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燕愣了一下,红着脸要把手扯回来,却听到徐墨怀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她还当是自己听错了,而后又听他重复了一遍。

  “好疼。”

  徐墨怀只当这些都是梦,梦中的女子属于他,也会接受他的一切,因此他可以毫无顾忌。

  苏燕本是想要收回手的,却在此刻情不自禁地心软了。

  “你是口渴吗?我给你拿水来。”

  她起身要去倒水,徐墨怀仍拉着她不许她走,甚至是在她要站起来的时候扯了她一把,从后将她拥入怀中。

  徐墨怀衣衫单薄,滚烫的身躯贴着苏燕,胳膊横在她腰腹前,如同一块无法挪动的枷锁。

  苏燕自知他此刻不清醒,一边想法子起身,又怕手上没个轻重触碰到他的伤处。

  黑暗中,二人紧贴在一起,近得呼吸可闻。

  徐墨怀埋头在她颈侧,似乎在用冰凉的她缓解不适。

  他圈着苏燕的手臂也因为头疼而微微颤抖,灼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肌肤上,使得她羞红了脸,不断地想要缩脖子。

  “堂兄,你病糊涂了……先放开。”

  徐墨怀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又听不进她的话,惹人心烦的头痛似乎也渐渐消失了。

  苏燕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抱了小半个时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榻上,另一边是已经醒来,欲言又止的徐墨怀。

  见苏燕睁开眼,他嗓音干涩地开口:“昨夜我可有说什么胡话?”

  他隐约记得一些,却还是怕自己记得不清楚,无意中对苏燕吐露了什么紧要的事。

  苏燕想起昨夜被他抱着睡了过去,两人毕竟是兄妹,并非是什么光彩而事。于是回答的时候,她便有些目光躲闪,敷衍道:“没说什么,你只是说口渴。”

  徐墨怀显然不信她的说辞,见她言语躲避,更加确认是她听了不该听了的东西。

  他笑了笑,说道:“多谢你昨夜一直照看着我。”

  雨停后,苏燕拿着徐墨怀的衣裳去晒干,又给他重新上了药,他的伤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一路走来竟一声也不吭,只有夜里病糊涂了才说了声疼。

  徐墨怀扶着门框站在那处静默地望着远山,即便穿着身粗衣布衫,墨发随意地散着,依旧显得贵不可攀。苏燕看向他的时候,觉得他好似一只落在鸡圈里的鹤鸟,与这简陋的乡间屋舍格格不入。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能看出他是与他们不同的人,好似只有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才能与他相配。

  苏燕有些疑惑地想,同是亲人,为何能差得这样远,她父亲以及父亲的孩子们没有他半分气度。

  尤其是她,跟徐墨怀走在一起,没有半点兄妹的样子,倒像是婢女在伺候主子。

  想到此处,她心底有些沮丧。人与人原来真是差这么远的,兴许日后回到长安,堂兄同她除了这点恩情,也没有旁的话再说了,二人短暂地交集后,他必定也如同府中其他人那般嫌她鄙陋无知,再不屑与她有什么往来。

  雨后一片碧空如洗,空气里都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家禽身上难闻的味道,好在远处的风景值得一看,也不至于太过难熬。

  徐墨怀估量着薛奉应当备了人在城门附近等着他,不等到长安他和苏燕就要分道扬镳。苏燕看着不像是个聪明人,怕就怕她不识数管不住自己的嘴,死人总归要比活人省事。

  养了两日后,苏燕给了农户夫妇银钱,告别了他们继续往长安走,路上满是未干的泥泞,两人裤脚鞋靴上都是脏污的泥巴。而徐墨怀因伤导致走路不稳健摔倒了两次,模样狼狈到再看不出是个气质如华的贵人。

  纵使徐墨怀再如何忍耐,一路走下来也是怨气冲天,脸上就像是凝了团阴云。

  苏燕早已习惯这些,倒是没抱怨太多,半点不在意徐墨怀阴沉沉的面色,一边安慰一边用袖子给他擦去脸上溅到的泥水。

  “别生气,我给你擦干净,日后肯定不会有了。”

  徐墨怀总觉着她是在哄孩子,不耐地将脸扭到一边。

  苏燕与他相熟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伸手将他的脸掰正继续擦,问道:“你若是疼,我们走得再慢些。”

  “不疼。”他皱着眉,将苏燕的手捉住。“好了,我们走。”

  正如徐墨怀所想的那般,薛奉早已派人在长安城附近等候他。

  在看到狼狈不堪的徐墨怀后,两个侍从立刻一愣,随后让同伴去找薛奉来,用马车接徐墨怀回去。

  苏燕不比徐墨怀狼狈,看着也好不了太多,侍者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没敢问徐墨怀她是什么人。

  苏燕听到那些人喊他殿下,惊诧地睁大了眼,不等她发问,便听徐墨怀冷声道:“打晕她。”

  侍从下手极快,他话音才落,苏燕便软着身子往下倒,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墨怀顿了顿,不悦地蹙眉,瞥了眼一动不动的侍从。“为何不伸手扶她一把?”

  竟然看着她直直地摔在地上,一身衣物都脏了。

  侍从一愣,忙将苏燕抱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徐墨怀。

  “罢了,先带着。”

第123章

  薛奉得知徐墨怀的行踪找到后,立刻去了京中一处偏僻静雅的院落寻他。等他到了的时候,徐墨怀已经梳洗干净,身上脏污的外袍也被换下。

  只是不曾想,房中除了徐墨怀以外,还有一个衣衫上沾满了泥点的女子,正在软榻上昏睡不醒。

  “殿下……”

  徐墨怀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苏燕身上。“这是赵获的女儿,名唤苏燕。“

  “军器监赵获?”,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自称是她的堂兄,骗她一路照看我。若是旁人还好,偏偏是赵家的女儿,我信不过她。”

  薛奉听着徐墨怀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杀了苏燕以免日后多事。然而以徐墨怀的性子,倘若他下定决心,必定不会让苏燕活到现在,早该埋在土里了,又岂会让她好生睡在这榻上。

  “依殿下的意思……”

  “待她醒来,给她五百两银子,将她送的越远越好,也算是如了她的愿。”

  在薛奉来之前,徐墨怀在杀她与不杀她之间犹豫了许久,直到看见苏燕手腕上的擦伤,才破天荒地心软想要放过她。这几日苏燕似乎真的将他当做了亲人,即便路上被他拖累到摔了许多伤,也不曾抱怨过一句。看在这些的份上,即便苏燕的确听见了什么,他也愿意放她一条活路。

  交代过后,徐墨怀起身,没有再看苏燕,只是微微颔首,说道:“走吧。”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梦罢了,很快这些小事便会被他抛之脑后,苏燕也只是他在路上无意看见的野草,根本不值一提。

  ——

  回到长安后,徐墨怀立刻处置了不忠的部下,搜寻秦王意图篡位的证据,好让他再无卷土重来之日。

  太子遇刺失踪的消息使得朝中人心惶惶,更有甚者认定太子已死,已经着手要另立储君。大公主怒斥了说丧气话的朝臣,命人四处搜寻太子的下落。

  徐墨怀回宫后处置了一干人等,又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为了避免几位太傅的探望,他只好借口静心养病,留在东宫闭门不出。

  只是不曾想待他回宫,怪梦反而愈发频繁的出现,梦境中苏燕的声音无比清晰,带着点古怪的乡音腔调,贴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唇会有意无意从他脸颊擦过。

  粉红的唇瓣,好似花瓣被碾碎,花汁在唇上晕染开,尝一口会有甘甜香气。

  她的衣衫湿透了,发丝也湿哒哒地滴着水,眼中好似盛了一汪清泉。

  “堂兄……”

  从梦境中醒来,徐墨怀头痛欲裂,一切都变得难以自控,殿内的物什被砸坏了不少,身上的伤口也因动作而开裂。

  守在殿外的宫人低着头,习以为常地听着那些碰撞的声音,只等寝殿中的声响平息后他们再进去收拾残局。

  倘若殿下没有这样的疯病,太子之位自然坐得稳稳当当,任由秦王如何都难以动摇他的地位。只是喝了许多药,近年来,徐墨怀的病也仅仅是有所好转,对外谎称已经好全了,也是怕落人口舌,让心怀不轨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徐墨怀醒了以后,又想起在农户家中,他与苏燕相拥而眠的那个雨夜。

  那日清晨醒来,他记得自己夜里旧疾发作的事,惊讶于苏燕完好无损的在他身边。

  他还当自己是病愈了,如今回到宫里才发现一切并未改变,不过是当夜有苏燕在,他罕见地并未伤到她。

  徐墨怀思前想后,还是去拜访了他一直鄙夷的方士,希望能靠着鬼神之说解惑。

  那是位有名的真人,一直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徐墨怀不信鬼神,因此与他少有往来。听闻太子召见,他半点也不奇怪。在徐墨怀说起梦中之人变成了苏燕的脸,他更是直言道:“兴许梦中人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只是时机未到,殿下才会看不真切,此女与殿下是天定的缘分。”

  想起苏燕傻气的模样,徐墨怀不禁气结。“她不过是四品朝臣的私生女,言行粗鄙不堪,我与她有何缘分可言。”

  真人走后,徐墨怀想着他说的那番话,始终不能平静,于是派人去查苏燕的近况,想要得知她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事。

  距离与苏燕分别以后一月余,青州离长安虽远,若是快马加鞭,送封书信却不是难事。

  徐墨怀以为自己欺骗了苏燕,一声不吭地让人送她到山高水远的青州去,她至少也该有些怨气,会想着找他要个说法。直到十日后从青州送来的信到了,他才知晓比起他夜里时常梦见她,苏燕才是真的将他忘了个干净,过得极为快活。

  ——

  苏燕起初得知徐墨怀是太子,她的惊愕要远超过被欺骗的愤怒,得知要被送去无亲无友的青州,她本有些不大情愿,在拿到那五百两银钱后,立刻便将所有不满抛之脑后。

  五百两,够她好吃好穿地过一辈子了。无论是在何处,没钱才是最紧要的。

  她很快置办了一处不错的宅子,自称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娘子,将身世编得曲折凄惨,还谎称自己有个丧尽天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堂兄,一时间街坊邻里都看她可怜,时常照应着她。

  苏燕再不必担心被抓回去给什么下流坯子做妾,安心在青州住下后,因为生得貌美,向她示好的郎君也不在少数。

  徐墨怀捏着书信的手指有格外用力,看完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撕了个粉碎。

  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腹中烧了起来,似乎是一种名为羞恼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想要看书冷静一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的都是梦中的苏燕在他身下承|欢,以及如今她在青州肆意快活的模样。

  徐墨怀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书愤愤地掷在地上。

  “薛奉,让人去青州,把苏燕给我带回来。”

  短短两个月的日子,苏燕将自己的小院落布置得井井有条,种了喜欢的花花草草后,还开垦了一块菜地出来,邻里送了葡萄秧,她自己又去买了棵石榴树的苗,盼着日后长势好了,能摘一箩筐的瓜果。

  一日晌午,她给院子里才冒头的菜浇水,就听有人叩门找她。

  苏燕开了门,发现是几个陌生的男子,腰间的蹀躞带上挂了刀剑,她警惕地抵住门,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安道:“你们来找谁的,是不是找错了?”

  “苏娘子,我们主子请你随我们走一程?”

  “什么主子,我不知晓你在胡说什么。”苏燕面色一变,想也不想便要关门,门被先一步抵住了,对方为难地笑了笑,想起徐墨怀的交代,回答道:“我们主子是害得苏娘子家破人亡的堂兄。”

  苏燕腿上一软,险些就要哭出来。

  “苏娘子,请随我们走一程。”

  她满心地不情愿,看到他们腰间的佩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苏燕上一次回长安的时候满腔欣喜,这回却是愁眉苦脸的,恨不得从马车上跳下去。

  不过是在青州随口胡诌了几句话,太子为何会知晓,她说的堂兄也未必指的是他,何必与她一个普通人斤斤计较。更何况她对太子可是救命之恩,怎能因这点小事就要惩治她。

  苏燕心中不忿,想起自己尚未开花结果的树苗和刚冒头的菜园子,又是一阵的悲从中来。

  等她舟车劳顿回了长安,一路上都在不安马车会在赵府的大门前停下。若是徐墨怀存心要将她送回去,她真是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他不放。

  然而马车一路未停,一直将她送入宫门,最后由几个宫人领着苏燕走到了东宫。

  苏燕第一回进宫,这才知晓她想象中的皇宫与现实差距有多远,到底是她目光短浅了,不曾想到此处竟这样大。殿宇楼阁都高大雅致,连头顶的梁木都刻了精巧繁复的瑞兽。

  一路的景象让苏燕目不暇接,直到她被领进了东宫的殿内,东宫的宫人给苏燕送上了茶水与糕点,让她坐着等候徐墨怀。

  连桌案上糕点的花样都是苏燕不曾见过的,她还当林府已是豪奢至极,果然皇宫里的吃食才是她想都想不出来的。

  苏燕想到徐墨怀会来,只敢僵站着,打量几眼殿内的陈设,即便那糕点做得再精巧诱人,她也碰都不敢碰一下。

  等了不算太久,苏燕听到殿外宫人行礼的声音,立刻变得慌乱无措起来,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徐墨怀才踏入殿门,她不等看到他的正脸便急忙下跪行礼。

  看到苏燕跪了下去,徐墨怀的脚步明显地凝滞了一下,而后才径直走到她身前。

  苏燕的头也不敢抬,只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待脚步声消失,她微微抬眼,目光所到之处仅能看到一片玄色衣摆,袍边绣着繁复的纁色纹路。

  徐墨怀轻笑一声,缓缓俯身,冰凉的手指钳住了苏燕的下巴,逼迫她仰起头。

  “从前不是还一声声唤我堂兄,今日怎么看一眼都不敢了。”

  苏燕终于看清了徐墨怀的脸。

  发冠将墨发束起,只有额前几缕发丝垂下,在他面上投下阴翳。

  徐墨怀唇角含着抹笑意,眸中却一片淡漠。

  苏燕惶恐到话都要说不出来了,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只好磕磕巴巴地说:“殿……殿下说的哪里话,我怎能高攀……”

  徐墨怀并不意外苏燕会是这样的反应,想起那方士说的“缘分”二字,他心底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似乎这缘只会让他心烦意乱,倒是对苏燕半点用处也没有,若是他晚些让人去青州找苏燕,兴许她连夫婿都相好了,这算哪门子的缘分。

  沉默片刻后,徐墨怀淡声道:“未必不能。”

  “啊?”苏燕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徐墨怀见她愚钝的模样,也无意再与她委婉下去,直言道:“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回青州继续一个人过日子,亦或是留在此处,我许你做我的侍妾,享尽荣华富贵……”

  以苏燕的身份,能入东宫服侍是天大的福分,京中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

  徐墨怀以为苏燕会果断地回答,谁知她惊骇过后,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面露难色地说:“那我还是回青州吧……”

  似乎察觉自己说得太直白不给徐墨怀面子,她又忙补充道:“我出身低微又浅陋无知,哪里配得上服侍太子殿下,还是回青州算了。”

  徐墨怀直起身,手指寸寸收紧。

  苏燕听到他笑了一声,分明是笑,却让人觉得笑声里好似带了几分咬牙切齿。而后她仿佛是听到了指骨被捏得作响的声音。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过是救了徐墨怀一命,拿到五百两已经很知足了,徐墨怀何必要收她做侍妾,他们才相伴了不过几日,且那几日还狼狈至极。

  苏燕想着,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徐墨怀再次问道:“如此,我再问你一次。”

  “留在东宫侍奉我,亦或是去做奉阳侯的妾侍,你选吧。”

  苏燕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徐墨怀。“殿下这不是……”

  话未说完,她又愤愤地停下。

  徐墨怀似笑非笑,问她:“是什么?”

  这不是强人所难!强抢民女吗!苏燕不敢说出口,只气得面色涨红。

  “想好了吗?”

  想到青州才布置好的小院子,苏燕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闷声道:“那我还是跟殿下吧。”

  虽说言而无信,总做些骗人的事,至少相貌好看。苏燕想到此处,总算得到了些许安慰。

  东宫忽然多了一位来路不明的苏良娣,一时间惹得不少人议论,然而皇上自昭仪病逝后便一蹶不振,迷上了求仙卜卦,朝中事务大都是徐墨怀处理,他的床榻上睡着什么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指指点点。加上徐墨怀说了,苏良娣待他有救命之恩,不过是妾侍,看在这样的恩义上,很快风浪也就过去了。

  只是偶尔,仍有人好奇苏燕的模样,偷偷在远处打量她。

  苏燕虽说做了妾侍,徐墨怀并未立刻宠幸她,只是要她夜里与他同榻而眠。

  她不习惯与徐墨怀睡在一处,总是想尽法子离他远些。夜里的时候不断地朝床榻边缘挪去,徐墨怀虽察觉到了,并不理会她可笑的行径。

  直到夜里苏燕一个翻身,从榻上掉下去磕了脑袋,疼得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徐墨怀坐起来,几乎想要出言讽刺了,听到她疼得哼哼唧唧,只好俯身将她捞起来,让她睡在内侧,冷声道:“你若喜欢在地上安寝,我大可以满足你。”

  “我……我喜欢睡榻上。”

  “我瞧着你不大像是喜欢。”

  “我不睡地上。”苏燕强调。

  徐墨怀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她,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去摸她的额头,起身去给她拿药。

  徐墨怀有政务要处理,平日里并不拘着苏燕,许她学完了诗书礼仪再去游玩。

  大公主住在公主府,进宫的次数并不多。徐墨怀让一个才学仪态都堪称朽木的人进了宫,她起初是不大满意的,奈何徐墨怀身为太子却对女色无意,如今总算有个女子入了他的眼,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深秋之时,徐墨怀处置了秦王,连同他手下的人都没有放过,手段狠绝几乎到了斩草除根的地步。苏燕为了应付夫子,拿着古籍去请教薛奉,他面无表情地拒绝:“苏良娣还请去问殿下。”

  苏燕哪里敢,她总觉着去问徐墨怀,他必定会对她好一番讥讽。“他定是要嫌我笨了。”

  徐墨怀从书房出来,恰好听见苏燕的话,皱眉道:“苏燕,你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不嫌你笨,尽管来问便是”,他语气中有几分无奈,又说:“我以为自己平日里待你很好。”

  他甚至允许苏燕在东宫种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瓜果。

  ——

  平心而论,徐墨怀的确是个性子古怪的人,苏燕但凡做了定丁点不如他意的事,他必定会记仇许久,直到苏燕意识到自己有错,去找他认了错为止,否则他必定会用各种法子让苏燕也不舒坦。

  赵府满门被流放,苏燕的父亲在五日之前被处以绞刑,这些事都是她在马场听人说起。

  分明是她的血脉亲人,遭此大祸,徐墨怀竟一个字也不曾告知她。

  苏燕心底十分不是滋味,回了东宫后立即去寻他问个清楚。谁知徐墨怀不在东宫,反而大公主在此处。

  “你急着找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大公主个子很高,俯视苏燕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蔑。

  苏燕不想说,她却直截了当道:“听闻前几日,被处死的军器监赵获,是你的亲生父亲。”

  苏燕抿唇不语,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太多。大公主却像是刻意要警告她,提醒道:“太子宠着你护着你,你该感恩戴德报答他的恩情,若不是太子,如今你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女。你此番去,若是为了质问太子,亦或是为了你的族人开罪,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燕本来只是想问问徐墨怀为何不与她说一声,谁知会被大公主教训一番,心底又气又怒。

  徐墨怀回来以后,苏燕冷着脸不与他说话,他见苏燕神情冷漠,语气也重了几分,问道:“听闻你今日顶撞了公主。”

  本来只是有些委屈的苏燕,听到这句话以后,脑子里蹭得冒起一团火,气愤道:“殿下若是不待见我,索性让我回青州,以免每日留在宫中惹得人人厌烦。”

  徐墨怀皱眉道:“苏燕,你以为自己在与谁说话。”

  苏燕听到这句,好似是一团火焰被泼上了冷水,立刻冷静了下来。连她的父亲被处死,徐墨怀都不曾想着告知她一声,他其实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她还想着与他争论,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垂头丧气地认了错。

  徐墨怀还有政务要处理,并未将苏燕的事放在心上。

  苏燕心烦意乱,不想让人跟着,独自去了林苑中消解。

  谁知中途忽然飘了雨,她怕自己一身衣裳淋湿让人看见,会给徐墨怀丢脸,索性低头躲进了一旁的假山,想着一会儿侍女见下了雨,自然要过来找她,她再出声便好了。

  假山里另有一番天地,刚好能容纳苏燕一个人。她有些冷,便缩着身子坐下,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后又觉得后悔,早知睡一觉醒来火气便消了,偏偏要出来散心,如今遇上了下雨,心中怨气更甚。

  苏燕抱着膝盖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侍女仍是没来寻她。

  徐墨怀听到雨声的时候,才想起问侍者苏燕去了何处。

  侍者声称苏燕去散心了,徐墨怀说道:“下雨了风凉,让苏良娣回来。”

  侍者出去找,回来的时候身边不见苏燕,只在跟着苏燕的一个侍女,她焦急道:“苏良娣方才不要奴婢跟着,独自林苑中散心,奴婢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苏良娣的身影。”

  徐墨怀心中一沉,冷声道:“让你跟着苏良娣,你竟让她独自散心。”

  徐墨怀命人都去找,宫人们担心苏燕是去了何处躲雨,将林苑附近的宫室也都找遍了,始终不见苏燕的影子。

  一直找到深夜,这件事渐渐闹大了,甚至有宫人担心苏燕是否不慎落水。

  徐墨怀在殿门前站了两个时辰,面色阴冷到能滴出水来。几次他都盼着能看到苏燕回来,却只有宫人一次次的无功而返。

  “殿下不如回去歇息。”侍者劝了一句,徐墨怀没有理会,依旧固执地站在殿门前,想得都是苏燕每夜窝在他怀里的模样。她的身上实在是有许多他瞧不上的地方,然而即便是他不想承认,他也明白苏燕也觉着他是个十分不讨喜的人。

  都说苏燕是白日里受了气,一时间想不通自尽了。他觉着可笑,自然不会将这些话当真,可听他们如此说着,他仍是觉着心中发冷。

  雨势渐渐小了些,假山里的苏燕被冻醒了,看到四周一片漆黑,连忙起身出去,也不管是否还在下雨了。

  她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在此处睡过去,一睁眼天都黑了,她不知晓此刻是什么时辰,心中又慌又畏惧,等她回去了,徐墨怀必定要大发雷霆,说不准还会让她罚跪。

  苏燕小跑着回到东宫,衣衫已经湿透了,路上没能见到多少宫人。等她一到东宫的时候,发现四周好几个宫人提着灯笼守着,还当是不算太晚,连忙跑过去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殿下呢?”

  宫人们又惊又喜地看着她,连忙扭头喊道:“苏良娣找到了!”

  苏燕冷得瑟瑟发抖,正忐忑不安地等着宫人回答,便听见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传来。“你还知晓要回来。”

  徐墨怀看着她的眼神很是骇人,苏燕自知有错,往后退了一小步。

  徐墨怀的嗓子有些哑,他有许多话想说,在苏燕回来之前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教训她。然而此刻见她浑身湿透,又怕又委屈地站在他面前,一腔火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无奈道:“罢了。”

  徐墨怀吩咐宫人下去准备热水。

  苏燕走进寝殿,脱了湿淋淋的衣裳沐浴。雾气缭绕间,浑身的寒意也在此刻被驱散。

  她趴在浴池边上,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立刻睁眼望向来人。徐墨怀仍是阴着一张脸,看着似乎是怒火未消。

  苏燕立刻把身子埋到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心虚地不敢看他。

  徐墨怀蹲下身,热气蒸腾中,二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你可知晓我等了你多久?”

  苏燕不吭声,他面色不变,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徐墨怀有些愤恨地想着,苏燕分明是个没良心的,他当真是鬼迷心窍,竟对她上了心。

  好一会儿了,苏燕才闷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在假山里躲雨……”

  徐墨怀没好气道:“躲雨躲了快三个时辰?”

  她小声道:“我睡过去了……”

  徐墨怀沉默片刻,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苏燕,你当真是……我不知如何说你是好。”

  苏燕面上浮着一朵红霞,羞恼道:“我要穿衣裳,有什么话不能等一等,非要在此处说。”

  她的眼眸覆了层水汽变得莹润,肌肤也在热度下变得粉红。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今日是我不好,你有怨气是应该。”

  苏燕听他如此说,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愤懑道:“你是太子,你怎会不好,分明是我有错。”

  他的声音很轻:“燕娘,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苏燕敷衍道:“今日没有。”

  徐墨怀低笑一声,低头去亲她。

第124章

  徐墨怀怕狗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连公主都不曾察觉。兴许是那一日高热不退,病中没有多少心思遮掩情绪,让苏燕发现了他怕狗这件事。

  年幼的时候因为战乱,父皇逃亡之际抛下了他们母子二人,母后在颠沛流离中愤恨而死。正是乱世,一路上饿殍遍地,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护送徐墨怀的侍从不敢随意处置他母亲的尸身,便想在破庙里放上一夜,次日再埋了,日后好回来接回尸身。

  徐墨怀第二日醒来,是被侍从的呵斥声吵醒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与野兽进食的低吼声传来。他走出破庙的偏殿,看到了正殿里侍从正拿着刀剑打退野狗,有的野狗挨了打,嘴上进食的动作却不停下。另有几只獠牙间都是恶心的碎肉,吼叫时有猩红随着口涎滴落。正中央,母亲的尸身已经血肉模糊。

  后来过了很多年,徐墨怀也无法摆脱这个噩梦。他从不轻易示弱,更不允许让人窥见他真实的软肋,没有人知晓一个堂堂的太子会怕狗,听上去实在是极为可笑。

  苏燕是个例外,徐墨怀总觉着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她打乱,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孤苦无依,也不够聪明,想要的东西很少,即便他只是下了早朝随手摘一朵花给她,她也会笑盈盈地从被褥中爬起来抱抱他。

  苏燕并不好奇他的过去,她身份低微,想要的也十分容易满足。起初留下苏燕是因为心底一些隐秘的不甘,再后来却慢慢地变了味道。

  他不知是否与自己长久的梦境有关,亦或是逃不开所谓的缘分。苏燕在他的身边,他已经有一阵子不曾做过那些怪梦,更不曾发过旧疾。

  如同那日在阴冷的田野间为他驱赶恶犬一般,苏燕来到了他身边,像是注定要来将他从困顿中救出去。

  他也十分意外地,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他曾不齿多看一眼的人。

  ——

  苏燕身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她的受宠是许多人都不曾想到的。只是有人隐约的知道她是某个罪臣家的私生女,然而徐墨怀都不计较这一层东西,侍奉的宫人便更不可能有什么不满。

  苏燕是个很能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因此东宫有她在后,从前的庄严肃静都少了,反添了些快活气儿来。

  只是徐墨怀迟早要娶太子妃,她再受宠也是一时的。日后如花美眷进了宫,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东宫的人未必敢将这些话明面上议论,旁的宫人却敢,甚至敢在内心暗自不屑苏燕的出身。无非是带着点嫉恨,无论男女都无法接受一个出身不高,既无咏絮之才也无倾国美貌的女子被宠爱。这会让他们有一种错觉,凭什么苏燕可以得到徐墨怀的宠爱,分明她也不过如此,换做是她们又比她差了多少。

  总有些人有意无意地让流言被苏燕听到,那些带着点微妙的恶意的传闻,尽管苏燕不大想当真,却还是无法避免地被扰乱心神。

  都说太子妃的人选定下了,很快赐婚的圣旨会被送到林府。

  苏燕不认为自己是个很不同的人,她甚至不觉得自己于徐墨怀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因此在听到那些对林氏嫡女的溢美之词时,她忍不住偷偷感到慌乱和焦虑。她没什么依仗,若是徐墨怀娶了更好的人,必定很快会将她抛之脑后,说不准也要她跟母亲似的凄凄惨惨死去。

  她肯定又会被冷落,会像从前一样被送走。

  连着好几日,苏燕都在心中不安,夜里甚至做了噩梦醒来。

  徐墨怀意识到后曾询问她,她不想露出自己的软弱,只是敷衍过去。

  公主因为之前的事,似乎被徐墨怀警告了一番,许久不曾进宫了。再进宫的时候,是去徐墨怀的书房,据说是为了商讨太子妃的事。从苏燕身边经过,她脚步微微一顿,略显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苏燕心底有些不耐烦,而后渐渐又有流言传开,说苏燕是徐墨怀特意寻回来的药引子,她一到东宫,徐墨怀的旧疾便好上了许多。宠她供着她无非是因为她有用处。

  这番话听着极为荒诞,可又处处显得合理,尤其是像苏燕这般没读过什么书,懂得不多还喜欢看志怪话本的人来说,她听完便记载了心上,越想越觉着十分有道理,随之也愈发地害怕太子妃到来的那一日。

  上元节过后,太子妃便要定下了。只是徐墨怀近日似乎总是很忙,并未注意到苏燕的情绪低落,终日惶惶不安,太子妃这样大的事,他也不曾想过安抚她一两句。

  苏燕想着那些传闻,越发觉得他如同有人说得那般,是个凉薄心狠的性子,听闻以前还曾亲手打死送到东宫的姬妾,没准儿日后她的下场也很凄惨。

  中元节这一日,长安有繁华的灯会可以看,徐墨怀的政事尚未处理好,苏燕只好独自出来游玩。她心底其实是带着点埋怨的,只是顾念到日后还得在他手底下讨日子,还是不要惹他不高兴的好,不然日后太子妃来了,她会显得更加不讨喜。

  苏燕在街上游玩到一半,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燕不认得他们,他们说自己是徐墨怀的人,只说因为日后的太子妃十分介怀她的存在,因此要给她一笔钱,让她去青州安度余生。

  前几日苏燕还在想徐墨怀会如何待她,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不算好也不至于太差,只是听人这样说,她仍是难免心上发冷。她也知道可能是旁人骗她的话,徐墨怀何必今日突然要送她走,连当面说清都不肯。然而即便是假的,去青州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也许她走了,徐墨怀旧疾发作会疼得半死,再哭着来将她寻回去。

  苏燕犹豫中,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刀剑,原本怀疑的话也问不出口了,只能故作镇定地点点头,随他们上了来时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