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说差不多了,“袁王一死,兵权散落,袁王两个儿子各自站了不少城池,也有几位地处偏远的守城将军观望,剩下兵权最多的,便是俞厉了。”

  俞姝在哥哥的名讳里默了一默。

  五爷以为她对这个名字不甚了解,便跟她解释了起来。

  “俞厉是虞城将军,之前来京里我险些就抓了他,可惜放虎归山。此人名声不错,对袁王甚是忠心,带兵打仗也很有一套。”

  俞姝暗暗皱眉,五爷竟对她哥哥这般评价。

  “五爷倒是认可此人。”

  五爷淡笑一声,说是,“战乱四起,用人之际,若能得这等大将自然是好,不过俞厉是土匪出身,一心一意反朝廷,不会归顺的。”

  俞姝更惊讶了。

  他还想过让哥哥归顺?

  说实在的,当时袁王造反,哥哥也是有所思量的,过来问她,她问哥哥,“哥哥要做一辈子土匪吗?或者还准备某日更名改姓,继续做个小民?”

  哥哥被她这一问,当即就做了决定。

  “走!去秦地!既然造反就一路反到底吧!”

  ……

  她在五爷的话下没有开口。

  五爷摩挲了一下她的肩头,心里暗暗想着,兴许与她说了这些,会比干巴巴地读史书册子要强上一些。

  他把话题归拢了起来。

  “俞厉这样的人最是害群之马,我早晚要将此人极其党羽全部捉住,以儆效尤。”

  俞姝在这话里,怔了一怔,而后地笑出了声来。

  五爷不知她为何而笑。

  俞姝问他,“五爷说要抓俞厉,难道就不怕被俞厉抓到五爷?”

  五爷讶然,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他这话。

  没想到第一个问的人,竟然是自己怀里的女子。

  他也笑了,“阿姝觉得,你夫君本领比不过俞厉?”

  只论本领,俞姝还真难分高下。

  但战场上,也不只看本领,看时也运也,看人心所向。

  俞姝没有多言,转头朝向帐外,“五爷还是不要轻敌。”

  这话总是不错的,五爷虽然觉得小娘子态度略有些奇怪,但在最后一句的提醒里,便没有多想。

  他轻吻在她发间。

  “你夫君晓得厉害,必然护好自己,你别担心。”

  俞姝笑意完全散了。

  她在烛影摇晃中,沉默良久。

  *

  一行人继续行进,行程加快,没几日就到了战场前沿的贸州。

  贸州是商贸重镇,人口众多,便是战火纷飞,仍旧贸易不断。

  俞姝一行到达了目的地,暂时安歇了下来。

  落脚第二日,俞姝就找了姚北。

  姚北还以为是要重新建立和虞城的联络,但俞姝开了口。

  “替我重金寻位大夫,擅落胎的大夫。”

  姚北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惊到了。

  “姨娘,落胎太伤身了,您再想想?”

  俞姝道不想了。

  她腹中这孩儿生下来,只怕比林宋二人的孩子,还要难过的多。

  而周嬷嬷婆媳眼睛盯着她越发紧了,她不想再等下去。

  若是被他们知道她有孕,一来,要被送回京城,二来,她也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生命曾经存在过……

  她决定了,姚北叹气着去了。

  没用一日的工夫,便打听了一个老医女。

  “有五爷吗?”俞姝问。

  姚北说没有,“老医女要看诊之后才能开药。这个人在当地,还是有些名气的……”

  俞姝默了默,和姚北约定第二日去那老医女处看诊。

  可她万万没料到,当天下晌,周嬷嬷便着急忙慌地带了个当地名医过来。

  一同过来的,还有刚好从贸州卫所回来的五爷。

  “请五爷安,老奴特特请了这位大夫,再替姨娘瞧瞧。”

  男人点头。

  俞姝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周嬷嬷按了手腕。

  那名医就这么一诊,便笑着道喜。

  “娘子这是喜脉,千真万确的喜脉!”

  话音落地,俞姝心头一滞。

  周嬷嬷却拍手笑了起来,“天爷,大喜呀!”

  俞姝在她这话里,烦闷更上一层。

  而有两束惊喜灼热的视线,从那五爷的方向,定定落到了她身上。

第47章 决定

  詹五爷听到大夫的话时,几乎不敢相信。

  但大夫说得千真万确,他的阿姝真的有孕了,腹中有了他们的孩子。

  周嬷嬷已经领着仆从们接连跟他道喜。

  五爷禁不住扬了扬嘴角。

  “好,都有赏,都有赏!”

  满屋子里都是喜气,只有他的阿姝静默坐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嬷嬷叫了她一声,“姨娘这是惊呆了?竟都不知道笑了。”

  她这般打趣,阿姝还是没有笑一笑。

  五爷看着,刚要挥手让人都下去,就听周嬷嬷道了一句。

  “五爷,夫人来之前嘱咐了老奴,若是韩姨娘此番有了身孕,还是应回国公府养胎。您看,老奴和韩姨娘是不是可以择吉日启程回京了?”

  话音落地,俞姝喉头又是一阵反胃感涌出。

  五爷见状,连忙将她拢在怀里。

  男人眉头皱了起来,“怎地这般难受?这样是无法上路的?”

  这回轮到周嬷嬷皱眉了,但周嬷嬷还是先问了大夫。

  “妇人有孕多半这般,就是不知道能否上路?”

  大夫又替俞姝看了看脉象,俞姝盼着他嘴里说出了否来,可大夫却道。

  “如夫人并不算太过强烈,可以上路,慢些即可。”

  得了大夫的首肯,周嬷嬷可就没有顾及了。

  “这贸州还在打仗,哪里比得上国公府处处安稳,五爷不用担心,老奴必然将姨娘照顾的舒舒服服的,早早地回到京城。”

  言语之间,俞姝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了,只要五爷同意就行。

  五爷在这话里思量,他看向了身边的人,正要说什么,却察觉袖口被人紧紧攥了起来。

  女子那双白皙的手暗暗用力,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却已十分明了。

  男人想到她之前想要出门的意愿,五爷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道不急,“才刚到贸州没两日。就算要走,也缓缓再说。”

  他说完,扫了众人,“姨娘也累了,都下去吧。”

  周嬷嬷还要再说,但话到嘴边一顿,还是规矩离了去。

  儿媳苗萍刚领了赏,在院中等她。

  “给娘道喜,咱们这桩差事越发顺利了。”

  周嬷嬷也这么觉得。

  她最开始在人伢子手里相中俞姝的时候,可真没想过能有今日,这可真是明明之中落在她身上的运道。

  她不禁叹道,“从前不少想要给五爷做妾的都没能成,韩姨娘冷冷清清的模样,入了五爷的眼不说,还有这般大造化,怀了五爷的子嗣。若再得了男孩,连我都羡慕韩姨娘的福气了!”

  苗萍也这么说,想着自己进门第五年才生了孩子,那五年可吃了不少苦,眼下也羡慕俞姝。

  但她问,“姨娘怀了,咱们不回京吗?”

  周嬷嬷说起这个,欣喜的神色微敛。

  “五爷倒是疼韩姨娘,怕她连续赶路身子吃不消,道是不着急走的。”

  苗萍意外,“咱们还是早日把韩姨娘送回京城,交到夫人手里,才更加安稳呀。”

  这话不错,韩姨娘一日不回京城,他们婆媳的差事就没办成。

  女子生产哪有千顺万顺的,早日回了京,韩姨娘有个三长两短,婆媳二人也能撇得清。

  周嬷嬷叹了口气,“我岂能不知道?但韩姨娘身板确实太瘦了,但凡丰腴些皮实些,就不怕了。”

  她说着,又想起另一重事。

  “不着急也有不着急的好处。”

  周嬷嬷声音压了压,朝着房中五爷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姨娘有孕了,可就没得工夫伺候五爷了。从前五爷房中没人习惯了,眼下有了女子在身边,今后还能再一个人素着么?咱们趁这个机会,在贸州寻个女子送进五爷房里,若能也有了身孕,岂不更是好事一桩?十座茶山、五片果园可都有了!”

  苗萍连连点头,道好,“只是娘想找个什么样的?”

  周嬷嬷思索了一下。

  “用不着多漂亮,这次一定要找个身姿丰匀好生养的,再有性情也素素静静、规规矩矩,若能相貌上与韩姨娘也有两分相似,可就更好了!”

  换句话说,韩姨娘对了五爷的路子,就照这个模子找人,多半错不了。

  周嬷嬷说完,便觉此事须得提上日程了,当即就叫着儿媳寻人去了。

  *

  房中。

  众人一走,污浊的空气清新了些,俞姝反胃的感觉也轻减不少。

  五爷端了杯茶给她漱漱口,问,“阿姝不想回去?”

  俞姝见他明白,心下松口气,点了点头。

  “贸州很安稳,婢妾想留在这里。”

  这话说得五爷心里,竟有些温温热热的感觉。

  相比跋山涉水地再回到京城,她是不是也觉得有他在的地方,会稍让她踏实一点?

  他说不走就不走,“有你夫君坐镇贸州,再来两个襄王也打不进来。”

  他边说边笑着,笑得笃定。

  俞姝有些不知怎么回应,虽然她没往这方面想,但这位五爷没有强迫她非要返回京城,她心里还是安稳不少。

  ……

  晚间,他早早吩咐完事情,直接到了她房中。

  俞姝因着有了孕事,把治疗眼睛的药给停了,贸州的大夫给了她一套揉搓眼睛的按摩疗法,眼下由着姜蒲帮她在眼周轻按。

  她又睡着了,半倚在姜蒲怀里。

  姜蒲见五爷进来,想行礼又把吵着姨娘,幸而五爷抬手止了她。

  五爷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反而在旁看着她完整地做了两遍按摩眼睛的动作。

  而后他轻声开了口,“我来吧。”

  姜蒲讶然,但也见惯了五爷对姨娘的上心,慢慢将姨娘放到了五爷怀里,自己退下去掩上了门。

  俞姝睡得迷迷糊糊,中途醒过来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

  倒是动了动脖子,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戌初了。”

  俞姝睁大了眼睛,她看不见人,但隐隐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人影。

  有熟悉的气息在鼻尖环绕。

  “五爷?”

  男人嗯了一声,帮她把最后的穴位按了一遍,才道,“天晚了,榻上冷,回床上睡觉吧。”

  他说完,不用俞姝下榻走过去,直截了当地将人抱了过去。

  俞姝还在惊奇于,他竟然十分有耐心地帮她按摩了半晌。

  但五爷却突发奇想地说了一句。

  “我今日帮你按压面部穴位的时候,想起从前见过的摸骨先生。眼盲之人,多半用触摸的办法记住事物。”

  他说着,笑了一声,拿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面上。

  “阿姝都没见过我的样子,倒是可以用这般方式‘看’一番。”

  他的鼻梁十分得高挺,面上骨骼硬朗而利落。

  触碰之间,便隐约能察觉是一副极具男子气概的相貌。

  可俞姝略一触碰,便好似被烫到一样,急急地收回了手去。

  五爷讶然,“怎么了?”

  俞姝也不知怎么了,但她下意识,就不想触碰他的面容,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秋日进了京城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她在进京之前完完全全没有想过的。

  她有时候会想,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梦?

  是不是等她一觉睡醒了,眼睛复见光明了,这场梦就像晨雾一样散了,丝毫都不存在了?

  她这样想着,便不想记住与这梦有关的一切,就如同,也不想留在腹中的孩子一样。

  俞姝攥紧了手,连他过来牵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有朝一日她回去了,是不会再跟他有什么牵连了。

  所有,有什么必要知道他的相貌呢?

  若是之后不巧再次遇见,她也只当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俞姝垂了头。

  五爷丝毫不知她心底所想,只是见她神情比之方才变了一变,忍不住问她。

  “阿姝怎么了?哪里不适吗?”

  俞姝摇摇头,又点点头。

  “方才手心疼。”

  男人闻言笑了起来,道是被她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不肯碰触我的脸,也不想知道我的样子呢。”

  他将她的手包在了自己手心里。

  “其实摸不摸不重要,等你眼睛好了自然看到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了她的小腹间,声音越发温柔起来。

  “这孩子虽不是你最初想要的,可他到底是来了,咱们总得好好待他。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我和我们的孩子,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

  翌日一早,周嬷嬷便兴高采烈地来了,苗萍给俞姝准备了一提盒的粥水小菜。

  “姨娘眼下要好好保胎了,便是难受些,也要把这些都吃下。”

  俞姝闻到味道便难受,吃了两口全都吐了出来。

  五爷被她这模样惊得也放下了筷子。

  “怎么反应如此强烈?要不要大夫开点药吃吃?”

  周嬷嬷连连摆手,亲自端着汤盅到了俞姝身边。

  “五爷不必操心。姨娘这会就不能矫情了,吐一回吃两回,总能吃下些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俞姝嘴里喂。

  还是五爷看不下去了,“阿姝已经十分不适了,莫要再勉强。”

  他开了口,才把俞姝从周嬷嬷婆媳手下解救出来。

  但男人不能时刻在俞姝身边,多半的时间都在卫所大营。

  俞姝但见周嬷嬷婆媳似一双斗鸡一样精神旺盛,这要是被送回京城,只怕一两年都出不来了。

  她越发下定了决心。

  周嬷嬷不许她出门,说要留在房中养胎,俞姝晓得正常找理由,定然是没用的,干脆在某日早间跟她说做了个梦。

  “梦里指引我去城中土地庙拜一拜,婢妾觉得这是神仙指引,不能不去。”

  神仙的事情,周嬷嬷也不敢造次。

  当天就陪着俞姝去了土地庙。

  俞姝又是拜神又是求签解签的,让姜蒲将周嬷嬷请去客房休息,顺便送她一支安神香。

  周嬷嬷很快就打盹迷糊了过去。

  俞姝支使了丫鬟做事,与在早等待在此的姚北汇合。

  姚北引着她从后门出去,往一旁的小巷里走了没几步,就是那老医女的小宅院了。

  老医女无儿无女,全凭医术过日子。

  可她善替人落胎,名声大却极差,都叫她老妖婆。

  但老医女毫不在意,自过自的日子。

  她这人没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便是,凡是想来落胎的女子,必得亲自面诊才成。

  当下姚北引着俞姝去了,谁想院子锁了门,人不在。

  “这么不巧?”姚北讶然,连忙敲了隔壁的人来问。

  隔壁出来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姚北一问,她便道。

  “郑婆婆给人看诊去了,出门有些时候了,约莫过会就回来了吧?”

  俞姝听着,便道,“那就等等。”

  能有一次出门的机会,十分不易。

  但她也让姚北返回土地庙瞧瞧,“帮我盯着点。”

  两厢离的很近,姚北转身就去了。

  那邻家姑娘见俞姝眼睛不好,就开了自己的门。

  “娘子进来坐坐吧,巷子里风大。”

  时值腊月,寒风吹得人打颤,俞姝谢了她,由她引着进了门。

  她家中人不在家,只有姑娘一个。

  她到父母兄嫂出去做事了。

  “我家中是做灯笼的,刚做好一批,今日恰送去军营。留我在家中看门。”

  她给俞姝倒了碗热茶,就坐在一旁做竹灯。

  俞姝问她做的什么灯,“也要送去军营吗?”

  姑娘说不是,笑了笑,“我做些孔明灯,是自己用的。”

  俞姝心想,孔明灯更是军中的用途,怎么自己用呢?

  她刚想问一句,姚北在外唤了她。

  姑娘连忙扶着她出去了。

  姚北急着道,“姨娘,周嬷嬷醒了,正寻您呢!咱们快回去!”

  话音落地,周嬷嬷的声音已经从巷口的土地庙里传了过来。

  这宴夫人是专善落胎的医婆,若是被周嬷嬷瞧出端倪,俞姝可无法解释了!

  思虑之间,周嬷嬷的呼唤声已经到了巷口。

第48章 劈叉

  周嬷嬷的呼唤声已经到了巷口。

  俞姝心下不免提了起来。

  当先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周嬷嬷看出来,她到了郑医婆这里求医。

  而姚北不便露面,自己是个瞎的,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略一思虑,转身叫了做灯笼的邻家姑娘。

  “敢问姑娘姓名?”

  “小女邓迎儿,娘子有何吩咐?”

  “姑娘能不能扶我往土地庙走?若是遇见一老妇,就说方才见我不适,弄些热茶给我喝,可好?”

  邓迎儿似懂非懂,但一口应了,“娘子放心。”

  俞姝道谢,邓迎儿就扶着她去了土地庙的后门。

  周嬷嬷很快瞧见两人,也赶了过来。

  “我的姨娘?怎么乱跑?”她说着,瞧了邓迎儿,“这位是……?”

  俞姝“看”过去,邓迎儿用她教的话,告诉了周嬷嬷。

  周嬷嬷虽然没起疑,但还是拉了俞姝。

  “姨娘也真是,又不是没有奴婢伺候,怎么能放心跟旁人走?”

  她说着,不满地看了俞姝一眼。

  “姨娘出京之后,规矩真是不如从前了。”

  俞姝心道她说得不错,但只要周嬷嬷没起疑就行了。

  俞姝走前,不忘跟邓迎儿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