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安作为监察御史,虽偶尔住在衙门内,不过这些日子还是每日点卯回家。这天他出了衙门,坐上马车。

赶车的人是他身边小厮,依着每日的路,往家里去。

待到了巷口,温辞安突然让小厮停下,待他下车,小厮赶车离开,似乎要去办事。

此地并非官宦府邸聚集之处,反而更像是平民百姓聚居之地,长街两旁的楼阁颇有些陈旧,周围叫卖声渐起,并非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温辞安独自入了巷子,皂靴轻踩在路面上回响声渐起,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突然,待他走到巷道过半的地方,脚步停顿。

“跟了我这几日,阁下意欲何为?”温辞安声音轻缓问道。

巷口空无一人,似乎他的话只有这周围的砖瓦听见了。

温辞安身体依旧未动,许久,他才缓缓道:“你若是再不现身,我便走了。”

他话音落地,脚掌微抬,但身后巷口却慢慢出现一个身影。

温辞安转身时,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似乎并未奇怪。他轻扫眼前姑娘一眼,身穿浅绿色留仙裙,青丝乌黑,肌肤胜雪,一双明眸迎着傍晚的余晖,如秋水潋滟,水波摇曳。

“姑娘,这几日一直跟着我,可知跟踪朝廷官员,乃是触犯刑法之罪。”温辞安语气冷肃,透着一丝刻板。

他这人太过冷硬,就连都察院这样傲骨林立的地方,他都是独树一帜的死硬。

有厌恶他的人,私底下斥责他乃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自然也有钦佩他能不为外物所动,守心如一的行事作风。

沈绛一步步上前,终于走到他的跟前。

她跟着温辞安这段时间,虽然只有寥寥数日,却也发现他行事之规矩,只怕是用刻尺规划过的。

每日他出门的时辰,从衙门回家的时辰,前后不会相差半刻钟。

而且入夜后,他会在书房中,看卷宗至深夜。一盏油灯,将他的影子照在窗纸上,沈绛这几天晚上就是隔着院墙,看着他夜夜如此。

他不曾成亲,家中除了一个年迈外祖母,竟再也其他亲眷。

听闻也曾有人用美色诱惑他,甚至还有人给他献上异域番邦女子,但是他皆不为所动。他家中不仅没有姬妾,就连丫鬟都不曾有。

家中仆从,唯有做杂事的一个哑婆婆,还有一个随身伺候他的小厮。

这样孤傲又清贫的人,似乎连欲念都没有。

沈绛抬头望向他,冲着他先是一行礼,这才道:“大人,小女有冤情,所以不得已出此下策,尾随御史大人。”

“既有冤情,该去找刑部或是当地府衙。”温辞安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

他说完,竟不等沈绛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沈绛立即喊道:“因为我要状告之人,乃是当朝皇子,不管是刑部还是府衙,都不会有人敢接此状告。只有都察院身为监察百官,典正法度的部堂,理当为民伸冤,拨乱反正。”

“大人,我有冤,我父有冤,仰天关枉死的五万将士有冤。”沈绛再次上前一步。

温辞安抬眸望着她,似有震动。

“仰天关?”他问道。

沈绛再不犹豫,说道:“我乃西北大营前任主帅沈作明之女,入京查得仰天关一战所败之真相,如今已查得原委证据,特呈冤御史大人。还望大人能秉持公道,查明冤情,以还清白。”

“你是沈侯爷的女儿?”温辞安望着她,虽眉眼依旧是透着疏远的冷漠。

可是他却抬手道:“你的状纸呢?证据呢?”

沈绛大喜。

她一直以来谨言慎行,就连师兄傅柏林都不敢相认相信,还是对方找上门。

之所以对温辞安敢如此相托,全因她前两日再次做到的那个梦。

梦境里,她第一次做到自己死后的情形。

她只听一群人,应该是百姓议论说:“原来长平侯是冤枉的,昨日在朝会上,听说有位御史当众上书,这事儿牵扯到朝堂里好些大官,似乎还有皇子呢。”

这最后说的声音格外低,十分神秘。

“要不是这位御史大人一直追查此事,只怕连皇上他老人家都被蒙在鼓里呢。当初仰天关一战,死了多少人,长平侯府被抄家夺爵,现如今才知,长平侯竟冤枉的。只可惜长平侯府的那两位嫡出小姐了。哎……”

此人长叹一声。

又有一人问道:“这次又是哪位御史大人?”

“还能是哪位,不就是那位温御史,他可真是在世的活青天。”

“我说你们真是活腻了,”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连国事都敢随意讨论,真当锦衣卫是吃素的。”

另外一个人轻笑:“如今锦衣卫只怕听着各位皇子呢,谁还管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慎言慎言,还当慎言呐。”

这是沈绛第一次做到这样清晰的梦,原来前世,她死后,还有人在继续追查这件事。

这世间纵然一时不公,可总有真相大白,还以公道的那天。

沈绛心知证据不可轻易示人,所以她早就将欧阳泉府中搜出来的证据,抄写了好几份,她拿给温辞安看的,便是她手抄的那一份。

在温家书房内,温辞安看着沈绛带来的证据。

还有许昌全与欧阳泉的往来书信。

直到他将这些都细细过了一遍,才抬头问道:“这些证据,皆是你一人查探得来的?”

沈绛眼中浮起谢珣的模样,此番她要状告乃是皇帝的亲儿子。

哪怕三公子一直说,会与她一道。可他不过是京兆府的小小推官,皇权之下,他们皆是蝼蚁,生死皆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他待她的心意足够了,这次她不能再牵累到他。

于是沈绛点头:“对,皆是我一人寻来。”

“西北粮道,大部分是从陕西起,他们运输原料想必会经过各处驿站,况且香料本就是贵重物品,应该征收关税,看来他们是上下沆瀣一气,才会将这些原料源源不断运至京城。”

“还有欧阳泉此人夺人财产,我看他所交代,大部分都在陕西府境内,看来此地官员早已与魏王同流合污,以禁药使人上瘾,再伺机谋夺对方家产,如此剥夺民脂民膏。”

“陕西不是也有监察御史,若是大人不信,可着陕西府的监察御史一同查证。”沈绛急道。

温辞安将手中证据按下,抬眸望向她:“此事我自会查证。”

“谢大人。”沈绛再次起身行礼道谢。

*

沈绛回了家中,心中稍稍松口气。这之后半月,她按照温辞安的要求,不断对欧阳泉进行逼供,让他彻底交代在陕西府所干的勾当,以及当地与他勾结的官员。

温辞安倒是未要求见欧阳泉。

或许他也知,此人是沈绛手中最大的依仗,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他也不行。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行踪竟在暗处被人瞧了去。

方定修接到侍卫罗永的来禀时,豁然皱眉:“你说什么?她竟见了都察院的温辞安?”

“世子爷,我听闻这个温辞安,可是个狠角色。”罗永颔首道。

方定修冷哼:“何止是狠角色,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就连圣上都说,温辞安心中只有法典公正,绝无私情。一个小小七品的监察御史,能得皇上这样的评价,你以为会是等闲之辈?”

“对了,我让你查沈绛进京之后,可跟什么人来往过密,你可查了出来?”

罗永赶紧道:“属下仔细查过,这位三小姐还真是了不得,入京之后便与京城商贾姚家的公子相识,后来两人合伙开了朱颜阁。她与刑部侍郎府的方宝宁、汝阳伯府的姜妙小姐,交往甚密。至于朝中官员,未曾发现她曾拜访过谁,倒是有个京兆府的七品推官,曾与她是邻里关系。”

方定修皱眉:“七品推官?”

罗永:“此人名叫程婴,乃是半年前入了京兆府。”

程婴?

方定修只觉此名甚为熟悉,似乎在何处听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叫人备车,我要去见殿下。”方定修沉思片刻,吩咐道。

深夜将至,马车声在寂静的道路上有些显眼,直到一辆车在魏王府的后门停下,很快,车上下来一个身着披风,只看得见模糊身影的人。

方定修极少会来魏王府,可是这些时日,却是来了有些频繁。

魏王似乎知晓他的到来,在方定修进了前宅后,已在书房等着。布置精美奢华的书房,处处暗香浮动,角落摆放着的灯烛树,枝桠乃至树干主体,上覆金粉,烛光照耀,金树灿烂,将整个书房映照的比白日还要耀眼。

如此浮华奢靡之景,便是皇宫内苑也难寻。

四皇子谢仲麟手持书卷,一双桃花眼,显得多情又轻浮,他微一挑眉:“方世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你让我查沈作明之女的事情,已有些眉目。”方定修躬身道。

谢仲麟垂眸看着眼前书籍,突然将书整个轻合起来,“我听说你已与沈家女和离?怎么,如今倒是舍得下了?”

方定修声音依旧恭敬:“殿下说的对,此事事关重大,微臣不该当断不断。”

“好。”谢仲麟朗声赞道。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漫不经心的把玩起来:“说说看,此女来京,到底做了些什么?”

方定修缓缓道来,直到他说道:“至于朝中,并未发现她与朝臣来往,就连沈作明那些旧部,她都不曾上门拜访。也就只有一个京兆府七品推官程婴,据说与她乃是一墙之隔的邻里,往来密切了些……”

‘啪’地一声脆响,折扇重重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谢仲麟整个人跟着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此人叫什么?程婴?”

“殿下。”方定修被他的反应所震惊,不由失声喊了句。

方定修在四皇子的怒视下,点头道:“此人确实是叫程婴,不过此人不过是个七品推官,位卑人微,并不能助沈绛成事。”

“京兆府的七品推官不能成事,那如果是郢王世子呢?”

方定修错愕抬头。

反倒是谢仲麟自己咬牙,他从桌后走了出来,在房中踱步,来来回回,许久,才咬牙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死了一个兵部侍郎的儿子,怎么闹的满城风云。他跟老三在宫里演了一场戏,让父皇派人去查杨雷,从而把欧阳泉这个人挖了出来。”

“他们早就知道欧阳泉是我的人,原来全都是冲着我来的。”

“殿下,此人真的是郢王世子吗?世子怎么会在京兆府当个七品的推官?”方定修还是处于骇然之中。

谢仲麟冷笑:“谢程婴行事反常,他连出家都敢,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况且真想辨认他的身份还不简单,明日找个京兆府的官员过来,待问上一问就行。”

“那日欧阳泉别庄,世子殿下是否也有参与?”方定修忍不住问道。

谢仲麟皱起眉头。

“本来只打算除掉一个沈绛,既然谢程婴与她搅和到一起,就一并除掉。”

方定修吃惊道:“如此行事,是不是太过冒险?”

“冒险?如今许昌全被暗杀,欧阳泉被我们的人烧死在漠北,连父皇都在出手保我,我将这两人除掉,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谁敢动我。”

方定修突然说道:“我手下人来禀,说这段时间沈绛曾频繁前往护国寺上香。殿下,会不会他们拿到什么证据,就藏在护国寺内?”

先前不知程婴就是郢王世子谢珣,方定修还没有怀疑。

如今他才发现,沈绛频繁出入护国寺上香,似乎也有些不对劲。毕竟他与沈殊音还是夫妻时,沈殊音偶尔会与他提起沈绛小时的趣事。

其中一件事,最让他印象深刻。

沈殊音说沈绛因为自小被和尚批命,只能养在祖地老宅,因此格外讨厌和尚,有行脚僧上门化缘,她居然只让家中仆人给半碗饭。

可见沈绛并不信神佛,一个不敬神佛的人,为何要频频出入护国寺呢。

而护国寺与郢王世子关系紧密,因为他自小便在此处长大。若是他们真的将什么证据或者证人藏起来,那么藏在寺庙中,确实情有可原。

短短之间,方定修竟将这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

方定修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四皇子。

只听谢仲麟朗声大笑:“天不绝我,天不绝我。你看到没,就连老天爷都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东躲西藏了这么久,咱们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护国寺这么大,若他们真的藏匿了证据,咱们如何才能找到?”

四皇子轻笑:“谢程婴生平最在意的只怕不是我叔父郢王爷,也不是王妃,而是他那个师兄。让人对释然和尚下手,逼迫谢程婴拿出证据。”

这次他不玩阴谋,来阳谋。

“释然大师一直在寺庙之中,若是贸然让人入寺,只怕并不易得手吧。”

谢仲麟却重新拿起桌上的折扇,悠然道:“今个父皇召我们议事,黄河决堤,下游洪涝严重,京郊先前已经出现了一批流民。据说还有上千流民正在来京的路上,出家人最是怜悯,若是这批流民前往护国寺,只怕他们并不舍得驱逐。”

“到时候我们的人混迹在流民之中,趁其不备,将其活捉。只要煽动流民闹事,一切都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方定修:“若世子殿下拒不交出证据呢?”

“那就将他们都杀了。”

永隆帝所为,不仅没让四皇子收到教训,反而越发大胆。

如今竟连自己的堂兄弟,都不打算放过。

早在中秋节时,就听闻今年黄河汛期,雨势不断,下游数百里屋舍田地,皆被淹没。于是一批批流民,竟前往京城。

最新一批到京的流民,因为无法进城,这些人也不知是听谁说的,护国寺有善粥。

于是流民蜂拥而至,将护国寺的沿途都堵的严严实实。

吓得勋贵世家的女眷都不敢出城上香。

谢珣和沈绛听闻此事,商议对策,决定先将欧阳泉转移出来,免得护国寺出现动乱,让别人有机可趁。

“你就不要随我前去了,城外流民甚多,并不安全。”

沈绛立即道:“就因为危险,我才更要跟着你。”

谢珣微提眉,就听她大言不惭道:“我得保护你呀。”

第67章

沈绛知道谢珣不能轻易动武, 每次动武,都会引来反噬。因此她必须得跟着他,她答应先生, 不在别人面前用刀, 那她就用鞭子、用剑,反正她会不顾一切保护他。

她坚持要同往,谢珣只得同意。

两人未骑马, 一路乘马车前往。

谁知到了山脚下, 就看见山下有流民, 衣衫褴褛,脸上脏污, 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各个骨瘦如柴, 睁着一双大眼睛望过来,格外可怜。

沈绛坐在马车里, 望着外面的孩童,心有不忍。

“贵人, 夫人, 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

“给口吃的吧,孩子饿的不行了,求求了,求求了。”

车外的哀嚎声不停传来, 惹得沈绛忍不住想要再掀起车帘,看向车外。谢珣眼疾手快, 按住她的手腕, 低声道:“别再看了。”

沈绛:“如今外面有这么多流民, 难道朝廷就没有什么措施吗?任由这些老百姓在城外饥寒交迫吗?”

谢珣小声道:“京兆府昨日已经出城发过粮食,但是流民不断增多,朝堂上也是纷争不断,听闻太子就能治灾不当,被圣上斥责。不过这两日应该就会安置这些流民。”

“若是再等他们商量个什么情况,这些流民只怕都要暴动。你想想他们,千里迢迢离开受灾的家乡,本以为能在京城得到救护。结果呢,除了将他们关在城外,不许入城,扰了贵人们的清静之外,居然到现在还没拿出救治他们的方案。”

“太子被皇上斥责之后,端王便称病在家,户部的人推诿,尸位素餐。”谢珣脸色冷漠。

沈绛叹了口气。

车外的哀求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清明赶着马车,闷头往前,并不敢逗留。

好在这些流民见马车上并无吃食补给,而且只有孤零零一辆车,并未多加阻拦。他们马车一路往山上走,沈绛坐在车内,只听着外面声音不断。

她没想到一路上的情况,竟如此之糟糕。

清明直接将车赶到了护国寺的后门,只是他们没想到,居然后门也有人守着。

虽然后门不如前门人聚集的多,但也有不少。

马车无法入寺,他们只能在门口下车。

沈绛与谢珣下车后,就见周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坐着、躺着人,各个都是蓬头垢面,面黄肌瘦,有些饿的实在受不了,手中竟拿着草叶在嚼。

她看了一眼,立即于心不忍的转头。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和谢珣刚一下车,就已经被藏在树后的人盯上了。

这两人脸上同流民一样脏兮兮,穿着破烂的衣裳,只是仔细看的话,他们身体壮硕,步履坚定,虽然脸颊同样布满泥垢,却丝毫不像别人那样面黄肌瘦。

“是他们吧。”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仔细看了眼,点头道:“与画像上的人很像,而且也是一男一女,应该是了。”

“好,你现在就去前门,按计划行事。”

谢珣和沈绛入了寺庙,因为有流民堵在路上,寺庙里难得的清静。

沈绛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护国寺有善粥,怎么没看到门口有放粥的人?”

“三姑娘,你有所不知,第一批流民到的时候,主持和释然大师确实都让僧人们在门口架起了粥摊,可谁知消息传出去,流民越聚越多。护国寺储存的粮食,一下就用完。寺内也不敢让人送粮上来,生怕路上被流民看到,引起暴动。如今寺内的僧人,从昨晚开始就停了斋菜,改为一日一餐。”

沈绛没想到,连寺里的情况,都变得如此糟糕。

她立即道:“等我回去之后,看看能不能先买一批粮食,救济灾民。”

虽然她所能做的事情,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是在看到这样凄惨的场景之后,她实在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们一边走一边商讨着,却不知寺庙外面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个男人从寺庙前门悄然离去,大部分流民此时都聚集在此处,足有七八百人。这人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撞了下,谁知他怀中竟掉下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馒头,你怎么还会有馒头。”撞他的人,一下扑到地上,抓起掉在地上的馒头。

雪白馒头哪怕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土,可拿起后,所有人望着它,依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饿。

太饿了。

这一路走来,树皮吃过,草根吃过,哪怕在护国寺吃了两顿稀粥,可是吃饱肚子的感觉,早已经忘记。

此刻黑脸男人手中的两个白面馒头,快要成了压倒在场所有流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以为千里跋涉,来到了京城,就能活下去。

可他们到京城,除了看见巍峨高耸的城墙,还有城门口军容整肃的士兵,竟连踏入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掉落馒头的人,将馒头抢了回来。

他转身欲走,却被一个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的女子拦住,“大爷,行行好,孩子饿了好久,请你给口吃的吧。”

小孩子眼巴巴盯着他手中的馒头,手指忍不住拿到嘴巴里吮吸。

男人怒道:“这是我自己的馒头,凭什么给你。”

旁边的人却拦住他,喊道:“咱们都是一起的,你怎么会有馒头,你说清楚了。”

“这是我自己的。”男人推开人,就要走。

“你不许走,快说,馒头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周围人开始围上来。

饥饿的人群盯着这两个馒头,哪怕是冰冷的,仿佛也在空气中闻到了那股子属于独有的香气。终于不知是谁第一冲了上来,人群蜂拥聚集。

终于这人似承受不住喊道:“我是在庙里偷的,我实在饿的不行,就溜进去。他们寺庙厨房里还有好多馒头。”

“里面有好多吃食,这些和尚都在骗我们,他们说粮食用尽了,都是说谎。”

人群骚乱了起来。

这两个馒头是摆在眼前的如山铁证,难道护国寺的和尚们真的骗了他们,说什么寺庙中储存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他们吃了。

有个人喊道:“咱们这两日喝的都是稀粥,哪有什么米粒。这些和尚居然还有白面馒头吃,佛祖慈悲在上,这些和尚却不怜悯众生,活生生看着咱们饿死。”

“就是,咱们就是现在冲进去,佛祖也不会怪罪咱们的。谁叫这些和尚,没有慈悲心。”

人群中里传来一句又一句的呐喊声。

这些声音竟如蛊惑般,不停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兄弟,你怎么了?你别倒下,你饿了对吧,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一个男人倒下后,站在他身边的人拼命喊道。

也不知是谁,第一先去撞寺庙的大门,紧接着有人居然开始攀爬寺庙的高墙。

原本饿的爬不起来的人,仿佛有了最后的希冀。

冲啊。

只要冲进这座寺庙中,他们就有救了,有吃的,喝的,可以活下来。

守着大门的僧人,听到外面喧哗起来之后,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外面疯狂撞门的声音,没一会儿居然有人爬上了围墙。

“快,去禀告方丈。”一个僧人喊道。

门口本就没有几个僧人守着,从墙上翻下来的男人,居然一个照面,就把僧人掀翻,待这两个武僧对视了一眼,立即道:“你们并非流民。”

普通流民连走路都趔趄,岂能轻易翻过这般高的院墙。

翻墙的人一抬头,居然一张嘴,居然有一枚细针发出,而他身侧的同伴也是同样。两人口中吹箭,齐齐发出之后,武僧不察,双双倒地。

他们轻易将人制服,赶紧把人从门口拖了过去。

其中一人打开寺庙的大门,吼道:“里面真的有吃食。”

看着敞开在眼前的庙门,再听着这样的话,哪怕此刻还在犹豫的人,也在人潮的挟裹下,冲入了寺庙里。

人群浩浩荡荡,犹如过境蝗虫。

很快,有人立即找到了被供奉在佛像前的瓜果、吃食,虽然几日未换,瓜果已经有些脱水,就连那些点心,也不如刚出炉的香甜。

可在这些饥肠辘辘了太多天的流民眼中,这就是天堂般的存在。

沈绛刚把欧阳泉的手臂捆好,望着他:“现在外面都是流民,既然四皇子已经以为你被他的人杀死在漠北,我们可以趁机把你转送入京城。”

“京城?”欧阳泉说道:“太危险了,要是被四皇子发现,我这条命可怎么都保不住。沈姑娘,求你了,你想要知道的东西,我全部都告诉你了。你就放了我吧。”

沈绛冷眼望着他:“你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欧阳泉立即闭嘴。

他可不敢把沈绛当成是一般的小姑娘,几句好话就能将她哄的晕头转向。他是实打实讨教过沈绛厉害的人。

沈绛让清明给他披了件披风,这样出门时,能挡住他被捆住的双手。

就在欧阳泉刚张嘴喊道:“沈姑娘……”

谁知他最后一个字音刚落,沈绛转身,冲着他张开的嘴巴,弹了一粒药丸。

“你给我吃了什么?”欧阳泉瞪大双眸。

沈绛轻笑:“一路上你老实点,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欧阳泉望向站在沈绛身侧的谢珣,忍不住道:“公子,你竟也不管管吗?”

谁知谢珣冷眼看他,再转头望向沈绛,抬手在她发顶轻揉了两下:“做得好。”

“公子,三姑娘,不好了,外面流民冲了进来。”清明推门进来,喊道。

沈绛和谢珣同时转身。

随后两人快步走了出去,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僧人,谢珣认识,他是释然身边的小沙弥,只见小沙弥一看见他们立即说道:“公子,小姐,灾民之间突然发生骚动,如今已闯入寺中。释然法师请两位速速离寺,以免被波及。”

“大师人呢?”谢珣问道。

“如今大师正在前殿安抚众对灾民,期望能速速化解此事,以免护国寺遭受更大磨难。”

沈绛着急说:“此番情况危急,若是灾民们失去理智,只怕连大师都无法劝阻。不如先让大师还有寺中僧人都先行撤离,待骚乱平定后,再回来收拾残局。”

谁知小沙弥却摇头说:“大师并不打算离开。”

沈绛叹了一口气,却见谢珣脸色大变。

此时正好清明带着欧阳泉出来,谢珣立即道:“走,咱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刚一出院子,走出去没多久,就听到前方传来喧哗声。

待他们到前方大殿,就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站在佛殿正前方,竟孤身一人挡在所有人面前。

此刻头顶金光明耀,笼罩着整片大地,同时也照耀在大殿正前方的僧人身上,白色袈裟的僧侣,周身如环绕着圣光,不似世间人。

“此乃佛殿,乃是供奉佛祖所在,并无诸位想要的粮食。”

“诸位,请留步至此。”

释然冲着众人,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

第68章

“别听这个臭和尚的, 他们都是假慈悲,若是真可怜咱们,怎么连东西都舍不得给我们吃。我们快要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