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孩子在河边不断打闹,沈绛手边牵着的马,打了个响鼻,险些将玩闹的孩子吸引过来,吓得沈绛只得将马继续往林中牵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感觉到,赶紧抬起头。

谢珣已站在不远处,他望着她,眼中似有焦急,在两人四目相对,他语气略急:“为何不在原处等我?”

沈绛正要解释,就见他浓眉紧蹙,黑眸中流露出一丝后怕。

她低声道:“你是不是怕我被抓走?”

方才谢珣拿着衣裳回来,却在原地没有找到她,他不敢高声呼叫,怕引来旁人的注意。好在他顺着马蹄印和脚印,一路往里走,总算是看到了她的身影。

沈绛赶紧安慰他:“我若是被人抓走的话,原地肯定不是一串脚印和马蹄印。”

若是平时,谢珣怎么可能会不懂这些。

当下,他只是关心则乱了。

谢珣站在原地,凝视着沈绛,惹得沈绛心底也内疚不已。

她上前,垂眸低声道:“三公子,别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谢珣伸手揉了下眼皮,他这一夜救了人,也杀了人,吃了药丸,也受了反噬之苦,如今还能强撑着到现在不倒,皆是因为眼前之人。

若是她真的被抓走,只怕他会再不顾及什么身份暴露,直接杀过去,将她抢回来。

谢珣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衣裳递了过去。

沈绛接过,也没敢走远,只是找了个大石块,躲在背后,赶紧换了起来。

她换完之后,走过来,说道:“三公子,也去换衣裳吧,我在这里守着。”

谢珣点头,同样走到石块后面,换好衣裳。

沈绛没想到的是,她站在此处,居然听到石块之后,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虽是□□,可是这样的声音,不仅让她双颊泛起浅浅粉色。

太过暧昧。

谢珣换完衣裳回来,瞧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

反而是沈绛惊讶道:“怎么了?”

“我看你脸颊泛红,还以为是病了。”谢珣语气温和。

沈绛眨了眨眼睛,一时,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布满红晕,比方才还要红上好几倍。

谁,谁生病了?

她就不能是羞涩吗?

当然她可不敢说,她是因为听了谢珣换衣裳的声音,这才面色潮红。要是让三公子知道的话,岂不是要将她当成是什么轻薄之人。

她赶紧抱起手中换下的衣裳,说道:“咱们把这两件衣裳,都埋掉吧。”

因为衣裳沾有血迹,肯定不能再带在身边。

将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两人这才重新骑马离开。

这次他们身上穿着普通农家衣裳,一路上,虽然遇到关卡,却也只是被问了几句话,就被放走。

他们并未回城内,而是骑马前往护国寺。

沿途,远远听到一连串杂乱马蹄声,靠近后,是一队锦衣卫,穿着华贵的飞鱼服,腰间别着统一制式的兵器。

气氛森然,叫人不敢轻易说话。

他们也垂眸走过,与其他百姓一般,连头都不敢抬起。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总算到了护国寺。

两人并未从一般香客惯常的正门进入,而是走了护国寺僧人,常走的侧门。

原本门口有一个小沙弥守着,瞧见谢珣与沈绛入内,竟也没多问,只是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

沈绛虽然不信神佛,可是在佛寺中,却也不敢怠慢僧侣,立即回礼。

“三公子,你对护国寺好像格外熟悉?”沈绛略有些惊讶道。

谢珣轻声道:“来的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沈绛轻轻点头,欲言又止。

很快,两人重新去了上次的厢房,因为在后山,所以格外僻静。

沈绛刚入院子,正要去找卓定,就见谢珣道:“你奔波了一夜,不如我先让人送些热水过来,洗漱一番之后,我们再一起去审问欧阳泉。”

原本沈绛心急,想要立即审问欧阳泉。

可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借来’的衣裳,但是昨晚被溅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有彻底散去。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

这样的佛门清净之地,她确实不该一身血污就入内。

小沙弥将热水送来之后,沈绛用布巾擦拭了自己的全身,因为小沙弥送了一桶热水,她干脆将头发也洗了一遍。

此时,谢珣正在静室,他看着手中的纸张。

上面不仅有欧阳泉交代的事情,还有他按下的手印。

他越看,神色越发冷漠。

晨晖敢在他们回来之前,审问了欧阳泉,此刻他望着谢珣的脸色,说道:“殿下,欧阳泉方才与属下说,只要殿下愿意,保他一条命。他愿意将这些年,利用芙蓉醉赚来的所有钱,都尽数献给殿下。”

谢珣轻笑,似乎来了兴趣,问道:“他可说,有多少两银子?”

“两百万两白银。”

谢珣突然大笑了起来,他伸手似要揉碎手中的纸张,却最终还是松开。

“他利用西北粮道走私禁药,大肆敛财,还利用西北大营的内奸,将沈作明的作战计划尽数透露给了北戎王部,坑害我大晋五万将士性命,居然还敢让我保他一条命吗?”

“银子我要,他这条命我也要。”

第56章

晨晖额角一跳, 心底更是直突突。

他低声道:“主子,这么多银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其实晨晖一听到, 欧阳泉居然愿意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 饶是他见惯市面, 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谢珣冷笑起来:“这么大一笔银子,买他自己的一条狗命, 他还真是够看重自己的。两百万两银子, 这么多银子, 都够西北大营直接把仗打到北戎王庭。如今他张嘴就要给我,我该怎么拿?哪怕把银子藏起来, 都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儿。”

“他在诈你。”

晨晖念头直转,吓道:“殿下说他是诈属下?”

“在京城能吃得下两百万银子的人可不多, 除了太子之外,只怕就是端王, 就连六皇子临江王都没这个实力。所以他是在猜你,究竟是属于谁的手下。”

“难怪这个老贼,看见我的时候,丝毫不慌乱, 张口就要提出要给两百万银子。原来他是打的这主意,想要通过我,猜出您的身份。”

晨晖庆幸道:“幸亏刚才我是偷偷潜入关押他的柴房, 而且他提出要给两百万银子时, 我并没有立即应承他。”

“待会我会与三姑娘一起再去审他一次,方才你审问时候, 可有叮嘱过?”

晨晖明白他的意思, 说道:“主子只管放心, 我审问他的时候,伤的都是暗处,三姑娘决计看不出来端倪。况且我也与他说过,我乃是偷偷潜入进来。救他还是不救,就在我一念之间。他以为我是别处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在三姑娘跟前说漏嘴。”

“如今你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待会我与三姑娘会再次审问他,若是他前后敢给出不一样的口供,就说明他还在撒谎。”

谢珣却没小看欧阳泉,此人虽为商贾,却敢在这种情况下,用两百万银子买自己的一条命,可见他心中果决,遇事慌而不乱。

只可惜,这人死不足惜。

很快,沈绛洗漱好之后,她将头发随意扎成发辫,过来找谢珣。

“三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审问欧阳泉吧。”沈绛有些焦急,若不是方才她身上太过脏乱,她恨不得立即就去审问欧阳泉。

谢珣这次没拦着,直接将她带去了柴房。

此刻清明正窝在柴房门口,看起来疲倦不已,这一夜奔波,让大家都疲倦不堪。

“主子。”清明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赶紧说道。

沈绛开口道:“怎么只有你守在这里,卓定他们呢?”

清明赶紧说:“我们回来之后,就是卓定他们守在这里,天亮之后,我过来看守,卓定他们才回去歇息。”

沈绛这才点头:“辛苦了,清明。”

“三姑娘,怎么与我这般客气。”清明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沈绛与谢珣推开柴房门,里面的欧阳泉,听见动静,一下从草席上坐了起来。这柴房没开窗子,不仅没透光,而且不通风,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欧阳泉养尊处优惯了,平素最会享受,如今突然落难,想睡又不敢睡。

这开门的吱呀声,一下就把他惊醒。

欧阳泉望着进来的两人,一男一女,还都是熟人。男子便是昨个拼死救他的那人,欧阳泉当即拱手道:“程公子,你可算是来了。”

毕竟对方拼死把他救下,欧阳泉哪怕知道他别有所图,也还是心生亲近。

至于身侧的那个姑娘,他想了下,问道:“这位姑娘该不会就是昨日跳舞的那位舞娘吧?”

沈绛冷眼,望着他:“建威将军许昌全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懒得跟欧阳泉兜圈子,如今他在自己的手中,她为刀俎,他是鱼肉。

“这位姑娘,你为何要关心此事?”欧阳泉干笑。

谁知他还没说完,就见沈绛上前,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她握在手心,猛地朝被绑住手脚的欧阳泉刺过去。

刀锋利刃,寒光凌人。

欧阳泉眼前一道光闪过,接着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刀锋竟避也没避,直接扎进了欧阳泉的肩膀上,衣裳被刀刃划破一个口子,里面迅速往外渗透血迹。

沈绛微微歪头,神色淡然的打量着欧阳泉脸上的害怕恐惧,待她手指轻轻一转,刀尖在伤口也跟着转动。

利刃在皮肉里切割的声音,叫人听着头皮发麻。

沈绛唇角勾起,声音冷漠至极:“现在我问你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老实回答,要不然下一刻,我会把你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如果你不信的话,尽管再试试。”

欧阳泉失魂落魄的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哪里能想到,旁边这位程公子还没动手,这个柔弱貌美、楚楚可怜的少女,居然能出手这么凌厉。

待沈绛拔出匕首,利刃顶端血迹斑斑。

她拿出帕子,将匕首擦干净后,手指轻抚着的刀刃,寒光在她手指间闪烁,只听她道:“欧阳泉,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昨晚若不是我们将你救出来,你早就已经死在别庄之中。还有,我也不妨告诉你,你的别庄昨晚已经被全部烧毁。是谁烧的,想必你心底也一清二楚。”

“所以,趁早说实话,别再受些无谓的皮肉之苦,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

欧阳泉接连被审问了两场,特别是之前晨晖,早已经将他的心理防线被破开。如今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身后的主子放弃。

此刻,他也不想确实不想再挣扎。

所以他道:“姑娘不是已经拿到了我密室中的账册,应该知道,我一直有送银两给建威将军许昌全,是因为制作芙蓉醉的原料,我们一直利用西北粮道运送到京城。”

“为何是西北粮道?”沈绛问道。

欧阳泉眼珠一转,说道:“是因为安国公世子方定修,乃是长平侯的女婿。当初我之所以能搭上许昌全这条线,也是方定修从中出力。毕竟许昌全得卖方世子这个面子。”

沈绛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年来,我们一直利用许昌全,从西北粮道走私香料。所以我也给了许昌全不小的好处。”

听起来,他们之间似乎只是有利益瓜葛。

“你与北戎人是什么关系?”终于,一直没开口的谢珣缓缓问道。

这次,欧阳泉的脸色变得苍白。

之前他是听到沈绛提起账册的事情,毕竟昨晚沈绛是当着他的面,将账册交给了自己的护卫。所以他以为沈绛,并没有找到他藏起来的信件。

但是此刻,谢珣问及他与北戎人的关系,欧阳泉又不确定。

只是他朝谢珣看了一眼,心头如乱麻。

之前来审问过他的那个男人,莫非是与这个程公子有关?

可是两人真的有关系,为何他又要陪着这位姑娘又来审问自己一次。

要是先前那人,真的与他们都没关系,只是暗中潜进来,那么估计是又一个势力,想要他的证词。

欧阳泉仰头望着谢珣:“程公子,我想你不只是简单的商人吧。”

“我乃京兆府推官,之所以会伪装成商人,是因为有人被你榨干财产之后,不甘心受此蒙骗,便举报你在京中售卖禁药。所以本官才会微服查访你。”

欧阳泉无言以对。

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之前也曾有商人想要反抗,一来是因为实在离不开芙蓉醉,这种药瘾症发作时,若不及时吸食,整个人就会生不如死。

二来则是因为他背后之人,乃是魏王殿下,有这么个大靠山,那些商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与北戎人是什么关系?”谢珣再次道。

欧阳泉倒是想要隐瞒,可是他不知先前审问的那人,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怕他们是一伙人,再次审问,只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是不是对的。

一时间,欧阳泉也是乱了起来。

可是他乱,沈绛却并不乱。

她并不知道先前已经有人来审问过,还以为欧阳泉又想隐瞒情况,她手中匕首一挥,擦过欧阳泉的脸颊。

他先是感到脸上一凉,接着又是剧痛袭来。

有液体从他脸颊上缓缓流下。

沈绛匕首再次贴在他脸上:“我说了,我问的,你就乖乖回答就好。如今你是不是觉得,你若是胡说八道,我也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我自有法子证实你说的对还是不对。”

欧阳泉霍得抬头望向她。

这一刻,他心底再没有侥幸。

让他恐惧的并非沈绛的匕首,而是先前被审问时,那个陌生男人使出的手段,让他痛不欲生。偏偏又未在他身上落下什么明显伤痕。

这让欧泉阳响起一个传闻,听说宫里的人审人,都有特别折磨人的法子。

“我确实是北戎探子。”欧阳泉脸上露出嘲讽,他说:“我父亲乃是北戎人,但是我母亲则是南越人。所以我与母亲一直不被容与北戎。”

“所以你就一直就在大晋打探消息,传递回北戎?”沈绛问。

欧阳泉点头。

终于,沈绛再也忍不住,问道:“仰天关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让许昌全偷取了西北大营的所有行军计划?”

沈绛的匕首,这次抵在欧阳泉的脖子上。

欧阳泉从未这么狼狈过,被一个小姑娘将刀抵在脖子上,可是他却不敢不说,因为此刻她眼中透着狠意。

有种若是他真的敢说一句假话,她就会立即抹了他的脖子。

欧阳泉能从一个小小商户,混到如今地步,靠的不仅是胆识,还有眼色。若是昨晚没出现那帮杀手,他倒是还能硬扛一番,等着魏王派人来救他。

可如今连魏王都要杀他,他这颗棋子,俨然已经成了死棋。

若是他自己再不知找到那根浮木,只怕真的要沉下去。

“是,许昌全一直收受我的贿赂。长平侯沈作明治军颇严,对于手底下贪腐者,必不会轻饶。所以许昌全被我们拉上一条船之后,我就开始等着这一刻。这次王庭的赤融伯颜王子,得到了大汗的准许,攻打大晋。所以他一早就联系我,让我窃取西北大营的行军图和作战计划。”

“许昌全就这么答应你了?”沈绛握紧匕首。

欧阳泉低声道:“我不仅给许昌全银子,我还给他献上了一个南越美人,其实那并不是南越美人,而是北戎贵族女子。如今那女子怀有身孕,我告诉他,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就会让人到长平侯面前告发他,与北戎人勾结。”

这招确实是毒辣。

美色和钱财,双管齐下。

若是许昌全真的敢不答应,可是他身边女子乃是北戎贵族女子,到时候又有谁相信,许昌全没有勾结北戎呢。

“你可有证据?”沈绛问道。

欧阳泉说道:“当初建威将军把作战计划交给我时,我交给伯颜王子的乃是手抄的一份,建威将军交给我的那一份,如今还在我手中。”

“没在你密室中。”沈绛淡淡道。

他们已经将密室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那个墙上放着的小暗格,都被谢珣找到。

没想到这个欧阳泉,居然也如此谨慎。

把证据又藏在别处。

只是一旁的谢珣,似笑非笑望着欧阳泉,在给晨晖的那份口供里,他都没提到这个。

不老实。

第57章

欧阳泉别庄门口, 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各个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腰板挺直的守在大门口。

京兆府尹孙继德和府丞刘康到时, 两人刚下马车,瞧见这阵仗,腿都软了。

“怎么回事?”孙继德小声嘀咕道。

他们这一大清早, 就接到消息,说是京郊发生惊天血案。

孙继德哪儿还敢耽搁, 赶紧带着人赶了过来。

谁知刚到门口,就看见门口这一排锦衣卫,哪怕他的官职远在这些锦衣卫之上, 可是瞧见他们, 心底难免还是发憷。

好在很快,有个锦衣卫小旗出来迎接。

他冲着孙继德拱手道:“府尹大人, 里面请。”

“好好, 你请前面带头。”孙继德摆手, 客气说道。

待他们一行人,入了正门, 绕过影壁, 孙继德和刘康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两人不由自主瞪大双眼,目瞪口呆望着前方。

只见偌大的前厅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尸体。

一具又一具, 有些尸体断肢残臂, 有些脸上, 衣裳上全都是, 鲜血风干后,留下的褐红色痕迹,触目可及,血腥恐怖。

孙继德一下没憋住,他一介文官,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他转头过去,当场弯腰呕了出来。

身旁的府丞刘康,本还强忍着,如今见自个的顶头上司都吐了,还忍什么,干脆跟着一块吐。

这一时间,场面颇为滑稽。

“两位大人,这是怎么了?”直到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两人同时抬起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卫千户飞鱼服的男人,头戴官帽,腰间同样别着一把钢刀,猿臂狼腰,身高腿长,还未到跟前,那股凶悍气已到面前。

孙继德认得此人,这是锦衣卫的千户傅柏林。

都说此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尹晋的心腹,年纪轻轻便已官职千户,若不是之前办坏了一件差事,要不然镇抚使的位置,早已经到手。

“傅大人,”孙继德拱手,结果一股尸体烧糊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他又欲作呕,赶紧别开脸。

还是孙继德的随身侍从,拿了水壶过来,让孙继德喝了口水缓和,这才把那股子反胃的劲儿,压了下去。

孙继德瞧了眼傅柏林,不好意思道:“让傅千户见笑了。”

“无妨,大人乃是文官,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我岂会笑话大人。”傅柏林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方香帕,轻轻掩住口鼻。

这方帕子,看起来可不是男子所用。

孙继德知道此时,不是好奇的时候,他问道:“敢问傅千户是何时收到此处消息?”

傅柏林转头朝孙继德看了眼:“昨晚在百芸楼吃酒,谁知天光还未亮,就接到消息,说京郊这处别苑发生了火灾。待火丁的人前来救火,发现这里面死了一院子的人。所以咱们锦衣卫才先来一步。不过此别庄虽在京郊,却也是京兆府的管辖之地,所以我派人去请大人过来。”

说着,他冲着孙继德又是一笑。

“大人,该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孙继德赶紧摆手,嫌锦衣卫多管闲事,他是疯了,还是活的不耐烦。

傅柏林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居然是邀请孙继德一块上前,去查看尸体。孙继德心中胆怯,却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块上前。

谁知傅柏林一手用帕子捂着唇,一手指着近处的一具尸体:“这个人倒还算走运,他的伤口在脖颈处,应该是一刀毙命。生前没遭什么罪,直接就死了,之后才被火烧。”

孙继德大惊失色,一张脸发白,额头直冒虚汗。

“至于这个就惨了,他是先被斩去一条手臂,孙府尹你也知,手臂被砍去,不会立即死去。因此这人生前必受了极大的痛楚。”

孙继德不明白,傅柏林为何单单与他说这个。

难道自己往常曾有对这位傅千户不恭敬之处?

孙府尹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是越来越不敢确认,就怕自己老眼昏花,往日冲撞了傅柏林,今个落到他手中,少不得要受一番磋磨。说起来,京兆府尹乃是堂堂正三品的京官,按理说,不该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吓着。但孙继德胆小怕事,哪儿敢惹名声在外的锦衣卫。

“千户大人,不知我可曾无意中冒犯过千户?”孙继德拱手,强颜欢笑道。

傅柏林挑起长眉,轻笑说:“孙府尹何出此言,倒是叫下官惶然。”

孙继德心头嘀咕:嘴上说惶然,我看你还没我怕呢。

“这枚箭头,府尹大人可眼熟?”傅柏林弯腰,将地上摆在一处的箭矢,捡起一支。

通体黝黑的箭矢,箭头锋利,寒光凛凛。

孙继德摇头。

“孙大人不认识啊,”傅柏林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突然,他手指将箭矢猛地掷出,力道之大,直接穿透对面的廊下木柱表面,牢牢扎在了上面。

他转头看着孙继德:“京兆府却有一人认识,怎么,他今日没来?”

孙继德心头大骇,这下可确认了。

原来不是他自己惹到了这个傅千户,而是京兆府里的别人。

“不知是何人?”

“推官程婴,”傅柏林将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抬头望着孙继德:“之前京城取灯胡同,对方所用弓箭箭矢,与今日所用的弓箭箭矢,颇为相似。上次这位程推官说,京城有一批贼人藏着这样制作精良的弓弩,只怕是图谋不小。”

“上次没抓到他们,这次可不能再让这帮杂碎跑掉。”

之前傅柏林本以为自己能轻易,抓住那帮人。可是没想到他在京中搜查了好几日,什么都没查到。

不仅让锦衣卫被别人看笑话,就连指挥使大人都被皇上责骂了一通。

其实那次傅柏林就知道,不是他们锦衣卫办事能力不行。

而是这些死士,只怕牵扯着大人物。因为只有手眼通天的人物,才能将这么多杀手,藏在京城里面,不露痕迹。

孙继德一听他居然说的是程婴,当即说道:“原来傅千户说的是程推官,别看程推官刚入京兆府半年不到,可是他大大小小处置过不少案子。”

“既然这样,孙大人就派人将这位程推官请过来吧。”

*

谢珣并不知道,他居然会被傅柏林惦记上。

此时,他与沈绛刚从柴房出来,沈绛脸上明显是兴奋多了些。她没想到这个欧阳泉,居然当真胆小,不过是一吓唬,什么都招供。

“我之前听闻,我爹爹被押解入京之后,整个西北大营,就暂时由长信将军左丰年掌管,而建威将军依旧还在其账下。我们必须尽快把欧阳泉的证词呈上去,以免北戎人来犯,再次出现仰天关惨败之大祸。”

谢珣微怔。

他没想到的是,她拿到证据后,想着不是第一次时间给沈作明洗白冤屈,而是担心西北大营再起祸事。

“你可知此事并不易,欧阳泉不过是个小小商户,光是凭他一人证词,并不能搬到堂堂建威将军。况且我之前就曾与你说过,哪怕这些证词真的呈现到皇上面前,他真的会愿意舍弃自己的儿子,让整个皇族蒙羞,来保住你父亲吗?”

沈绛沉默不语。

谢珣低声道:“三姑娘,我并非要在此时刻意泼你的冷水,只是我们已走到此处,身侧便是万丈悬崖。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毕竟昨晚之事,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们必须要小心谨慎。”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时机在哪儿?等待便会有吗?三公子,我这一路走来,从不奢望旁人能帮我。如今我找到了证据,机会就摆在眼前,哪怕前路再难,我也不会放弃。”

“至于你说的圣上,不愿舍弃自己的儿子,可现在是他的儿子让千千万万的将士,枉死在边疆。马革裹尸还不可怕,真正叫人心寒的是,那些死去的英灵,只怕连死都不知道。他们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可是魏王和欧阳泉这些人呢,利用自己的身份大肆敛财不说,居然还勾结外敌。”

“还有我爹爹,他远离故土,扎根漠北苦寒之地,他这一生都在这个朝廷,为谢氏皇族卖命,如今他落得这个下场,我无法容忍。他一身清白,不该被这些人毁掉。”

沈绛深吸一口气,她望着谢珣,低声说:“三公子,你帮我到此,已是够了。”

她知道,之后她要面对的是皇子,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这个天底下,没有父亲会愿意帮着外人,来责怪自己的儿子。或许圣上得知此事,只怕也并不想将这件事掀开。

可是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公义二字?

哪怕是皇帝又如何,当真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吗?

她不信,亦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