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怀步履匆匆地离开,似乎是愤怒导致,他的衣角因走得太快如同雪浪翻飞,可他的背影又像是落荒而逃。

  第二日,尚药局送来了御用的伤药,一瓶价值千金。

  林馥倚在炉火边看书,苏燕搬着一筐新碳进去,她便戏谑地问道:“昨日陛下走得那样匆忙,难不成是被你给气成这副模样的,传出去都要说本宫与陛下成婚三日便帝后不和了。”

  苏燕尴尬到不知所措,只好认错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瞧着你也是怪可怜的,与本宫赔什么罪呢。”林馥每次提起徐墨怀,苏燕都是神情畏惧中带着一丝厌烦,想必也被他折磨得不轻。在她年纪尚轻时便听过一个传闻,说是徐墨怀在情事上暴虐不堪,曾活生生打死了一个侍妾,为了不损害他太子的好名声,这才有了不近女色的说法,她一直深信不疑,还猜测他背地里必定是美人不断。

  现在看看苏燕,兴许这传闻是真的呢。

  苏燕抱着一筐银碳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便听殿外侍者来禀告,说是安乐公主求见。

第45章

  苏燕如今一听到公主这两个字便浑身不适,初见便被徐晚音莫名其妙地辱骂责打,紧接着又因她气疯了徐墨怀,反让她面临后果。

  林馥听说徐晚音来找她,心中也是有一丝隐隐的不耐烦的。她也没想到自己都入宫了,徐晚音竟还和从前一样,倘若有什么事便想来找她商议,尤其是与林照有关的。

  林馥叹了口气,

  说道:“燕娘,你先出去吧,这几日歇着,不用再碰生水了。”

  苏燕谢过以后抱着炭筐往外走,头压得低低的,只盼着徐晚音不要将她认出来。

  徐晚音的步子也很快,从苏燕身边经过的时候,如云的衣袖带起一阵浅淡香风。

  苏燕尚未走出殿门,先一步听到了徐晚音慌乱无措地求助:“阿馥,你帮我找皇兄说句话吧……”

  苏燕也记不清徐晚音在殿内留了多久,只是等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哭到了红肿。

  大概是神情真的恍惚,连苏燕从她身旁经过都没有注意到。

  徐晚音离开,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林馥又唤她进去。

  苏燕走进殿内,林馥正满面愁容,见她来了,便说:“本宫有件事交代你。”

  “娘娘请说。”

  “公主与驸马之间似乎是生了点误会,如今驸马与她大吵一架,坚持要和离,公主前些又日子惹怒了陛下,不敢到他面前去,想请本宫替她传个话。”林馥面上很是为难,徐晚音不愿意去见徐墨怀,难道她就愿意了吗?

  她说:“可本宫也不常见到陛下,燕娘既得圣宠,便顺带将此事说给他。”

  “公主怎么了?”苏燕没忍住问了一句。

  林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答道:“她去上香祈福,不知为何与驸马的一个友人撞上了,两人不知怎得起了冲突,听她说那个女子的手毁了,如今还命悬一线地躺着。驸马与她大吵一架,还想毁了自己的手去给那位友人赔罪,如今事情闹到了,驸马冒着大不韪也要与陛下求个和离。”

  以徐墨怀的性子,会将林照冷嘲热讽几句,却不会反对和离一事,然而徐晚音不肯,她坚持自己不曾害过宋箬,对于这样的污蔑无法忍受,林家人又都当她骄纵跋扈不说真话,徐晚音孤立无援,只能求助于徐墨怀了。

  林馥实则也不大愿意理会这些琐事,虽然长辈没有明说,她也能从林照和阿耶的态度中看出来,宋箬与林家的干系并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徐晚音闹一闹便能了解的。稍有威望的士族中人皆以纳妾为耻,林照也不例外,何况是一个名不正言不正的外室。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她都不想再去管。

  苏燕猜测林照那友人必定是位女子,换做徐晚音因为骄纵而毁了别人的手,她真是一点都不觉着奇怪。

  虽不大情愿替徐晚音传话,可眼前人毕竟是皇后,苏燕还是点了点头应下。

  午后不久她便奉林馥的吩咐,端着一盅汤找了个由头去拜见徐墨怀。

  此刻她心中烦躁并不比林馥少,她昨日气走了徐墨怀,今日主动送上门,万一他火气还未消,又要变着法子折腾她怎么办。

  苏燕正纠结不安,忽然被一只胳膊拦住去路。

  她疑惑地回过头,对上了李骋一张笑盈盈的脸。

  “陛下都成婚了,怎得还不肯赐你一个位份?”李骋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厚实的圆领袍,领口露出点毛边,也不知是什么野物的毛,一看便暖和。

  见苏燕盯着他的衣裳看,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说道:“我自己猎的狐狸,毛色好看得很。”

  苏燕收回目光,任他如何说也不搭理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节度使和太尉是什么官了,总之就是跺跺脚大靖江山要晃动的地步,李骋出身这样好,招惹了她转身便走,倒霉的却只剩她自己。

  李骋不肯罢休,问她:“你在何处服侍,我再去和陛下讨一次,兴许他便松口答应了。”

  “郎君还是放过我吧”,苏燕已经开始不耐烦了。“郎君身份尊贵,我一个奴婢高攀不起,陛下还要当我是心思不纯,蓄意勾引你呢。”

  李骋的脸色也没能一直好下去,苏燕一番拒绝后,他冷嗤一声,说道:“你在宫中只能当个婢女,与我回去我还好歹给你一个位份,且能连带着将你的奴籍给脱了。你不过一个婢女,陛下稀罕你做什么,兴许我好好说上两句他便应了。”

  李骋听阿耶说过这位新帝的性子,多疑自负不肯轻信于人,当初联合秦王背叛造反的人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大抵这样的人对待人与物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不肯被任何人染指觊觎,即便只是一个不打紧的宫婢。

  李骋想起苏燕跟人私逃那回事,猜想她多半也被教训得不轻,能活着已经是徐墨怀仁慈了,换做是他,自己的宠妾跟人跑了,他会将两人一起活剐示众。

  李骋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苏燕脸色涨红,手上一抖,托盘险些没端稳。她立刻羞愤地盯着李骋,小声骂道:“下流的腌臜货……”

  他被骂了也不在意,反而因苏燕满脸通红而笑得乱颤,问道:“你跟我试上一试便知道了,我话里绝对不掺假……”

  要不是这汤还得端给徐墨怀,她现在就想将汤浇在李骋头上。

  “不要脸的,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快些死。”

  当真是只管自己快活的男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苏燕脚步走得愈发快,只想将他甩在身后,李骋还想再戏弄她几句,就被后方的太尉给喊住了。

  “云驹!给我站住,不像话!”

  李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稍收敛了些,对苏燕说道:“云驹是我的小名,后方那位穿紫袍的人是我祖父。”

  苏燕不管,自顾自地走了。

  等她到紫宸殿求见的时候,徐墨怀正在处理政务,没有分神理会她。苏燕的手臂酸软疼痛,只想快些找个人把托盘接过去。薛奉瞧见了,让一旁的侍者接过汤,吩咐道:“拿去倒了。”

  苏燕心中一惊,问道:“好好的汤为何要倒了?”

  薛奉面无表情地说:“陛下不吃外人送来的东西。”

  “这是皇后送来的汤。”皇后是徐墨怀的正妻,怎么能算外人,徐墨怀是经常被人毒害不成,多疑到了这种地步?

  薛奉还是没有反应,苏燕皱着眉不情愿地说:“那汤炖得多好,多少肉一起炖的……倒了多可惜。”

  她这语气颇为低落,薛奉顿了顿,想起她是个出身贫苦的,索性道:“陛下处理完政务还有一会儿,你觉得可惜便将汤喝了吧。”

  “陛下不会责怪?”苏燕问他。

  薛奉看着苏燕跃跃欲试的一张脸,点头道:“陛下不会责怪你。”

  得了薛奉的话,苏燕也没了什么顾忌,端着汤寻了个不惹眼的位置坐下。

  不等她开始喝,李骋便随着太尉来拜见徐墨怀。大概是苏燕坐在石阶上喝汤的模样实在和这辉煌威严的紫宸殿格格不入,李骋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好奇道:“你怎得还自己把汤喝了?”

  苏燕没理他,将头撇过去,李骋没好气道:“你这婢子也是不知好歹。”

  这话苏燕听腻了,端着汤想去找薛奉解决,太尉便先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处,恶狠狠道:“再不规矩就给我滚回蓟州。”

  李骋终于安分下来,紧接着书房的门一开,两个紫袍的朝臣走出来,与李太尉行过礼后才离开,紧接着徐墨怀缓缓现身,目光轻轻一扫,似是无意地落在了苏燕身上,而后微眯着眸子,似笑非笑地说:“朕正与孙尚书说着,李太尉便来了。”

  李骋跟随祖父行过礼后,还当着徐墨怀的面回头看了眼苏燕。

  徐墨怀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一把冷刀子悬在苏燕头顶。

  “怎么?李家的郎君还对朕的婢女念念不忘吗?”

  李骋正想开口讨要,被太尉狠狠掐了把腰,紧接着强行替他答道:“鬼迷心窍的毛头小子,还请陛下不与他一般见识。”

  说完后他还恶狠狠地瞪了李骋一眼,终于让他闭了嘴。

  徐墨怀的手渐渐松了,而后瞥了眼苏燕的位置,说道:“小事而已,太尉不必挂怀,只是这婢女如今是皇后的心腹,颇得她意中,只怕朕不好应允。”

  他说着,还真的露出一副苦恼又无奈的神情。

  苏燕看得火大,好在李骋没有不知死活地继续缠着。徐墨怀说:“朕有话与皇后交代,先去书房候着吧。”

  徐墨怀说完,苏燕便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浑身紧绷着不敢动,手里的汤也不知该不该放下。

  “你在此处喝汤?”徐墨怀阴着脸问她。

  苏燕想着自己可能给他丢脸了,忙说:“我现在就走。”

  他盯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似乎是想要发火又强忍着。

  “罢了,殿外风凉,自己进去喝。”

第46章

  徐墨怀突然变得好说话,苏燕还有些受宠若惊。

  殿内一阵暖香,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热度却没有降下去。等苏燕进了寝殿,很快就有宫人送来了热水暖炉。虽然此刻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宫婢衣裳,但紫宸殿的侍者们都知道,苏燕与他们始终是不同的。

  苏燕喝完一整盅汤,身子也暖和了起来,徐墨怀议完事回到寝殿,看到她坐在书案前昏昏欲睡,出声道:“你若是想睡,去榻上躺着,莫要占着朕的书案。”

  苏燕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便清醒了,摇着脑袋说自己不困。

  她想起皇后交给她的正事,说道:“我还有话要和陛下说。”

  “若是与公主有关,朕已经知道了,不必再说。与其替人传话,不如好好想你冒犯朕的事该如何让朕宽恕。”

  苏燕不敢相信,公主才进宫,徐墨怀怎么就知道了。“公主的事,陛下当真都知道?”

  徐墨怀的表情有些不耐。“朕骗你做什么,她是个蠢的,没了林照不能活,你离她远些。“

  苏燕心想,她可真是求着离徐晚音远点,不仅是徐晚音,她见到姓徐的都想避着走。

  想起方才的事,徐墨怀讽刺道:“燕娘,你看人的眼光实在不好,上一次是周胥,这一回是李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不成?”

  她的确眼光不好,若眼光好也不至于给自己捡了个仇人回去。

  苏燕被他说的也没个好脸色,闷声道:“李骋拿五百两保全了我,就算他不是好货色,也待我有几分恩情。”

  徐墨怀面上的嘲讽更深了,似乎在笑她愚蠢。

  “你还真是什么鬼话都信,李骋肯赎你,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这五百两会一分不少的被抬回太尉府,还能空手给你捞一个美妾回去。山匪当晚便被五百兵马剿灭,一个活人都不剩,只有你还自以为欠了他恩情。”

  苏燕听完后已经不像说话了,真是自从出了村子,见识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富贵,却没见着几个好心。

  “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皇后还等着。”苏燕起身行礼,拿起空了的汤盅便要走。

  他见不得苏燕满口皇后皇后。“你究竟是谁的人,管皇后的吩咐做什么?”、

  苏燕本就心中有气,如今被他一说,愈发的不满:“陛下将我送到中宫,让我成了皇后的奴婢,何必还要问我是谁的人。”

  她如今处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中,都是徐墨怀一手促成,是他自私自利,只求自己快活,既羞辱了皇后,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却从未想过她是什么感受。

  苏燕含了报复的心思,说道:“陛下不愿与皇后同房,是不愿还是不行?日后后宫佳丽三千,莫不是陛下都看不上,只能偷偷摸摸跟我一个奴婢好。”

  徐墨怀半点都不生气,只冷笑道:“你倒是高看自己。”

  他紧接便脱下外袍,慢悠悠地说:“任你如何说,朕也不会放过你。即便朕死了,也得带着你一起走。”

  苏燕一阵恶寒,心里已经将他骂了个遍。

  “过来给朕宽衣。”

  苏燕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挣扎道:“皇后还在等着,陛下这样于理不合。”

  徐墨怀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面带威胁道:“朕怎么做都合适,你只需想着朕,念着朕,旁人皆不用管。”

  苏燕如同要上刑场,苦着脸步子沉重地走过去,下一刻腰便被人搂住了,徐墨怀倾身吻她。

  缠绵至极的时候,徐墨怀的手覆在苏燕的手上,而后将她的手指分开,与她十指交错。他的手指纤长秀美,如玉刻的一般好看,而苏燕的手红肿皲裂,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

  他手上没有用力,不至于让苏燕感到疼痛,压在苏燕身上动作的时候,又分过神去吻在她肩颈,目光却不肯再落在那双手上了。

  苏燕身上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差距,人当然有贵贱之分,苏燕是地上的草芥,他是天上的云霞。

  苏燕的身份不配站在他身边,他不能让自己沉迷任何可能软弱心智的东西,包括这样一个女人。

  徐墨怀的想法从未改变,却又忍不住对自己说,如果苏燕乖巧一些,他也愿意待她再好一点。

  苏燕只是去紫宸殿送汤,回到中宫的时候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皇后与侍者都能猜到内情,没并没有过问。

  林馥召了苏燕到殿内,问她:“公主的事陛下知道了吗?”

  苏燕如实答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他不让人再提,似乎是不想插手。”

  也就是说,徐墨怀这次是铁了心不管徐晚音,林照要是真的休了徐晚音,徐墨怀不拍手叫好就算留情了。

  林馥卧在炉火边,抱了只狸花猫看书,轻轻一瞥,便看到了苏燕脖颈上的红痕,心中突然觉得烦躁不堪。

  徐墨怀再如何不喜欢她,日后总要与与她同房,总不能一辈子都跟着一个奴婢厮混。何况如今后位已定,明年还会有新的妃嫔入宫,以男人的德行,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林馥见苏燕恭顺地站着,问她:“陛下想要何时给你抬位份?”

  虽说身份卑贱了些,只能赐一个最低的位份,也总比一直做奴婢来得好。

  “陛下并未提及此事”,苏燕想了想,又说:“我还是奴籍,约莫是不行的。”

  林馥讶异道:“陛下竟留着你的奴籍不曾除去?”

  世上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占了人的身子,还半分好处不给,连贱籍都不肯给她抹去,难不成是瞧不上苏燕出身卑微,只等用到腻烦后便将她丢弃。

  苏燕也没好说,她这奴籍就是徐墨怀强行给加上的,除了有意打压以为,也是不许她再乱跑。本朝的奴籍与贱籍没什么两样,倘若不能脱离,便世代为贱,连一份像样的活计都做不了,人人都能轻慢辱骂。倘若她离开徐墨怀,只会比她在马家村的时候更加艰难。

  林馥看苏燕的目光便忍不住带着同情了,想了想,便说:“只要你不惹是生非,日后陛下若不再宠幸你,我便向他寻一个恩典恢复你的良籍。”

  苏燕一直觉着有一日徐墨怀厌烦了她,一定会将她给除去。然而此刻听到林馥的话,仍是忍不住心中一暖,跪谢着说:“谢皇后娘娘。”

  徐墨怀时常到中宫去,渐渐帝后情深便传开了。各世家不愿见到林馥得宠,纷纷寻来年龄适当的女子送入宫去。

  不过一个冬日,后宫便多了六个女子,虽然人多了,却还是冷冷清清的,徐墨怀也不怎么到后宫来。

  除去一妃一嫔,剩下的品阶并不高,徐墨怀始终未曾去留宿。不能给家族一个交代,有些人便急迫了起来,时常往皇后宫中跑,明里暗里劝她让陛下雨露均沾。

  林馥听得只想冷笑,丝毫不理会她们在自己面前说胡话。只要徐墨怀不对林家出手,在外人面前给他们留足了颜面,背地里宠幸谁她都不在乎。

  隔日苏燕给徐墨怀送汤,撞上了新入宫的赵美人,对方也是来送汤的,见到苏燕有些眼熟,便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我好像见过。”

  “奴婢是中宫的人。”

  赵美人的脸立刻垮了下去,不悦道:“皇后每日清闲,竟还要托宫婢来送汤。”

  她想了想蹙眉道:“你且在外候着,兴许陛下喝了我做的汤,没胃口再尝皇后的。”

  苏燕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连紫宸殿的正门都没进,乖乖在外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美人便红着眼从殿内出来,见到苏燕还站着,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进去。”

  薛奉见到是苏燕,并未拦她,说道:“陛下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徐墨怀正在处理公务,一旁的小桌上果真放了一盅汤。听到动静后,他没有看向苏燕,淡声道:“朕不喝。”

  “那我喝了?”

  “嗯。”徐墨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她坐得远一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虽说这汤是送给徐墨怀的,但他一次也没喝过,所以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林馥知道了此事,索性问她想喝什么,让厨子给她做喜欢的。

  等苏燕将自己端来的汤喝干净了,眼神又去看赵美人送过来的那一份。

  徐墨怀说道:“这份要拿去倒了。”

  她犹豫片刻,小声道:“我喝得下。”

  徐墨怀忍不住笑出来,正想说这份不能喝,见苏燕一直盯着,便生出一种看好戏的心思,说道:“那你将这份也喝了。”

  总归是她自己要喝,最后出了什么事,也与他没什么干系,权当做让她长记性了。

第47章

  徐墨怀将折子看完,这才注意到苏燕坐到了很远的位置。

  他轻挑了下眉,问她:“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苏燕脸色发红,表情有些古怪。“暖炉边太热了。”

  徐墨怀索性放了书,杵着脑袋慵懒地看她,说道:“你前几日恨不得抱着暖炉睡,今日就嫌热了?”

  她咬了咬唇,浑身上下都有种古怪感,像是很热,身子却分明还是凉的,如同被无数只蚂蚁咬过,泛着密密麻麻的痛痒,即便不强烈,也足够折磨人的了。

  苏燕紧揪着衣裳,有种嫌它碍事,想立刻扯掉的冲动。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颤着声问一边含笑的男人。“怎么回事?”

  徐墨怀淡声道:“旁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接过,吃食一类尤其要留心,你也该长个记性了。”

  苏燕睁大眼,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汤里有东西,你知道?”

  徐墨怀没说话,苏燕身体中的燥热感此刻加剧了她的怒火,让她理智被烧得越来越干净,愤怒地吵嚷着,似乎这样能让她的不适感消散些。“你既知道,为何不提醒我一声,非要看着我喝下去?”

  徐墨怀此刻闲散地坐着,更衬得苏燕面红耳赤十分古怪。

  “是又如何。”

  她听到这句,不禁将身子蜷起,抱着膝盖硬忍着。徐墨怀越是想折腾她,她就越不能如他的意。嘴上说着待她好,却处处要欺辱她,打压她,只为了教她听话服软,苏燕训狗都不会这样。

  苏燕也是从前在药铺帮工才听说过这种助兴药,只是他那药铺偏僻,东西少得可怜,自然只听过没见过。哪里想到有一日自己会中招。

  徐墨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调笑道:“你若求朕几句,朕便帮你。”

  赵美人多少还算有分寸,没有放什么太过的东西,苏燕虽浑身不适,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贴上去的地步,何况徐墨怀如此说了,分明就是存心折腾她。

  苏燕气愤至极,自然不可能如他的愿。恼火地瞪了他一眼,脱了外边一层夹袄便往殿外走。

  徐墨怀的脸色霎时间就冷了下去,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她有些畏惧,又不肯轻易去求他,索性在外殿外迎着冷风坐着,虽被冻到瑟瑟发抖,却也真的压制了体内的燥热。

  等苏燕坐了小半个时辰后,身体已经彻底平复,只是脸色被冻得苍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进去。其他宫人见苏燕大冷天衣着单薄的坐在石阶上,还以为她又被徐墨怀责罚了,心中还有些同情。

  她犹豫着想进去将衣服穿上,又顾忌到方才拂了徐墨怀的面子,没有让他如意,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必定是讨不着好的。

  苏燕在殿门前踌躇片刻,还是选择强忍着冷走回去。

  反正已经冻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薛奉看到苏燕转身走了,进去禀告徐墨怀,他听完后面色阴沉到可怖,手上的笔都要被捏断了。

  “用不用将苏娘子带回来。”

  徐墨怀没好气地说:“让她滚,省得碍朕的眼。”

  薛奉应了句是,准备出去的时候,徐墨怀又出声道:“让她把衣裳带走。”

  ——

  那碗汤过后,宫中便传闻说赵美人得宠了,徐墨怀命人送汤给她,连着送了好几日。

  若不是苏燕去问过薛奉得知其中内情,怕不是也要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徐墨怀真的是看中了赵美人。

  当日汤里的东西本无伤大雅,除了宫里,偶尔有权贵在房事上也会用于助兴,可徐墨怀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不管赵美人是什么心思,都的的确确将他给得罪了。

  于是他让人拿了猛药混进汤里,派人看着赵美人喝干净。即便赵美人喝过一次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绝不敢不喝。不过三日,便哭着要找徐墨怀求饶。等着汤喝满立刻一个月,人也被摧残得没了形状,似疯似癫每日将自己缩在屋子里,饭菜里见到汤就要掀桌子。

  即便再得宠,也没有只送汤不临幸,一送就是一个月的道理,加上赵美人一副遭了折磨的模样,渐渐地也没人敢说这是恩宠了。

  苏燕自那次以后,也鲜少再被叫去紫宸殿。林馥惊讶她不识字,偶尔闲着无趣还会教她。

  长安的初雪来得有些晚,却在一夜之间让天地都成了白茫茫一片。

  赵美人疯疯癫癫的,林馥作为皇后多少要照看一下,便命苏燕去送些衣裳和头面,顺带看看有没有宫人轻慢赵美人。

  苏燕一早便裹上厚实的冬衣,跟着其他两个宫女去看望赵美人。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从前真是恨极了下雪,冻得她夜里睡不着,从来没有心思好好欣赏,也是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雪景也是这么值得一看的。

  赵美人不得宠,从前的宫人便想着另寻新主,有些宫里的老人会被塞过来服侍她。苏燕去到院子里的时候,两个宫女正在说话,院子里的雪还没有扫。

  苏燕带着人出现,她们立刻住了嘴,神情慌张地看了她们几眼。

  依照林馥的吩咐,苏燕将东西亲自送到了赵美人面前,也见到了这位被徐墨怀用阴损的法子给折磨到神志不清的可怜人。

  她倒是没有如外人所说的那样疯癫,只是神情惊慌,听到开门声便尖声叫道:“是谁?”

  苏燕出声道:“奴婢是皇后宫中的人,前来看望美人。”

  赵美人盯着苏燕看了一会儿,立刻便认出了她,似乎是引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苦着脸没说话,只肯让苏燕一个人进去。

  两个宫婢去帮着扫雪,苏燕将东西呈给赵美人。

  她面容枯槁,神情悲苦,说道:“我记得你,当时你也去送了汤。”

  “我就是太急了,一心想得宠,忘记了陛下原是个这样可怕的人……”

  苏燕听赵美人这样说,终于确定她是真的疯了。

  赵美人担惊受怕,唯恐徐墨怀再派人来折腾。这宫里没有人搭理她,家中人当她是弃子,已经不管她了。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她就像是疯了一样,一股脑将她从几个宫女口中听来的话告诉她。

  “她们说王皇后和长公主都是陛下杀的,小皇子也被陛下除去了,谁亲近陛下,谁就死得快。”赵美人的表情显得十分紧张,然而她还是固执地向苏燕分享自己听到的秘密。“必定是王皇后跟人私通生了陛下,所以他才会杀了这么多人……”

  赵美人碎碎念叨着:“他什么人都杀,必定还要来折磨我,别看皇后现在得宠,日后小心陛下将她也杀了……”

  苏燕听得心惊肉跳,劝说道:“这话以后别再和旁人说了。”

  赵美人闷闷不乐道:“总归陛下也不会放过我了,与你说了你还能告诉他不成。陛下阴险毒辣,届时连你一起杀了灭口。”

  苏燕连说了几个是,起身匆匆要走,赵美人拉住她说:“你记得来看看我。”

  她敷衍地应了,等出去的时候两个侍奉赵美人的宫人表情都不大对,见苏燕出来,立刻迎上来,小声提醒道:“赵美人说的胡话,你可千万得忘干净了,莫要说出去,她疯疯癫癫的见人便胡说八道,传到陛下耳朵里咱们都得死。”

  苏燕白了她们一眼,说道:“这种事你们还敢说给赵美人听。”

  对方讷讷道:“我们就是洗衣裳的时候随口说了两句,谁知道叫她听见了,现在都不敢让她出去。”

  “我不会说的。”苏燕现在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同样是一团乱麻。

第48章

  这次的初雪来得又急又久,连着下了几日都不曾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走路都比往日慢上许多。

  苏燕再次被人从中宫叫走,还以为徐墨怀又有什么吩咐了,却被人带着七歪八绕地走到了偏僻的宫苑,那处是荒废的后妃居所,从前生过大火。许久不曾修葺,墙上都长了杂草,如今被雪掩盖着更显凄凉。

  苏燕甫一走近,便听到了微弱的哀叫声,像是一群动物濒死前的悲鸣。

  她停住脚步,不肯再往前走,神情警惕地望着那名领路的侍者。对方镇静道:“苏娘子,这是陛下的吩咐。”

  “陛下要要我做何事?”

  “陛下只让苏娘子看着。”

  “看什么?”

  侍者不说话了,一双眼无奈地看着苏燕,似乎在求她别为难自己。

  苏燕抿了抿唇,还是跟了上去,簌簌冷风中的哀叫声更清晰了。等看到雪地中一片刺目的猩红后,苏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肺里像扎了冰刀子似地疼,她连忙转过身不敢再看。身后被打到血肉模糊的人还在哀嚎不止,雪地中发出雪堆被摩擦的声音。

  “救命,救救我……奴婢知错了……”

  棍棒打在身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打得几个宫人口吐鲜血,每一声呼叫都要呛出几口血沫子。

  地上一片苍凉的白都被血染得猩红,苏燕柳绿的衣裙站在其中,像是凌冽冬日中残存的一抹春意,在这冰天雪地的映衬下显得脆弱渺小。

  “苏娘子请转身,陛下吩咐了我们,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冷漠地说着,对眼前的惨状没有多少反应。

  苏燕从血肉模糊的几张脸上认出了赵美人,以及她院子里的两个宫人。不久前还鲜活地站在她眼前的人,此刻血水融进了雪地,被打到奄奄一息。

  徐墨怀阴险多疑,对她牢牢掌控,竟连她每一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过哪些人,都无一例外地被记录下来向他禀告。

  意识到这一切后,苏燕感到这寒意如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脏腑,让她全身都在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吩咐了,这是给苏娘子的警告。”

  警告什么?苏燕脑子里茫然地想着。

  赵美人的嗓子叫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棍棒落到身上的时候会微微动一下,最后整张脸埋在雪里,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一块死肉般任由他们打下去。

  苏燕忍无可忍,牙齿都在打颤,厉声道:“没看到人都死了吗?”

  行刑的人这才停了手,蹲下去探赵美人的鼻息,确定她是真的没气了,与同伴打了个招呼,便一同拖着赵美人的脚腕将她带走,雪地上蜿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马家村有人过年杀猪宰羊,苏燕时常去帮忙,每当他们宰了牲畜放血的时候,她都不敢看,还要捂住耳朵避免听见凄厉的哀嚎声。那时候她就看着一帮人拖着羊抬着猪走,路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水,冰凉的空气中泛着血腥味儿。

  她没想到在宫里会见到这一幕,活生生的人死了,就被和牲畜一样拖走,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何况还是出身稍体面的赵美人。

  苏燕按照吩咐,在雪地里看了一下午,哀嚎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微弱,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打死,再被一个个拖走。

  苏燕的身体已经冻僵,等到地上的尸体都被拖走,只剩下泛着一股血腥气的雪地的时候,她才拖着僵硬的步子转身离开,这次侍者没有再阻止了。

  上一次徐墨怀因为先皇后和长公主的事发疯,这次同样是因为这些事而杀了人,仅仅是因为他们暗中非议了几句。

  苏燕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却没想到人命在这里竟这样不值钱,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将人当猪狗对待。

  她也听到了赵美人的话,徐墨怀不杀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警告她,让她牢牢闭紧自己的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苏燕一路回了中宫,仍觉得身上沾染了一股散不尽的血气,她甚至有些自责地想,如果当日不是她去给赵美人送东西,是不是这些人便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