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燕被这个念头折磨得良心不安,夜里迟迟不敢阖眼,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从噩梦中惊醒,分明是冬夜,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屋子里寂静无声,黑暗中叫人更觉得畏惧,苏燕想起了马六一家人,想起了周胥,还有今日死去的人,她越发觉得浑身发冷,就好像黑暗中有许多怨毒的眼睛在盯着她。

  苏燕颤抖地掀开被子,摸索去将油灯点燃,等到屋子里亮起昏黄的光晕,她才慢慢安定下来,裹着被子不敢再睡。

  赵美人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挥散不去。

  陛下阴险毒辣,届时连她一起杀了……

  赵美人说的话半点不错。她知道的这样多,徐墨怀一旦厌烦了她,轻则灌她一碗哑药,重则将她活活打死,留在宫里无权无势,死了猪狗不如地被人拖走,随便挖个坑埋了,连上香的人都没有。

  徐墨怀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情爱,他只在乎权势与地位,苏燕是他人生中不值一提的小乐趣,没了她也会有别人。

  苏燕突然觉得自己前些天的动摇十分可笑,她竟真的妄想若徐墨怀愿意宠她,她就在宫里做个位份低的才人宝林,都比去种地放牛给人做奴婢好多了。

  徐墨怀不把她当人看,这宫里的其他人也不会把她当人看,自她来到长安后,便被人安上了卑贱二字,日后那么多妃嫔美人,个个都瞧不起她,侮辱她的出身。

  苏燕在村子里的时候能因为被辱骂嘲笑而去跟人打架,拿着棍棒石头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可到了这里,别人说她是个下贱的奴婢,她得磕头认错。

  苏燕坐在榻上越想越悲凉,窗外的黑夜也像没有尽头似的,怎么都等不来天亮。

  ——

  赵美人悄无声息地死了,宫中说她染了恶疾,也没有人敢质疑。赵美人的出身一般,在家中也不算得宠,死后连进宫过问的人都没有。

  苏燕自那日后便病了,林馥为了显得自己没有苛待她,第一时间给她找了尚药局的医师来看病,药材也都用最好的给她熬着,苏燕被补得有些过,面色虽渐渐红润了起来,神情却依旧郁郁不乐的。

  徐墨怀自然知道她病了,却没有过问,也不派人看一眼,总是忽晴忽雨,让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宫里的年宴近了,按往年的规矩,皇室中人都要进宫齐聚一堂,当做一次家宴。徐墨怀是先帝的长子,皇子一共六人,除去徐墨怀和已逝世的三位皇子外,剩余两人都不大出色,被徐墨怀死死压制,毫无即位的可能。如今都被赐了封号,给个闲职每日吃喝玩乐也算潇洒。

  苏燕是中宫的人,不用去跟着前后操劳,宫里的人在这一日可以告假回家,亦或是与同伴相聚一同过个年。苏燕没有这种机会,林馥走前给她们都发了赏钱,灶房里还留了热乎的饭菜。

  另一边歌舞升平应当很热闹,说不准又有焰火可以看了。

  苏燕端着碗坐在灶火前用饭,忍不住想到了马家村的张大夫,眼前又是一阵湿润。她说好了要给张大夫养老送终,也不知他老人家现在如何了。徐墨怀答应她给张大夫一份银钱,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愧疚,原本想好的,找到了家人就带着张大夫一起去投奔,结果现在倒好,连面儿也见不着。

  等饭吃完了,苏燕坐在炉火边有些昏昏欲睡,同在中宫服侍的宫女唤了她一声。

  “燕娘,皇后娘娘吩咐我去折几枝梅花放在寝殿,我顾着做旁的事给忘记了,路上太黑我有些怕,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苏燕应了一声,说道:“我再去加一件衣裳,你等等。”

  梅苑离中宫有些远,苏燕提着灯笼跟她一起走,冷风吹在脸颊上如同刀割,她只好缩着脖子不让冷风漏进去。约莫是靠近宫宴的位置了,苏燕还真看见了焰火,宫女便说:“宫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有焰火看,去观星台上风光最好,就是太冷了些。”

  苏燕闷声道:“冻死人了,还是在被窝里睡着吧。”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过回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杂乱的脚步声。没等苏燕看清是谁,便被人猛地撞上,手里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同伴见对方衣着不凡,只好先去将他扶起来。苏燕自己撑着爬起来。

  男人先一步捡起了灯笼,没有递给苏燕,而是挑起灯笼去照她的脸。

  “你是哪的宫女?”

  对方一开口便是浑浊的酒气,

  苏燕往后退了一小步,就听一旁的宫女先答道:”奴婢们是皇后的人。“

  男人显然喝了酒,步子虚浮不稳,打量完苏燕的脸,又把灯笼提到另一人脸上看,直接将灯笼贴到了她们脸上。二人都绷着恭敬的表情敢怒不敢言。

  就和挑货一般,两相对比下,他指了指苏燕,说道:“你跟我来。”

  紧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人:“你去跟皇后说,这个奴婢本王看中,待回府里了,改日必定亲自致谢。”

  二人皆是愕然地看着他,面上也不禁带了点嫌恶,苏燕忍着不耐烦说道:“郎君喝醉了。”

  “什么郎君,本王是先皇亲封的恒王,是王爷!”他醉了就,语调都偏得没边,还色心不死地去搂抱苏燕。

  苏燕往后退,拉着同伴就要走,同伴放心不下,她便说:“理一个醉鬼做什么,明日清醒了,他自己都不晓得做了什么。”

  苏燕才走几步,背后人又冲过来抱着她,嘴里嚷嚷着几句下流的胡话,苏燕听不下去,立刻反手挣脱,同伴也帮着苏燕去拉。

  挣扎之间,好不容易将醉酒的恒王推开了,他还骂骂咧咧地扑上来,不知羞耻地撕扯苏燕的衣裳,在她身上胡乱的摸。大冬日里穿得厚实,哪里是他撕得开的,苏燕也气恼了,将他推到了一边,恒王没站稳朝边上倒去,脑袋直直地磕到了柱子上,发出一声哀嚎。

  这处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寻找恒王的侍者,一见眼前的场景,立刻冲着苏燕她们怒喝:“大胆奴婢,胆敢冒犯恒王,还不跪下!”

  苏燕的同伴已经跪着了,她还愣着不知所措。

  恒王捂着脑袋怪叫,两个侍者艰难地将他扶起来,不断地说着要处置苏燕的话,听闻她是皇后宫里的,又说:“陛下与皇后就在不远处,胆敢谋害恒王,你就等着陛下责罚吧!”

第49章

  那侍者说到做到,当真压着苏燕她们去见徐墨怀,口口声声说她谋害恒王。

  徐墨怀坐在正前方,苏燕跪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不清他的神情,此刻殿中众人都在打量她。苏燕身边同行的宫女已经慌忙开始解释,说着恒王方才的无礼冒犯。

  座中人听着似乎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反调笑了酒醉的恒王几句。徐晚音注意到了苏燕,且认出了她,目光立刻朝着徐墨怀看过去。

  徐墨怀面色平静,说道“你是皇后宫里的人,既然事出有因便不必责罚了,去向恒王赔个罪了事。”

  他有些时日没有去看苏燕了,如今因为这样的事见她跪在庭中,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竭力让自己不去想母后和长姐的事。同样的,他并不喜欢看到苏燕畏惧惶恐的眼神,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她从前的模样,在马家村那样就很好,虽清贫却很能给自己找乐趣,每当他写字的时候即便看不懂,还要笑盈盈地注意着他的一笔一划。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话一点,和从前一样爱他。

  苏燕跪在庭中的身躯虽弱小,她却挺直脊背显得无比坚韧。

  徐墨怀正想让她回去,便听见一句铿锵有力的:“我没有错,为何要赔罪?”

  他眸光一缩,紧盯着苏燕的方向,她还在坚持着说:“恒王侵扰在先,酒醉后自己站不稳,奴婢分明是遭祸的那一个,为何还要去赔罪?”

  在座的皆是皇室出身,对一个奴婢责问恒王纷纷感到惊讶,不禁皱着眉不满起来。

  “恒王乃是亲王,一个奴婢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

  “且不说恒王醉了酒不清醒,即便他真的想要,一个奴婢而已,乖乖受着恩赐便是,真是不知好歹。”

  “陛下和一个奴婢多说什么,拖下去打死罢了。”

  苏燕并不意外这种反应,她甚至听得有些麻木,抬起头去看徐墨怀的脸,他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到近乎冷漠。

  他没有理会那些杂乱的声音,只说道:“朕不罚你,只让你去向恒王赔罪。”

  他顿了一下,似乎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像是在好言相劝一般:“朕不会追究,去吧。”

  徐墨怀听着众人对苏燕议论纷纷,说着要处死的话,心中不禁也烦躁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不处置苏燕,否则便是乱了尊卑,他的做法已称得上包庇,谁知她竟仍是不领情。

  “敢问陛下,我错在何处。”

  皇上都要放过她了,反而是她还在不依不饶,座中权贵们也都恼了,想等着徐墨怀发火将她拖下去打死。

  苏燕的手指被冻僵,连蜷缩起来都有些困难。

  她动了动手指,就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不知尊卑,以下犯上,你当然错了。”

  苏燕沉默片刻,应道:“请陛下责罚。”

  徐墨怀觉得疲惫,无奈吩咐:“将她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苏燕没有任何反应,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腿上跪得有些发僵,走得时候还踉跄了几步,后方传来一声哄笑,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

  侍者将苏燕带到半路便被人截住了,是常沛带着人过来找到了苏燕。

  对徐墨怀而言,常沛是亚父一般的存在,因此宫宴的时候他也会在。常沛身边的侍者将一件厚实的披风盖在苏燕身上,他叹了口气,说道:“是陛下让我来叫住你。”

  苏燕没什么表情,问他:“你觉得陛下喜爱我吗?”

  常沛面上十分和蔼,笑道:“陛下若不是喜爱你,如今的你本不该活着。”

  她缓缓道:“可他还是瞧不上我。”

  常沛并没有否定。

  徐墨怀对苏燕的喜爱不是假,对她的轻蔑与俯视也不是假。他即便爱上苏燕,也只会高高在上地打压奚落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将她锁在身边。

  常沛知道这样对苏燕不公,可苏燕的到来,的确让徐墨怀有了些微改变。即便是站在老师的角度来说,他也希望这样一个人留在徐墨怀身边,能暖热他孤僻阴冷的一颗心。

  “苏娘子回去吧,陛下让你去紫宸殿候着。”

  徐墨怀不过说与外人看,并没有真的要处置她的意思,然而苏燕仍是笑不出来。

  等到徐墨怀回来的时候,苏燕还坐在窗边看雪景,他快步走近,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晚在做什么?”

  苏燕收回目光,问他:“陛下不是要处置我吗?”

  徐墨怀咬了咬牙,被气得头疼,斥责道:“恒王是亲王,你不过是一个宫婢,你伤了他不被追究已是幸事,朕不过叫你赔罪,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顶撞,当真要翻了天不成?”

  苏燕也毫不示弱地说道:“一介亲王不过如此,喝醉酒便像流氓地痞一般,我不过推了一把,他站不稳摔倒,我又有何罪?难道我身份低微,便该予取予夺,连反抗也成了过错?”

  徐墨怀没想到她还嘴硬着不认错,皱眉道:“朕只问你,去不去赔罪。”

  “我没错。”

  他胸腔的怒火烧得猛烈,又被他强压下去,忍怒道:“你只要认错,朕再不追究此事,苏燕,不要不知好歹。”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苏燕又想起了这句话,心上如同在今夜被划开了一个口子,积压的怨愤委屈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化为让她无畏的愤怒。

  “不知好歹什么?什么是好歹,难道我自己还分不清吗?”苏燕气得颤抖,歇斯底里地说道:“我为何要认错,仅仅是因为你们有权有势,而我不过一乡野村妇,便要活该你们欺辱糟践,我不欠你们任何人,更不曾做错任何事!难道你们有喜怒哀乐,却不准我有感情,你们是血肉筑成,我苏燕便是泥捏的吗?谁的血不是热的,就凭你们高高在上,我苏燕就该自认草芥?便是今日我人头落地,也不绝不再给你磕头求饶!”

  她发泄完后,徐墨怀竟罕见地沉默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斥责苏燕,却不知从何开口,看到她满面泪痕,委屈又气愤的模样,他突然变得哑口无言。

  只是恍然间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模样。

  至少不该是苏燕哭着说宁死不认错的模样。

  苏燕崩溃地哭着,说出来的话都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打死赵美人她们……为什么,要我去看着他们死,我做错什么了……”

  徐墨怀走过去蹲下,想要给她擦眼泪,苏燕却以为他要掐死她,畏惧地往后躲,跌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如同一鞭子狠狠打在了徐墨怀的身上,他如同受到了某种刺激,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可怖。“你躲什么,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你不爱我,你在怕我是不是?”

  那天赵美人说的话其实还有一段,她说王皇后生了小皇子以后,便舍弃了徐墨怀这个孽种,王皇后和长公主一起图谋让小皇子继位,徐墨怀知晓后狠心将她们都给逼死了。

  苏燕惊惧之下被催生了一股勇气,她受够了徐墨怀在她面前发疯,干脆杀了她好了,反正逃不出去这样活着也没意思。

  “我当初就应该将你抛下,将你交给搜查的官兵,让你死在秦王手上!我就不该救你。”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也狂跳不止。“徐墨怀,你这样的人活该被抛弃,活该被人背叛,你就该一辈子没人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墨怀攥紧苏燕的手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要爆开一般,无数声音在里面喧嚣吵闹,仿佛有几千根丝线在割裂他的身体,让他浑身都剧痛不止。

  “我活该?”他的语气如同野兽低鸣,透着危险的意味。

  徐墨怀感觉周围都漆黑一片,他只看得见苏燕的脸,心中只剩下将她撕碎的念头。

  他猛地站起身去找在殿中放着的佩剑,他必须要杀了她,就像杀死其他人一样简单。

  殿内都是杂物翻找时哗啦落地的闷响,一声一声都砸在苏燕心上。她立刻起身要从窗子爬出去,徐墨怀注意到动静,转身走向她,拉着她的脚腕将她直直地扯了下来,苏燕摔得差点喘不上气。

  撕碎苏燕很简单,根本不需要用刀剑用鞭子。

  意识到徐墨怀要做什么,苏燕开始猛烈地挣扎,抓着桌案不肯放,一双手紧紧扒着不让自己被拖走。

  徐墨怀拽着她就像拽走一只死羊那么简单,苏燕的指甲因为这粗暴的拖拽而劈开,不住地往外流血,疼得她颤栗着蜷起身子。

  苏燕竭力地反抗,挥手狠狠地打了徐墨怀一耳光,清脆的一声响,打得他的脸都向一边偏过去。

  她知道自己约莫是活不了了,抬手又是一耳光打过去,这一动作更加激怒了徐墨怀,他压着苏燕,不理会她的哭叫,只粗暴蛮横地在她身上发泄,像是凿开一块石头一般的残暴,欢爱也成了一种让人痛苦的刑罚。

  这一夜苏燕称得上凄惨的哭声连殿外守夜的宫人都能听见,也不知折腾了多久,里面那渗人的声音停下来。

  清早的时候,殿内那位皇上先是叫了沐浴的热水,随后又披着衣裳慌乱走出来,命人去唤医师。

第50章

  医师一清早便到了紫宸殿,随行的还有在尚药局当值的女官。

  徐墨怀的面色很可怕,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看不见光亮,紧紧盯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女官掀开被褥后看到了晕开的一大团血,禁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也变得难看,强忍着没敢吭声,再去脱苏燕的衣裳替她仔细检查,便能发现各处的伤痕,身下也因为粗暴对待而血流不止。将各处细节与医师小声说起的时候,对方都忍不住皱了眉,面带不赞许地瞧了眼徐墨怀,似是没想到表面温雅清隽的人能下这样的狠手。

  医师又待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苏燕的伤,看到她翘起的指甲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娘子的伤再重些便要危及性命了,每日上药,约莫半月便可痊愈,只是这阵子切记不可再行房事。”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徐墨怀蹙眉,说道:“尽管说便是。”

  医师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见好好的人被摧残成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略有些不忿地说:“陛下日后也需克制些,此事该是二人享乐才好,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若再有下次,这位娘子性命不保。”

  对方无论如何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徐墨怀被这样教训,当然知道自己做得过火,连医师都看不下去了,不由面上微赧,应道:“朕知道了,谢过张医师。”

  苏燕的药送来后,她还是没有醒,就那么苍白地躺在榻上,连呼吸都轻得微不可查,看着就像死去了一般。

  常沛到中宫的,看到的就是徐墨怀僵站着如石像的模样。

  他的墨发仍散乱着,身上披着一件外袍,神色仓惶地回过神看向常沛。

  “朕差点杀了她。”徐墨怀嗓音干哑地说道。

  “陛下怎么了?”

  徐墨怀的手指捏紧,眉眼间都是阴郁。“苏燕惹怒了朕,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了苏燕,只是碍于没有立刻找到佩剑,倘若他找到了,苏燕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然而他清醒后残存的愤怒,都在苏燕的奄奄一息下被扫的一干二净。

  常沛知道徐墨怀是个古怪又偏激的性子,此刻必定是既愤怒又懊悔,无奈劝道:“苏娘子还活着,陛下不用过于自责了。”

  徐墨怀阴沉着面色,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朕当然不会自责,分明是她做错事,活该,都是活该……”

  他这副神色,像极了多年前长公主死后,他喃喃地说着一通话安抚自己。

  常沛不免说:“陛下若不想后悔,便将苏娘子送走吧。”

  这么下去迟早有一日,苏燕也要被他逼死,届时徐墨怀的疯病又要加重。

  然而徐墨怀听了,想也没想便拒绝道:“绝无可能。”

  “即便是死,苏燕也要死在朕的身边。”

  闻言,常沛也没了要劝的心思,交代了几句公事后便出去问起了薛奉。

  薛奉昨夜也听到了苏燕的哭叫声,脸色也算不上太好。他问起的时候,便忍不住说:“常舍人还是劝一劝陛下的好,苏燕到底是个女子,当真死了陛下反而失悔。”

  “他自己会知道分寸的,倘若没有受到教训,陛下永远不会收敛。”只有苏燕自己才能劝止徐墨怀。

  ——

  苏燕昏迷了一整日,徐墨怀为她上好了药,便坐在榻边处理政务。一直到苏燕醒来,看到床榻前一个昏黑的身影,她颤了一下,随即撑起身子往后缩。

  徐墨怀放下折子,正想问她如何了,就见苏燕满脸都是恐惧,捂着脸忽然发疯地开始喊叫,嘶哑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哭喊,听得人心头一震。

  寝殿外侍奉的宫人听见这样凄厉的叫喊,纷纷叹息着摇头。苏燕伤重成这模样,陛下怎忍心再对她出手?

  然而殿内的徐墨怀什么都没做,见苏燕突然发疯,蹙眉道:“燕娘,你怎么了?”

  苏燕一边喘气一边往里躲,牵动伤口更是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墨怀倾身去拉她,苏燕抖得像筛糠一般,尖叫声更惨烈了,如同在受什么酷刑一般,直逼得他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不是疯了?”他凝神听着苏燕口中含糊不清的话语,勉强听懂看“别过来”几个字,脸色顿时黑如阴云。

  他忍耐片刻,苏燕仍是一副疯癫的模样,如同面对野狼的羊羔一样,被吓得撕心裂肺。

  无奈之下他只好走出去,让两个宫婢去查看一番。

  苏燕终于被安抚了,叫声果不其然停了下去。

  徐墨怀不悦地走进去,才缓和了情绪的苏燕一见他直接打翻了药碗,缩到墙角颤抖着哭喊。

  他的脚步僵住,没有再往前。

  “苏燕。”

  他软下语气唤了一声,苏燕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哭喊,嗓音都已经变得嘶哑。

  如今听起来,如同刀割一样哭喊声,他昨日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墨怀心中发紧,眼白爬满了红血丝,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快步走近,想掰过苏燕的身子逼迫她看着自己。

  苏燕乱叫着往后躲,被逼着转过身直面徐墨怀,紧接着她突然低下头,抓着他的手臂哇地吐出一口血。

  刺目的红落在徐墨怀霜白的衣襟,如同一块烧红的炭掉落在他身上,烫得他猛地松开了苏燕,慌乱道:“医师在哪儿,去把他叫回来……”

  苏燕伏在地上咳嗽,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比他还要像一个疯子。

  眼前此景突然和某个画面重合起来,徐墨怀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喧嚣,他连连后退几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苏燕也会被他逼死。

  医师很快赶到,眉眼间还有些不悦,以为是徐墨怀又对苏燕做了什么。结果医师一进去,苏燕也开始惨叫不止,吓得对方脚步都趔趄了一下。

  苏燕胡乱地扑腾着,对方也不好诊治,还是勉强替她查看一番,说道:“这娘子约莫是气血攻心才会呕血,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眼前突然心智失常,慢慢养着便能好转,陛下切忌再去刺激她,最好莫要再与之相见,以免疯病愈发严重,日后再难痊愈。”

  徐墨怀沉默地听完这些,黑沉无光的双眼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医师离去后,他在殿中缓缓踱步,来回走了很多圈才停下,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除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以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昨日是团圆宴,他不知道苏燕喜欢什么,便搜罗了几件新奇的玩意儿,想送到她那儿去,让她忘了之前的事。然而总是天不遂人愿,事情竟发展到了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觉得疲累不堪,忽然间生出了送走她的心思。

  然而这心思也仅仅只有一瞬,很快便打消了。

  他不会送走苏燕,他要将她握紧,死也不放开。

  ——

  林馥也不知怎得,好好一个苏燕被接到紫宸殿一夜便神智失常,一时间更加对徐墨怀虐待姬妾的事深信不疑,畏惧极了与这个暴虐的人同房,只盼着徐墨怀莫要来中宫烦扰她。

  苏燕被送到了宫里一个较偏的清合殿修养,这也是医师的建议。

  即便是尚药局最好的医师也无法做到绝对的精确,他为苏燕诊治也是模棱两可更多,只挑了最不会出错的来说。让苏燕离徐墨怀远一些,对谁都是好事。

  碧荷被送去了侍奉苏燕,见到苏燕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免愤怒,在为她沐浴擦身的时候,小声地骂道:“真是禽兽不如,亏我当初还……娘子这样好,竟还忍心将你折磨成这副模样。”

  苏燕低垂着眼,睫毛被水打湿一缕缕地黏在一起,眼眸也被水雾氤氲到朦胧。

  好好的身躯上遍布着青紫红痕,碧荷上药都觉得心中不忍,等给她穿好衣裳,她便自觉走到榻上去睡了。

  照料苏燕的这几日,她的状况都会被说给医师听,对方也无法走近苏燕为她看诊。一旦面前有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她便发疯了一样的喊叫,还会将周围的物什全部丢开,严重了还要拿头撞墙。

  医师也不敢刺激到苏燕,只能让宫女描述她的状况,以此来开药。

  除此以外,苏燕一切正常,除了时常发呆以外,还会与碧荷她们说话,跟她们一起玩双陆。

  林馥来看过她一次,苏燕先是躲在碧荷身后,最后慢慢镇静下来才与林馥说起话,看得林馥心中更加同情她了。

  科举到底没有正式推行,还有不少纰漏在,徐墨怀让自己忙于政务,克制着不去想苏燕,然而每日听侍者说起她的日常,甚至连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详尽之至,他只会愈发想去见她一面。

  徐墨怀一直觉得苏燕是坚硬的,就像快石头似的怎么敲打都不管用,直到那一日她气息微弱,身下是不止的鲜血,他才恍然想起,苏燕也会觉得受伤,她承受不住了便会碎掉。

  徐墨怀处理完政务,去清合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碧荷从殿内端着一盆水出来,见到长身玉立站在庭中的徐墨怀,吓得手上一颤,险些将盆给丢了出去,慌乱间就要行礼。

  徐墨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必行礼,碧荷猜他要来找苏燕,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让他对苏燕手下留情。

  然而徐墨怀只是静站着,没有立刻走进去,压低声音问她:“燕娘睡下了吗?”

  “才上榻,娘子应当还未睡下。”

  “她近日要多久才肯睡着。”

  碧荷听出了他的意思,是想等苏燕睡了再去看一眼,犹豫中还是扯了一个谎,想着让他等不了赶紧回去。“娘子近日睡得浅,约莫半个时辰才能彻底睡过去。”

  徐墨怀点了点头,说道:“无事,你去做旁的吧。”

  碧荷松了口气,端着盆去打水,准备将自己的衣裳洗了。

  等她做完一堆事准备去屋里看苏燕一眼的时候,才发现庭中的人影竟然还在。

  徐墨怀敛了敛眉,估量着半个时辰到了,才步子轻缓地走入寝殿。

  碧荷惊讶徐墨怀竟默不吭声地站了这么久,既不肯回去,也不去找个地方坐着歇息。加上方才那副小心的模样,应当不会再伤到苏燕了。

  想到这里,她才放下心来。

  榻上的人呼吸平缓,睡着的时候也蜷着身子。徐墨怀的心绪安宁下来,俯身想去摸她的脸颊,又担心将她吵醒,苏燕又要发疯一样地叫喊,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微弱的噼啪声,徐墨怀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而后仍是没忍住,轻抚过她微红的脸颊,似是确认她还好,这才悄然离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熟睡中的苏燕缓缓睁开眼,漠然地望着帐顶。

第51章

  融雪的时候总是最冷,屋檐的雪水滴滴哒哒的,落进了宫人的后领,冻得他一个冷颤,然而眼前站着一个徐墨怀,她又连忙端正仪态,继续道:“苏娘子今日也一样,用饭的时候胃口很好,昨夜入睡后也没有突然哭叫了。”

  比起最初一有人要脱她衣裳给她上药,她便哭喊着乱跑要好多了,整个殿里唯有碧荷能压住她。

  徐墨怀微颔首,示意她说完可以回去了。

  距离苏燕神智失常已有半月多,苏燕也在渐渐好转,没有到疯癫的程度,看着与平日无异,只有在面对男人的时候会神色惊惶,尤其是徐墨怀,只要他一出现,苏燕必定会像见鬼似的惨叫,如今清合殿的人也都像看恶鬼似地畏惧他。

  这年冬天并不好过,北方到了冬天,胡虏缺衣少食,又去进犯边疆,从前只是劫掠附近商队,这次却开始攻打边疆城镇,祸害了不少百姓。

  秦王当初谋权篡位,便有意联合藩镇与外族,如今秦王势力虽除,却仍有虎视眈眈的外族与妄图只手遮天的世家。

  徐墨怀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当上太子后仍觉得不安稳,便一步步瓦解了父皇的权力,开始把持朝政,然而如今得到了皇位,他还是会觉得自己站在高峰摇摇欲坠,任何一个人都想将他拉下去,摔得万劫不复。

  “常沛,你说苏燕能好起来吗?”徐墨怀再提起苏燕,嗓子竟会莫名干哑。他眼睫颤了颤,一双泠然的眼望着他,隐隐有几分不安,似乎在期许他的答案。

  常沛想起徐墨怀幼时寄养在郭皇后处,为了讨好她而送了精心准备的生辰礼,便也是这样有些不安地问他郭皇后会不会喜欢。

  他既想留住王皇后与长公主的爱护,也期望能与郭皇后如母子般相处,如今这样不安又期许的心情又落到了苏燕的身上。

  偏偏他想要的,一个也留不住,都会因各种原因,最终毁在他了手上。

  常沛说不准,却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给了肯定的答案。

  “等她好了,朕便给她一个位份。”徐墨怀语气温和,却没有要和人商量的意思。“她出身低微也不打紧,朕再给她另寻一个身份,日后慢慢晋升便是……”

  他依旧觉得苏燕出身微贱,却不再如从前一般否认对苏燕的情意。

  他的确数次想杀了苏燕,甚至几次苏燕在激怒他之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蠢,要留这么一个没用还不够乖顺的人在身边。然而这之后,苏燕真的险些死在他的手上。

  那一日清早见到苏燕身下有血,气息微弱地不能睁眼,他心底忽然蔓延出了无边的惶恐,如同一片黑潮卷着他跌入深渊,让他忽然间有一种在坠落的错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等苏燕醒来,再与她说晋升的事,而她却忽然发了疯,甚至被他激得呕血。

  一切都如命定的一般,朝着无可挽回的局面而去。

  常沛无奈问起:“陛下后宫的嫔妃又要如何打算。”

  他还以为徐墨怀临幸了苏燕,便意味着不再抵触行房事,谁知还是一个也不肯接近。

  果不其然,提到此事徐墨怀立刻便换了一副神情,有几分不耐地说:“自然是日后再议。”

  ——

  苏燕在清合殿的日子还算平静,无论她走到何处碧荷都要跟着,以免她突然出什么不测。只要没有外人来激她,苏燕便与平常无异,只是听不得别人提起徐墨怀。

  空置已久的清合殿忽然住进了一个宫婢,听说还是从林馥宫里出去的,便有妃嫔有意无意去中宫打探,想得知徐墨怀对苏燕的态度。毕竟除了皇后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受宠,如今一个奴婢反而先得宠幸,不仅她们面上无光,皇后心中也该觉得不适。她们抱着试探和奚落的心思去见林馥,却没得到半点想要的反馈。林馥实话实说,没有丝毫介意徐墨怀宠幸她宫中奴婢的意思,反笑着说她赞许此事。

  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好气度,前朝有位皇后的宫婢被皇上夸了句眸如秋水,她便生生挖了对方的眼睛送给了皇上。她们还指望着林馥被奚落一番后气急,去将那受宠的宫婢给责难一番,谁知她竟这样轻拿轻放的。

  然而林馥越是这样,她们便越好奇,清合殿的宫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引得徐墨怀的心。

  她们每一人都出身望族,进宫只为求尊荣,谋前程,让家族再高升,若能诞下嫡子,更是风光无限。而如今徐墨怀不肯临幸她们,又有赵美人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贸然去试探。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从不缺乏像赵美人这种铤而走险的人。

  ——

  碧荷是见着苏燕一步步变成这模样的,因此在照料的时候,她比旁人都更用心些,也会耐心听苏燕讲她小时候的趣事。

  春寒未退,苏燕仍喜欢窝在屋里不出去,手上的冻疮也因为今年冬日照料得仔细,不比从前那般严重。偶尔她也喜欢听碧荷她们提及自己的家人,当有人问起的时候,她也并不感到羞耻地提及她的阿娘,只说她的阿娘是个又勤劳又坚韧的女人。

  苏燕将衣袖撩起来,将一个廉价的翠绿镯子露给她们看,说道:“小时候阿娘给我攒的,本来她想留着当陪葬,最后怕我过不好,将这镯子留着给我当嫁妆。”

  陪葬成了嫁妆,听着多少有点晦气,苏燕却似乎是想起了阿娘的好,面上也只有温温柔柔的笑。

  谁能这低廉的一只玉镯,竟成了敲打她的一根棒槌,每当她想沉溺眼前浮华的时候,便会想起阿娘凄惨的下场。

  说了没几句,苏燕便觉得困倦,想先上榻小憩一会儿。碧荷给她盖上绒毯,将窗缝给合上,出去以后便听同伴小声问她:“娘子是不是没事了,陛下总是夜里来也不像话,好歹是一国之君……”

  碧荷没好气地说:“你别看着苏娘子表面没事,背地里还担惊受怕的,陛下一露面便能将她吓破胆,小心好不容易养好的人又出事了。”

  等二人说完没多久,徐墨怀果真来了。

  他通常只会在夜里等苏燕熟睡后再来,鲜少白日里来惊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