣住,瞪着她。
“不肯就算了。”她无谓地耸耸肩,而后转过身一跛一跛地往马路方向走。
回过神,我追了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烟我可以买给你,但你得跟我去看医生。”
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固执地在大半夜与一个陌生人纠结不清,我从来都不是爱管闲事的那种性格。可是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所作所为,仅仅是遵从了那一刻自己内心的声音。
“哈哈,你怕我死掉啊?”她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真的傻傻地点了点头。
直到许久之后,青稞说起这个夜晚,她都会摸摸我的脸颊望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西曼,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但也是最善良的姑娘。真的。

第3章 执念
[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时候呢?明明知道哪样的选择对自己最好,可就是放不下心中那些让我们无能为力的执念呢?]
01
在青稞怔怔望住我的片刻,我迟疑地伸出手,缓慢地搀住她的臂弯,我感觉到她身体忽然一僵,但没有再推开我。我扶着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越过河堤长长的阶梯,走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夜已经很深了,所幸离河边最近的那间诊所还没有关门,我搀着青稞下车,故意将脚步放得缓慢,眼光余角始终瞥向她肿得越来越高的脚背,太过专心,以至于当我们走到诊所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忽然有人在身后拍我肩膀的那一刻,我吓得尖叫起来。
在那尖叫声中,我听到一声似熟非熟的低沉嗓音在背后很淡定地响起:“真的是你呀。”
我压着胸口缓缓回头,就着诊所门口略显昏黄的路灯,看到一张英俊的蹙着眉的脸,我晃过神,狠狠地瞪他:“请问我们认识吗?”一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张脸的讯息,等等!“啊,美术馆!”我轻呼一声,我记起他是谁了,在画展上我中暑时帮助过我的那个人!念及此,我低了低头,尴尬地嘟囔:“抱歉啊,一时没认出来。”
他却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话锋一转:“需要帮忙吗?”他的眼神瞟向我身旁的青稞。
“谢谢。不用麻烦了,没什么大事,我朋友只是受了点伤。”我暗呼一声,这才想起身边还站了个受伤的人。转身去推玻璃门,他却先我一步推开并且抵住玻璃门,侧着身子,我说了声谢谢,而后扶着青稞走了进去。
青稞伤得很严重,除了脚,整张脸庞也浮肿起来,眼角与嘴角被利器划了几道细长的口子,护士给她细细地清理了好几遍,又将她脸上的浓妆洗掉,最后擦了止血消炎的药物,又开了一堆外用以及内服消炎药。
我拿着单子去付款,一直很安静的青稞在我起身时忽然开口:“我会还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却无比坚定。
可我在包里摸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钱包!记忆迅速倒带,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付出租车费用时,又忙于搀扶青稞下车,将钱包落在了车上。
怎么办?
“多少钱?”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我身后响起,回头,才发觉他竟然没有离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掏钱,看着他去取药,又看着他异常认真地询问医生要注意的相关细节,仿佛那个受伤的人是与他关系很密切的朋友一般。
“谢谢你,先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已欠了他两次人情。
“那言。”他望了我一眼,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嗯?”
“我叫那言。”他又重复了一遍。
“噢,”我顿了顿,才礼貌性地自我介绍:“盛西曼。”
那个时候,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仅仅只是代表先后巧合地帮了我两次的一个人。我以为,茫茫人海我们未必会有第三次遇见的可能。可人生有时候真像一个万花筒,在你转到下一节之前,你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走出诊所,那言让我扶着青稞站在路边等他,片刻后,他的车停在我们面前。对于在深夜里
身无分文的人来讲,我没有办法拒绝那言的第三次帮助。
将青稞扶上后座安顿好后,我问她,你住哪儿,先送你回去。
可直至那言缓缓发动车子,久久也得不到她的答案,她只是偏头过去望向窗外,不做声。我脑海里闪过河堤上她被揍的画面,又看了看她的满身伤痕,轻声说,如果不介意,你今晚就先住我家里吧。
然后倾身跟那言说了个地址。
转身,就撞上青稞定定望着我的眼神,借着窗外路灯照射进来的灯光,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闪一闪晶莹的光,明明灭灭,她嘴角蠕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又将头偏向了另一边。
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仅仅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她一定是担心父母责骂,才不敢回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家这个在我们嘴里简简单单就说出来的词,在她心里,却是永远的悲伤与痛。
那言将我们送到我家楼下,我扶着青稞上楼梯时,他忽然追了过来,在身后喊我:“西曼。”然后绕到我跟前,伸手,摊开掌心,昏黄的路灯下,我看着他手心里静静躺着的那串泛着银光的手链,心里一惊,伸过去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这条银手链是夏至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那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情人节。这条手链的款式独一无二,是他亲手设计而后找了一位老银匠纯手工打制而成。
自从夏至帮我戴上手腕的那一天起,我从来都没有摘下过它,可如今我却把它弄丢了,并且连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这些天也没有意识到曾被我视若珍宝的东西竟早已脱离我的手腕。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过,就好像…丢掉的不是手链,而是夏至,以及那份感情。
“是你的吧?那天我在美术馆休息室的沙发床上捡到的。”
“谢谢。”我将手链紧紧握在手心,心里几欲落泪。想到美术馆,心里忽然一动,脱口而出:“你认得江离…”
我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声,是青稞。我转身,看到她吃力地扶着楼梯,试图上去。扭头跟那言说了句谢谢再见,便跑过去搀住青稞慢慢地上楼。
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屋内漆黑一片,万幸,妈妈还没有回家,假如她看见我不仅这么晚才回家还带着一个身份不明满身是伤的人,一定会吓一大跳,然后又是一番盘问…
简单清洗之后,我将青稞扶进卧室,然后从里面将门反锁了。看来只得等妈妈明天去上班之后再起床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睡习惯了,有人在身旁怎么都无法入眠,又不敢翻身,怕惊动青稞。可她却忽然在黑暗中轻轻开口:“你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