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玉瑾道:“酒菜都是主人叫我送的,怎么样?”

  濮阳坚有意刁难,淡淡道:“没怎么样,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罢了。平时只是送饭的,为何今天又多了一壶酒呢?”

  奚玉瑾道:“我怎么知道你要知道?问我的主人去!”

  濮阳坚冷笑说道:“你拿七娘欺压我么?你知道你要进牢房,可还得求我开门么?我奉师父之命守牢房,我就有权检查你送的酒菜,嘿,嘿,多了一壶酒,我可不能让你马上进去了。”

  说罢,揭开壶盖,闻了一闻,叫道:“好香,好香,韩大维不能喝酒,那小姑娘谅也不懂喝酒,这酒给我喝了吧。”拿起酒壶,作势就要喝酒。

  奚玉瑾大吃一惊,喝道:“放下!”提起一双筷子,向他脉门点去。筷尖恰恰就要触着他的手腕之际,蓦然一省:“不行,我可不能显露出我的武功,叫他起了疑心,更要误了大事了。”心念电转之间,筷子已是改“点”为“敲”轻轻的在濮阳坚手腕上敲了一下。

  其实濮阳坚虽然是狐假虎威,对这儿的主人到底还是有几分顾忌的。他作势喝酒,只是戏弄奚玉瑾而已,奚玉瑾这一出手,倒令他真起疑了。

  奚玉瑾外貌清秀文弱,不是武学的大行家,绝看不出她有武功。濮阳坚已经知道她是辛十四姑送来的丫头,懂琴棋诗画,来给孟七娘解闷的。是以他那天虽然吃了侍梅的亏,却还敢于将奚玉瑾刁难,就是因为看不出奚玉瑾的武功比侍梅更强的缘故。

  奚玉瑾的筷子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敲,濮阳坚并没感到疼痛,但心中已在起疑:“她刚才筷子的来势,分明像是点穴,莫非我是走了眼了?但她又似乎是丝毫没有内功,究竟她懂不懂武功呢?对这一壶酒,为何她又要如此紧张呢?”

  濮阳坚因为师父不在,倒是有点怕吃眼前之亏,于是说道:“我和你开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好吧,你既然不知其中缘故,待我向七娘问了明白,再让你进去吧。”

  奚玉瑾生怕夜长梦多,只可捏个谎话说道:“主人说牢房潮湿,怕他们父女生出病来,所以叫我送酒给他们喝喝,好去湿气,今后还要送呢。”

  濮阳坚道:“你既知道,为何你不早说?”

  奚玉瑾道:“为了这点小事,你就与我刁难,我气你不过,所以偏不告诉你。”

  濮阳坚说道:“好,那么我就向你赔礼,这酒菜就让我给你送进去,为你代劳,算作将功赎罪罢!”说罢,伸手就要来接奚玉瑾拿的托盘。正是:

  屈身为婢缘何事,各逞机心酒一壶。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薄命佳人遭陷害

  痴情公子苦相随

  奚玉瑾大吃一惊,连忙说道:“不敢有劳大叔。”

  濮阳坚装作讨好的神气,说道:“要的,要的,牢房潮湿,霉气甚重,对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实不适宜,还是让我来吧。”口里笑嘻嘻地说,手上已是突然加了一把狠劲,把那托盘夺了过来。

  到了这个地步,奚玉瑾当然是非得显露武功不可了。可是濮阳坚亦已有了提防,奚玉瑾一指点向他脉门的“关白穴”,濮阳坚左手反掌一拍,右手把那托盘抛了出去。奚玉瑾若要抢接托盘,势必给濮阳坚的小擒拿手法反刁虎口。好个奚玉瑾,在难以兼顾的情形底下,当机立断,衣袖一挥,使了一股巧劲,恰好在那刚刚飞出手去的托盘边沿轻轻一拂,托盘改了一个方向,去势缓了许多,“当”的一声响,轻轻落在地上。

  托盘落地的那一刹那,奚玉瑾已是缩回手指,与濮阳坚硬对了一掌。濮阳坚原来的功力本来是在奚玉瑾之上,幸亏他在不久之前给公孙璞破了“修罗阴煞功”,元气大伤,未曾恢复。双掌一交,奚玉瑾身形一晃,濮阳坚却已是禁受不住,“登登登”的接连退了三步。

  濮阳坚这才知这小丫头身怀绝技,本领非凡,“啊呀”一声,刚要唤人,奚玉瑾身手何等矫捷,再一指点出,闪电般地点了他的穴道,这一次濮阳坚是避不开了。

  奚玉瑾回过头来,只见托盘刚刚跌下,酒壶倾侧,壶盖也揭开了。幸好壶中的酒不过倒出了少许,奚玉瑾连忙盖上酒壶,再回过头来整治濮阳坚。

  奚玉瑾在他身上搜出了牢门的锁匙,将他推到墙角,放了下来,让他倚墙而坐。濮阳坚不能动弹,任凭她的摆布,若不细察,看起来就好像在倚着墙壁打瞌睡的神气。

  奚玉瑾心里暗暗祈求诸天神佛保佑,想道:“只要求得半个时辰没人发现,我们就有逃生之望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在这半个时辰之内,千万别让人来!”

  奚玉瑾的算盘是这样打的:她知道韩大维的内功极其深厚,“九天回阳百花酒”可以解“修罗阴煞功”的寒毒,酒中所下的药粉,据辛十四姑所说,是能治“化血刀”之伤的,而且见效甚快。倘若是真的话,那么以韩大维的内功造诣,在半个时辰之内,至少可以恢复四五分功力,加上她和韩佩瑛二人,即使孟七娘不便出头帮忙,他们三人已是足以胜得了朱九穆和西门牧野那班弟子了。因为西门牧野去了洛阳,尚未回来,这正是千载一时的良机。

  韩大维父女听得外面有打斗的声音,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得轧轧声响,牢门打开,奚玉瑾走进来了。

  韩佩瑛被囚了几天,眼睛已习惯于牢中的黑暗,隐隐认出送饭进来的这个小丫头,正就是那天所见的那个令她起疑的丫头。

  韩佩瑛惊疑不定,心想:“她若是孟七娘的丫头,为何又与濮阳坚打架?”禁不住便即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奚玉瑾放下托盘,打开一扇窗子,让阳光透进牢房,抹掉了脸上的化装,道:“佩瑛,你不认得我了么?”

  韩佩瑛又惊又喜,失声叫道:“瑾姐,果然是你!你怎么来的?”

  奚玉瑾道:“说来话长,咱们出去之后慢慢再讲,韩伯伯,你的穴道已经解开了么?”

  韩大维沉声说道:“解开了,怎么样?”

  奚玉瑾喜道:“这就好了,请你赶快把这壶酒喝下,不消半个时辰,你就可以恢复几分功力了。”

  韩大维道:“是什么酒?”

  奚玉瑾道:“是我家自酿的九天回阳百花酒。”

  韩佩瑛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说道:“爹爹不必多疑,这九天回阳百花酒的确是能治‘修罗阴煞功’之伤的。”韩大维微有诧异,说道:“你怎么知道?”韩佩瑛道:“孩儿已经试过了。”

  要知韩佩瑛这次的婚变是瞒着父亲的,韩大维只道她是在结婚之后,得到谷啸风之助,以少阳神功医好了她的伤。却怎知道他的女儿是在半路上被奚玉瑾抢去,是奚玉瑾用九天回阳百花酒医好她的。

  韩佩瑛情知父亲业已起疑,心想:“反正是瞒不过爹爹的了。”说道:“爹爹,其中原委,也是说来话长,请你把这酒喝了再说!这的确是女儿喝过的九天回阳百花酒,功效十分灵验的。”

  韩大维说道:“我也知道百花谷的九天回阳百花酒能治修罗阴煞功之伤,但这酒我不能喝!”

  韩佩瑛大为焦急,说道:“为什么?”

  韩大维道:“奚小姐,这酒是盂七娘叫你送来的么?”

  奚玉瑾道:“不错。”韩大维又道:“这么说,是孟七娘要你来救我的了?”奚玉瑾再次答道:“不错。”韩大维面色一沉,说道:“我宁死也不领孟七娘的恩惠!”韩佩瑛道:“爹爹,你不是和我说过——”韩大维道:“叫你有机会不可放过,但我本人可不能领孟七娘的情!”

  奚玉瑾道:“韩伯伯,你错了。”

  韩大维道:“什么错了?”

  奚玉瑾道:“孟七娘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这酒本来就是我的。”

  奚玉瑾这两句话说得十分含蓄,但韩大维却是一听就懂,当下淡淡说道:“哦,这么说来,我喝这酒乃是领你的情,而不是领孟七娘的情了。所以,这酒我是喝得的?”

  奚玉瑾又是着急,又是着恼,暗自想道:“怎的韩伯伯对我似乎是成见颇深,在这样紧张的当儿,他还要夹缠不情,不肯喝酒?嗯,难道是韩佩瑛把我横刀夺爱之事告诉他了?”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得面上一红,尴尬笑道:“韩伯伯言重了,我和佩瑛交情非比寻常,怎说得上‘领情’二字?”韩大维见她神色很不自如,心中更是起疑。

  韩佩瑛不知就里,大为着急,连忙劝道:“爹爹,我知道你不轻易受人恩惠,但奚姐姐和咱们等于自己人一样,这酒当然是喝得的,爹爹,你不要固执了!”

  韩大维心里想道:“奚、谷两家的冤仇与我无关,瑛儿虽然是谷家的媳妇,她也不该向我报复吧?何况瑛儿的伤也是她治好的,她不向瑛儿报复,想不至于对我下毒手的。”

  韩佩瑛见父亲沉吟不语,又再劝道:“爹爹,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为女儿着想了吗?爹爹,只有你恢复了几分本领,女儿才有指望可以脱险啊!”

  韩大维瞿然一惊,心里想道:“不错,为了瑛儿着想,冒这个险我倒是值得试试了。”

  韩大维道:“好,奚小姐,多谢你冒险救我,我领你的情了。”接过了奚玉瑾递过来的酒盅,一喝而尽。

  奚玉瑾恐防药力不足,正要再斟第二盅酒,忽见韩大维面色大变,血红的双眼瞪着她,奚玉瑾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韩大维哼的一声,反手一掌,已是扣着了奚玉瑾的脉门,韩大维乃是当世有数的武学大师,虽然身受两种邪派毒功之伤,对付奚玉瑾仍是游刃有余。奚玉瑾给他扣着了脉门,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见韩大维左掌举了起来,就要朝着她的天灵盖拍下!

  韩佩瑛莫名其妙,这刹那间,吓得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失声叫道:“爹爹,不可!”

  韩大维喝道:“好狠毒的丫头!快说,是盂七娘叫你下的毒,还是你自己干的?”韩佩瑛大惊叫道:“什么,酒中有毒?”

  话犹未了,奚玉瑾只觉得韩大维的手掌冰冷,突然把手一松,“咕咚”一声,就倒下去了。

  奚玉瑾一片茫然,待至看见韩大维倒下,这才醒悟,辛十四姑交给她的那包药粉乃是毒药!

  韩佩瑛一探父亲鼻息,只觉气若游丝,呼吸尚未断绝,但手足却已冰冷了。韩佩瑛又惊又怒,霍地跳了起来,喝道:“奚玉瑾,你要啸风,我也把他让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害我爹爹?”她本来不敢相信奚玉瑾会用这等卑鄙的手段害她父亲,但眼前的事实,却是不由她不相信。一怒之下,说出话来,自难免口不择言,也顾不得伤了对方的心了。

  奚玉瑾这次冒了生命的危险,屈身来做丫头,想不到人未救成,反而害了韩大维,又给韩佩瑛误会,落得个如斯结果,奚玉瑾当然也是难过之极,又是惊恐,又是伤心!

  韩佩瑛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奚玉瑾,我如今才算认得你了,你没有话说了么?你的武功比我高,你上来吧!你害死了我的爹爹,不妨将我也害了呀!”

  奚玉瑾好像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定了定神,叫道:“不,不是我害的!”

  韩佩瑛喝道:“是谁害的?”

  话犹未了,忽听得有人说道,“我知道是谁害的!”“当”的一声,那一壶酒给一颗石子打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孟七良已是进了牢房,出现在她们的面前了。

  孟七娘一见韩大维已经倒在地上,顿足叫道:“我还是来迟了一步!”蓦然回过头来,一掌向奚玉瑾打去,骂道:“你虽然不是主凶,也是帮凶,饶你不得!”

  韩佩瑛叫道:“谁是主凶,问明白了再处治她不迟!”此时韩佩瑛倒是有几分相信孟七娘了,但她听了盂七娘的话,知道其中定有蹊跷,却是不忍见奚玉瑾便即丧命。

  学武之人遭逢危险,护卫自己,乃是出于本能。

  奚玉瑾知道孟七娘的厉害,在这性命俄倾之间,倏地一个移形换位,使出了浑身本领,双掌斜挥,与孟七娘的单掌相抗。

  孟七娘知道奚玉瑾懂得武功。但只道她的武功乃是辛十四姑姑侄临时传授的,大约只会一点皮毛而已,并来看出她的武功其实已是颇有造诣,因是她以为只是信手一击就可以取了奚玉瑾的性命的,这一掌虽然狠辣,却并非用尽全力。

  但虽然如此,奚玉瑾以全力相抗,也还是禁受不起,只听得“蓬”的一声,奚玉瑾给她的掌力震翻,跌了个仰八叉。但也幸亏孟七娘未出全力,奚玉瑾虽然跌倒,却未受伤。

  孟七娘一掌没有打死对方,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当下越发认定了奚玉瑾是辛十四姑派来的“奸细”,怒意更增。

  韩佩瑛失声叫道:“七娘且慢!”孟七娘道:“内里因由,我全都明白,无须再问!”这即是说,她已无须留下活口盘问口供,决意要杀奚玉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