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莹越发奇怪,问道:“你这话可真奇了,你使的是什么剑法,难道自己都不知的吗?”

  史若梅笑道:“实不相瞒,我的剑法是跟一个女子学的,但却并非尼姑。”独孤莹道:“那女子是谁?”史若梅道:“是我的表姐聂隐娘。”史若梅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扯谎,聂隐娘长她两岁,先跟妙慧神尼学剑,史若梅的剑术有一大半是由聂隐娘转授的。

  聂隐娘常在江湖走动,独孤莹虽未会过,却也知道聂隐娘的名字,知道聂隐娘是妙慧神尼的弟子。当下说道:“原来你是聂隐娘的表弟,这就怪不得了。”说话的当儿,心中已是酸溜溜的,神态很不自然。

  史若梅道:“我是她的远房表弟,自幼父母双亡,在她家中伴读。表姐时时要我陪她练剑,我在旁边瞧呀瞧的,不知不觉也就学会了。我表姐是曾说过,是个老尼姑教她的,但我却不知道便是妙慧神尼。”

  独孤莹冷冷说道:“你的表姐对你可真好,不惜瞒着师父,把剑法教给你。听说她是一位将军的女儿,你在她家里住得好好的,怎么又舍得离开她了?”

  史若梅道:“我不想永远寄人篱下,所以离开聂家,在江湖上闯荡,没有多久,认识了金鸡岭的头目,我知道金鸡岭的铁摩勒,不同普通强盗,于是便入了伙。”

  独孤莹酸溜溜地道:“你很有志气,只是未免太辜负你表姐的好意了吧?”史若梅本来还想逗她一逗,说是自己与聂隐娘订有婚嫁之约,但见独孤莹双目红润,似乎就要滴下泪来,心中不忍,想道:“我临时再留书给她说明真相吧。过早暴露身份,于我不便。”当下说道:“独孤小姐休要取笑,表姐与我贵贱悬殊,我不过是个伴读小厮,岂能有丝毫妄念?”

  独孤莹稍为舒服一些,说道:“我师父在生之时与妙慧神尼交情甚好,你使的那最后两招,就是她们切磋出来的。这是我听师姐说的,我自己可没有见过妙慧神尼。”史若梅心想:“怪不得她刚才现出迷惘的神情,原来我与她的师门,还有这一段渊源。”独孤莹又道: “史大哥,要是将来有机缘的话,我很想见见你这位表姐,看她是怎样一位剑法高妙的美人儿!”语气中的“醋味”不自觉的流露出来,史若梅暗暗好笑。

  就在此时,忽见一个丫鬟走来,向她们两人见过了礼,说道:“外面来了一位客人,公子请小姐和史相公出去见客。”史若梅听了,不觉有点诧异。

  独孤莹道:“什么客人?”那丫鬟道:“是个身体魁梧的男子汉,公子叫他做什么吕大侠。”独孤莹笑道:“江湖上的人物动不动就称什么大侠小侠,好吧,史大哥,咱们一道去见见这位‘大侠’,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史若梅有点诧异,暗自想道:“他家的客人,他叫妹子出去见客,那还罢了,为何要我也见外人。我又从不认识这个姓吕的。”独孤莹似是知道她的顾虑,说道:“我哥哥一向谨慎,他要你见的客人,想必无妨。”史若梅本待不去,但听独孤莹这么一说,不去反会见疑,只好和独孤莹一同出去见客。

  独孤宇在客厅里陪着一个中年汉子,见她们来到,忙站起来,独孤宇道:“这位是名震江湖的神箭手吕鸿春吕大侠,这位是史正道史大哥,这位是舍妹独孤莹。”接着又笑道:“莹妹,你一向仰慕的女侠吕鸿秋,就是这位吕大侠的妹子。”吕鸿春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你们兄妹双侠才真是令人仰慕。”

  独孤莹心道:“原来是‘神箭手’吕鸿春,倒也配得上一个‘侠’字,只是他的眼光却令人讨厌。”原来吕鸿春见她艳丽非凡,不免多看了她两眼,独孤莹眼光向他投射过去,他连忙正襟危坐。

  史若梅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原来他是吕鸿秋的哥哥,糟糕,我和他妹妹打了一架,这事情不知他可知道了没有?莫非他已识破我的行藏,有意叫独孤宇请我出来的?”

  独孤莹问道:“何以不见令妹?”吕鸿春兄妹一向在江湖上并肩行侠,是以独孤莹有此一问。吕鸿春道:“我这次出来,正是找寻舍妹的。”史若梅听得他还未见到妹妹,心中一块大石方始放下。

  独孤莹道:“这可真可惜了,没缘份会见鸿秋姐姐。”吕鸿春道:“独孤小姐有所不知,舍妹上个月去参加金鸡岭的英雄大会去了,听说金鸡岭已被官军攻破,所以我急着要找她。”独孤宇道:“这位史大哥正是金鸡岭的好汉。”史若梅心道:“原来他是想向我探听他妹妹的消息。”心中妒意未消,说道:“我只是山寨里的一个小头目,吕女侠是贵客,我没资格相陪,我只是见她和段克邪常在一起。”

  吕鸿春道:“不错,她是在潼关碰到段小侠,她曾帮过段小侠一点小忙,段小侠邀她一同去的。”

  独孤莹道:“听史大哥说,铁摩勒、辛天雄、段克邪等首脑人物都已逃出来了,鸿秋姐姐既是和他们一道,想必亦已脱险了。”独孤莹话犹未了,独孤宇忽地笑了一笑。

  独孤莹正自心想:“难道是我说错了话?”只听得她的哥哥已笑着说道:“吕大哥不是向咱们打听消息来的,他还给咱们带来了消息呢。”独孤莹道:“哦,什么消息?”独孤宇道:“他已经与铁摩勒、牟世杰二人会过面了。”

  史若梅不禁又吃一惊,“他和铁、牟二人见过了面,想必知道了我的事情?莫非是铁、牟二人托他来寻访我的?”但她现在是冒充“金鸡岭好汉”的身份,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哦,那好极了。我掉了队,正想知道铁寨主他们的去处,好早日赶回去。不知铁寨主可曾向吕大侠言及么?”

  吕鸿春说道:“我和铁摩勒虽然是相熟的朋友,但我不是绿林中人,他们的去向,我不方便动问。”他听史若梅问得外行,不觉起了一点疑心:“这人是金鸡岭的头目,怎的连绿林禁忌都不知道?”

  吕鸿春接着说道:“我见了他们,已知道了舍妹平安无事,我也就放了心了。别的事情,我无暇多问,但有个消息,可以告慰史兄。金鸡岭这次遭受围攻,虽然失了山寨,伤亡却并不大。”

  独孤宇忽地问道:“吕大哥可曾见到段克邪么?”要知段克邪虽然出道未久,但已名震江湖,武林人士谈起话来少不免要提及他,是以独孤宇有此一问。

  吕鸿春道:“没有见着,听说他是寻访未婚妻去了。”独孤莹好奇心起,问道:“他的未婚妻是谁?”吕鸿春笑道:“说起来你们一定猜想不到,他的未婚妻竟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女儿!”

  独孤莹诧道:“果然是猜想不到,段克邪是绿林中人,怎的却攀上了这门亲事?”吕鸿春道:“听说那女的并不是薛嵩的亲生女儿,她的生父和段大侠生前是最要好的朋友,指腹为婚的。这女的现在已离开薛家,也变成了江湖儿女了。听铁寨主说,他们之间的事情,离奇曲折,说起来恐怕要说个一天半夜,当时我们都没有闲工夫多谈,所以我也没有详细打听。”

  史若梅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听到这里,方始松了口气。心想道:“是了,我和克邪闹翻,牵涉着他的妹子,铁大哥和牟世杰自是不便与他详谈。”又想道: “克邪真的找我?哼,莫非找这个藉口,好离开大队,陪伴那吕鸿秋吧?哼,他屡次侮辱我,就是真的回心转意,我也不理他了!”但她虽然是如此自思自想,内心深处,却还是希望段克邪真的找她。正是:

  是爱是憎还是恨,女儿心事最难猜。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相见争如还不见

  多情却似反无情

 

 

 

  独孤兄妹和吕家兄妹在江湖上并驾齐驱,彼此都是慕名已久,今日难得吕鸿春到来,虽然尚缺吕鸿秋一人,未得相叙,不无遗憾,但已是甚为高兴,尤其独孤宇与吕鸿春二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谈得更是投机。吕鸿春谈得高兴,接着笑道:“还有一件妙事,好教三位得知,这件妙事就是从段克邪的那事引起的。”史若梅不禁又是一惊,连忙问道:“什么妙事?”

  吕鸿春道:“我刚才不是说到铁摩勒在和我讲起段克邪的婚事吗?后来铁摩勒突然中止,这固然是由于说来话长,但也是因为铁摩勒另外想起一件事情,要我效劳,我和他们只能有两个时辰相叙,铁摩勒怕时间不够,只好把段克邪的婚事搁下,改谈另一个人的婚事。”

  独孤莹对别人的婚事甚感兴趣,抢着问道:“是什么人的婚事,要劳铁摩勒这等大英雄、大豪杰为他操心?”吕鸿春道:“是牟世杰的婚事。说来也妙,真是无独有偶,牟世杰欢喜的姑娘,也正是朝廷的一位大将军的女儿,这位将军的地位虽然不及潞州节度使薛嵩,却也相差不远。”

  独孤莹笑道:“吕大哥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

  吕鸿春道:“就是博望城镇守使聂锋的女儿,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侠聂隐娘。”独孤宇说道:“聂隐娘虽是将军之女,但她总是在外面的时候多,也算得是个江湖儿女,和牟世杰倒还登对。”吕鸿春道:“可是她到底是朝廷将军的女儿,牟世杰很怕她的父亲不肯答允这头婚事。先父和聂将军往日很有交情,对他还曾有过一点好处,铁摩勒是知道这件事的,因此他出了一个主意,要我去替牟世杰作媒,你说这妙不妙?”

  独孤莹高兴之极,情不自禁地叫起来道:“妙极啦,妙极啦!”独孤宇笑道:“别人的婚事,要你这么高兴?”他觉得妹妹这样的大叫大嚷,殊属有点失仪。却不知独孤莹正在吃聂隐娘的醋,她适才听了史若梅胡乱编造的那番说话,当以为真,以为聂隐娘和史若梅私下有情,心中正在为此愁烦。如今一听,却原来聂隐娘的情人乃是牟世杰,她心头的结立即解开,焉能不大为高兴?

  吕鸿春笑道:“妙是妙了,可是我一来不会做媒,二来自先父去世之后,我兄妹二人浪流江湖,也不想奔走权贵之门,与聂家已是无甚来往了。”独孤莹忙道:“吕大哥,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纵使有甚为难,你也不该推辞的了。”

  吕鸿春笑道:“这也说不上甚么为难,最多不过是做不成这个大媒罢了。”独孤莹道:“不,不,铁寨主这样重重托你,你一定要想办法做成这个媒!”独孤宇不禁笑道:“莹妹,我瞧你对这头婚事,简直比铁摩勒和牟世杰还要热心。”独孤莹忽道:“史大哥,你是聂隐娘的表弟,应该知道她父亲聂锋的脾气,欢喜什么,讨厌什么。你和吕大哥参详一下,好让吕大哥有所准备,拣聂锋欢喜的话儿去说。”吕鸿春怔了一怔,道:“史大哥原来是聂隐娘的表弟?那么这个大媒由史大哥去做,岂不更为适当?”独孤莹道:“这却不然,史大哥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回去不大方便。而且他是小辈,也不好开口。”当下,将史若梅编造的那番谎话,依样说了出来。原来独孤莹是不愿意史若梅在聂隐娘婚事未成之前相会,故此替史若梅砌辞推却这个差事。当独孤莹讲出史若梅“来历”的时候,吕鸿春听得十分留神,心里暗暗起疑,却不言语。眼光只在史若梅的身上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