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怎么会是你?

  小豆子的泪也如豆。

  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牛小姐本来想笑的,也笑不出了。

  她甚至想走了,走得远远的,好让他们能单独相聚,互相倾诉他们的思念。

  想不到老实和尚反而叫住了她:“我也有样东西要你看看。”

  “你要我看什么?”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把他那件破烂宽大的僧袍掀了起来,露出了他的一双腿。

  牛肉汤又怔住。

  她看见的这双腿,已经不像是一双腿,而像是两根被折断的枯枝,不但瘦弱,简直已干瘪退化。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双腿的足踝上,还锁着一条极粗大的铁链。

  “锁是七巧堂的精品,钥匙已被我抛入绝壑,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打得开。”和尚说:“山下有个樵夫每天送一碗菜饭来,还有一瓯水。”

  牛小姐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她也知道这句话非但不该问,而且问得多余。

  ——人在巴山夜雨孤灯下,心却在灯红酒绿间的一个可怜的人身边。

  他怎么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去见她?

  ——一个本来从不动情的人,如果动情,一发就不可收拾,像这种如山洪忽然爆发的情感,有谁能控制得住?

  老实和尚毕竟也是人,而且人在江湖,纵然圣贤亦难忘情,何况江湖人?

  所以他只有用这种法子把自己锁住,也免得误人误己。

  牛大小姐的眼睛也湿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说什么?她只有走,想不到老实和尚又叫住了她。

  现在他当然已经不能陪她去找陆小凤,就算他去,也救不了陆小凤。

  他只告诉牛肉汤:“陆小凤虽然飞扬跳脱,嘻皮笑脸,有时候甚至满嘴胡说八道,可是有时候他也会说出一两句他的真心话。”和尚说:“有一次他在酒后说出一句话,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他说什么?”

  “他说,只有在一个人面前他从来不敢胡说八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能杀他,”和尚说:“到了他真正有危险时,也只有这个人能救他。”

  “这个人是谁?”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白衣如雪,他的心也冷如雪。

  他这一生好像从未爱过一个人,就算他爱过,也已成为伤心的往事,已不堪追忆。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仇人都没有了,除“剑”之外,他在这个世界已一无所有。

  像这么样一个人,何者能够打动他?

  “我知道有一次他只不过为了要试一试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是不是能夹住他的剑,甚至不惜和陆小凤决生死于一瞬间。”牛小姐说:“他甚至不惜将陆小凤斩杀在他剑下。”

  “我也知道这件事。”和尚说:“那一次是在幽灵山庄的事件后,在武当山的解剑池旁。”

  “可是他并没有出手。”

  “因为那一次他认为陆小凤的心已死,已经等于是个死人了。”

  牛小姐黯然:“现在陆小凤说不定已经真的是个死人了。”

  “可是只要他还没有死,惟一能救他的人就是西门吹雪。”老实和尚说:“和尚从来不说谎,西门吹雪不但剑法第一,他的冷静和智慧也没有人比得上。”

  “和尚老实,我信和尚。”牛小姐说:“但是我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说动他去救陆小凤。”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牛小姐问老实和尚。

  “因为根本就没有法子。”和尚说:“就算你能把死人说活,对他也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用一种虽然非常老实又带着点诡秘的眼色看着牛肉汤,慢吞吞的说:“只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老实和尚说的当然都是老实话,老实话通常都很有用的,牛小姐当然要把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想不到老实和尚只说了八个字,每个字都可以把人气死。

  “没法子,就是有法子。”

  和尚都喜欢打机锋,会打机锋的和尚才是有道理的和尚。

  可是在牛小姐的耳朵里听起来,却好像一个人一连串放了八个屁。

 

  第十二回 超级杀手云峰见

  这时候西门吹雪正坐在山巅一处平石般的青色岩石上,眺望着远方。

  黄昏,未到黄昏。

  远方烟云缥缈苍茫,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看得见。

  在一个生命还未开始,或者对生命已完全满足的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片虚无、一片混沌,最多也只不过是一幅图画而已,可以让一个本来已经很愉快的人,在宁静中得到一点享受。

  但是在西门吹雪这种人看来,这一片虚无就是生命的本身。

  只有在虚无混沌中,他才可以看到很多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事,也只有在此时此地此情,他才能看到自己。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近十余年,西门吹雪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机会看到自己。

  因为他的心与眼久已被一层血所蒙蔽,当然还有一层雪。

  冰比冰水冰,雪更冰甚冰水。

  西门吹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今天几百几十万个知道“西门吹雪”这个名字的人,又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出身、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和他的过去?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已经忘记了。

  他怎么忘记呢?

  人生中还有什么事比“忘记”更困难?

  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忘记这些事?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了陆小凤,此时此刻,他本来不该想起陆小凤的。

  不幸的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人们常常会想一些自己不该想起的人和不该想起的事。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认识几乎已经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多么长的一段日子,有的人一出生就死了,有的人出生几天几月就已夭折,在他们说来,二十年,那简直已经是段不可企望的岁月。

  在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说来,如果她的丈夫在他们最恩爱的两三年之中就已死了,那么,二十年,又是种多么不可企求的幸福。

  在一个生命已将尽的老人来说,虽然他明知自己活不过二十年,可是,已往的二十年,也会让他永远难以忘怀的。

  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他最重要的二十年。这二十年中的每一天,都可能会发生改变他这一生命运的事。

  所以,西门吹雪才会想到陆小凤。

  他和陆小凤相识已二十年,可是他对陆小凤的了解居然这么少。

  他从来都不知陆小凤这个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家庭中出生的,也从来都不知道陆小凤这个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这也许只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要去知道。

  有很多的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的,虽然经常相处在一起,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去发掘对方的往事,当然更不会想到要去发掘朋友的隐私。

  江湖道上的朋友们,以义气血性相交,只要你今天用一种男子汉的态度来对我,就算你以前是王八蛋,也没他妈的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男子汉已经不多了。

  如果有人说陆小凤不是条男子汉,这个人最好赶快躲到一个荒山废庙里去求神佛保佑,保佑他不要被陆小凤的朋友看到。

  当然要更保佑他不要被西门吹雪看到。

  西门吹雪可以为了一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甚至为了一个他根本没有见过的人,披星戴月,奔波数千里,熏香沐浴,斋戒三五日,去为这个不认识的人杀一个从未败过的杀手。

  因为他愿意做这件事。

  因为他高兴。

  这件事是成是败,是胜是负,是生是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他不高兴不愿意呢?

  那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就算你把他所有的朋友都找来,在他的门口排队跪下,他也好像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看见。

  甚至连为了陆小凤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不高兴不愿意,就算有人把陆小凤当面刺杀在他的眼前,他也看不见。

  西门吹雪看得见的,只有他的剑。

  落日最红的时候,就是它即将沉没的时候。

  人呢?人是否也如是?

  西门吹雪从来都不去想,人生中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悲伤,为什么要去想?想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知道现在一定已经有一个人要用一柄他从未看见过的剑,用一种他从未看见过的剑法,来和他决生死于一瞬间。

  这不是他的预感。

  他仗剑纵横江湖二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现在他还活着,他当然也和其他那一些啸傲江湖的剑客名侠杀手一样,有一种接近野兽般预感。

  可是这一次,他奔波千里,斋戒沐浴,到此山的绝顶上来,只不过因为他有约。

  就约在此时,就约在此地。

  他并不知道约他的人是谁,可是敢约他来的人,无疑是个非常有分量的人,而且非常有信心,对自己的力量和剑都非常有信心。

  这一点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得到的。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约战剑下从无活口,也从未失败过的西门吹雪?

  红日初露时,红如害羞少女脸上的胭脂,此时已红如仇人剑下的鲜血。

  一个人慢慢的走上山巅来了。

  如果他是以轻功飞掠而上的,或者是以青索巧技攀援上来的,这个人都不能算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手。

  这个人是慢慢走上来,那种慢的程度,就好像一个怕老婆的丈夫在夜归时走回妻子的闺房一样,又轻,又慢,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恨不得把鞋子都脱掉。

  可是现在走上来的这个人,却穿着一双很重很重的靴子,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穿靴子比他更重。

  这个人穿的居然是一双铁靴子,用纯铁打成的铁靴子。

  如果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铁匠在这里,要他作最保守的估计,这双铁靴子每只最少也有一个最胖的人一条大腿那么重。

  这种重量是很难估计的,可是最少也在九斤半到十三四斤之间。

  从中间算,一条腿十斤,两条腿二十斤,穿着一双二十斤重的铁鞋子,大多数人走路的声音都会像打雷一样,何况是在爬山越岭走险坡,何况这个人又是个超级大胖子。

  可是这个穿着一双超级铁靴的大胖子,从平地爬上这座高山绝岭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声甚至比一个迟归的丈夫更轻,轻得简直就像一个要到厨房去偷嘴的小丫头。

  这个人又高,又大,又壮,又肥,却又偏偏轻如蝴蝶。

  这个人肥头大耳,眉清目秀,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弥勒佛一样,可是知道他的人,宁可看到一百个拘魂的恶鬼,也不愿意看到他。

  西门吹雪根本就没有回头去看这个人,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没有一个值得他去看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没有去骚扰他,更没有用那双大铁靴去踢他,只不过从他背上一个包袱里,拿出了一大块卤牛肉,两只烧鹅,十七八条岭南师傅做的叉烧肉,一整只小肥猪,三四十个包子,七八十块猪油冰糖千层糕,摊起一大块布,把这些东西都摆上去,然后就坐在那里。

  真的就是那么样坐在那里,既不动手,也不动口,这么样一个大胖子,面对着这么一大堆好吃的东西,他居然就动也不动的坐着,只看,不吃。

  西门吹雪也没有动,更没有看,但是却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小瘦子,我知道不是你,所以你今天还不会死。”他说:“可是你今天实在不该来的。”

  穿铁靴的人,脸上的肥肉忽然在一刹那间像冒泡的泥浆一样凸了起来,而且一直不停在抖,抖得就像是油锅里的猪油。

  他又不是小瘦子,他是个大胖子,如果西门吹雪说的话,是在警告一个瘦子,这个大胖子怕什么?

  胖子怕怕,只因为他从小瘦瘦,所以他穿大铁靴,所以他拼命吃一些可以让他胖起来的东西。

  他这么样吃,怎么能不胖?

  他为了增加他的重量,很小就开始穿铁鞋走路,这么样一个人的轻功如果还不好,还有天理吗?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胖下去了。

  所以他虽然总是随身带着一些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也只有看,不能吃。

  这个小瘦子,当然就是近两三年才崛起于江湖的超级杀手“大鼓”。

  他的肚大如鼓,他的呼吸声如鼓,甚至连他的人都好像一个鼓一样。

  像这么样一个臃肿平凡俗气的人,有谁会提防他?

  所以在最近这十九个月以来,死在他那一双肥肥小手下的武林大豪,已经比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多得多了。

  可是西门吹雪却知道这一个人今天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赴约而来。

  这个小瘦子肥小胖,就算吃了妖魔教的迷幻药,也不敢来动西门吹雪。

  谁敢动西门吹雪?

  这个时候绝岭下又有一阵脚步声传上来了,一阵好重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一个八百斤重的大胖子。

  穿着一双八十斤重的铁靴子一样。

  可是这个人还没有走上来,西门吹雪就知道这个人既不胖,也不重,穿的还是双轻轻薄薄、软软的绣花鞋,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穿铁靴的人那张紧张的脸立刻就放松了!西门吹雪的眼神却忽然变得红如血,冷如雪。

  注:

  写武侠小说写了二十三四五六七年,从没有写过“注”。

  可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看“注”,因为它常常是很妙的,而且很绝,常常可以让人看了哈哈大笑。

  譬如说,有人写“XX拔剑”之后,也有注,“此人本来已经把剑放在桌上了,等他吃过饭之后,又带在身边,所以立刻可以拔出。”

  看了此等注后,如不大笑,还能怎么?哭?

  “注”有时也可以把一个作者的心声和学识写出来,注出一些别人所不知而愿闻的事,有时甚至就像是画龙点睛,无此一点,就不活了。

  才子的眉批,也常类此。金圣之批四才子,更为此中一绝。

  我写此注,与陆小凤无关,与西门吹雪更无关,甚至跟我写的这个故事都没有一点关系,可是我若不写,我心不快,人心恐怕也不会高兴。

  因为在我这个鸟不生蛋的“注”中出现的两个人,在现代爱看小说的人们心目中,大概比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知名度还要高得多。

  这两个人当然都是我的朋友,这两个人当然就是金庸和倪匡。

  有一天深夜,我和倪匡喝酒,也不知道是喝第几千几百次酒了,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鸟不生蛋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不同的是,那一天我还是提出了一个连母鸡都不生蛋的上联,要倪匡对下联。

  这个上联是:“冰比冰水冰。”

  冰一定比冰水冰的,冰溶为水之后,温度已经升高了。

  水一定要在达到冰点之后,才会结为冰,所以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水,都不会比“冰”更冰。

  这个上联是非常有学问的,五个字里的居然有三个冰字,第一个“冰”字,是名词,第二个是形容词,第三个也是。

  我和很多位有学问的朋友研究,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文字能用这么少的字写出类似的词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