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瞿然一省,说道:“原来你把我替下,是要我们进去搜查?”

  宇文化及说道:“不错,这两人一定是他的党羽,替他打掩护的。若不赶快搜查,上官复就可以从容逃走了。”

  乌蒙心想:“你把难的差事交给我做,倒是聪明。”但转念一想,合三人之力,即使打不赢上官复,至少也可以抵挡到百招开外,那时宇文化及应该早已把这一男一女活擒了。而且宇文比及独自对付两个敌人、也对得住他们了。因此乌蒙虽然仍是对上官复有所忌惮,也只好听从宇文化及的指挥,和鲁莫、思罕二人一同进去搜查。

  幸亏宇文化及怀疑上官复躲在里面,把伙伴都调进去搜查,谷啸风和韩佩瑛才不至于立即遭险。

  宇文化及也是轻敌太甚,一上前便伸手向韩佩瑛抓去,连兵器都没有拿出来。

  韩佩瑛恨他口齿轻薄,唰的一剑刺他胸口的“璇玑穴”。韩家的惊神剑法是天下第一等的刺穴剑法,当年朱九穆也曾伤在她这剑法之下,其厉害可想而知。

  宇文化及是个识货的人,陡然间看见剑光指到胸前,便知不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可以对付得了的,他的变招也真迅速,陡地一个吞胸吸腹,身形平空挪后两寸。高手比斗,只差毫厘,韩佩瑛的剑尖刺着他的胸衣之际,劲道已是减弱几分,宇文化及变掌为指,“铮”的一声,把韩佩瑛的长剑弹开!拿捏时候,真个是恰到好处!韩佩瑛虎口隐隐作痛,也是不禁暗暗吃惊!

  可是,谷啸风也没闲着,他的“七修剑法”纵然不能说比韩佩瑛的“惊神剑法”更为高明,但因他功力较高,出手却当然比韩佩瑛更为厉害。宇文化及刚刚躲过韩佩瑛的剑招,谷啸风的长剑已是抖起了七朵剑花,当头罩下,一招之内,遍袭他的七处穴道。

  宇文化及空手不敢抵挡,急中生智,突然自己倒下,伸脚勾韩佩瑛的纤足,韩佩瑛焉能着他暗算,身形跃起,一剑便刺下去,可宇文化及已是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滚出了数丈开外了。但他虽然逃脱了性命,以他的身份,这样的打法,已是几近无赖了。

  韩佩瑛一剑没刺着宇文化及,反而阻碍了谷啸风“七修剑法”的施展,谷啸风只好暂且收剑,“呸”了一声,骂道:“好不要脸的下流打法!”当下两人齐上,向宇文化及追击。

  宇文化及一念轻敌,败得狼狈如斯,又羞又怒,“嗖”的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喝道:“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大喝声中,反手一掌。

  谷、韩二人堪堪追上,陡然间只觉一股巨力推来,谷啸风一掌打去,两股劈空掌力碰个正着,发出郁雷也似的声响。谷啸风连退三步,胸口竟是如受锤击,气血翻涌。韩佩瑛幸而及早避开,没有伤着,但亦已不禁身形连晃。

  原来宇文化及练有混元一炁功,这是和佛门的金刚掌具有同等威力的一种邪派功夫。刚才因为是近身搏斗,混元一炁功不易发挥,而且宇文化及是想把韩佩瑛生擒的,他以为凭着大擒拿手法已是可以取胜,因此才没有使出这门功夫。如今他受了挫折,已知对方不是易与之辈,自己倘若不把全副本领都拿出来绝难取胜,也就只好不顾韩佩瑛的死活了。

  不过,谷啸风虽是功力不及对方,但他也是练有少阳神功的。少阳神功是奥妙无穷的正派内功,虽不及混元一炁功霸道,但纯厚和平,功能护体,却是混元一炁功所不能相比的。是以谷啸风和他硬拼了一掌,虽然表面是吃了亏,宇文化及却也伤他不得,而且宇文化及所耗的元气比他更大。

  宇文化及使出混元一炁功,仍然击不倒谷啸风,当下便取出了兵器,喝道:“好,咱们在兵器上决个雌雄。”

  宇文化及用的是一对日月轮,擅能锁拿刀剑,在兵器上先占了便宜。自以为胜券在握,心里想道:“在乌蒙他们回来之前,我非把这二人击败不可,否则可真是要丢尽面子了。”

  宇文化及急求于胜,当下立即猛攻。他这对日月轮使开了,委实也是非同小可,使到急处,只见两团银光,盘旋飞舞,隐隐发出风雷之声,谷、韩二人的身形,已是笼罩在银光之下!

  不料谷、韩二人的剑法也是精妙非常,在宇文化及强攻之下,初时虽还不免稍处下风,但宇文化及的日月轮却也克制他们不住。他们各有各的打法,谷啸风不惧对方混元一炁功,敢于正面交锋的韩佩瑛则尽量发挥自己的轻功之长,四方游走,柔如柳絮,翩若惊鸿,一发现对方有隙可乘,便立即欺身进剑,给宇文化及的威胁也是很大。

  宇文化及久战不下,暗暗叫苦。谷啸风开始抢得先手攻势,此时要摆脱他已非难事了。谷啸风向韩佩瑛使了个眼色,示意叫她不可恋战,早走为妙。不料正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乌蒙、鲁莫、思罕三人又已回来!

  乌蒙见他们尚在酣斗,觉得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说道:“前前后后都搜遍了,没见上官复。咦,你怎的也还没有将这两个小辈‘拾掇’下来?”

  宇文化及哼了一声说道:“要打发这两个小辈还不容易,我不过是想瞧一瞧韩家的剑法罢了。我听说韩大维有个女儿,这个雌儿不是上官复的党羽,就一定是韩大维的女儿了。”这一猜倒是猜得不错。

  乌蒙知道师弟好胜,心里暗暗好笑,说道:“若在平时,和他们玩玩也不打紧,但咱们可还要追踪上官复呢,还是赶快将他们打发了的好,免得耽误大事。”说罢便即加入战团,挥拳向韩佩瑛击去。

  乌蒙的本领不及师弟,但却在韩佩瑛之上,韩佩瑛给他拳掌兼施,一口气攻了十多招,渐渐便有点感到应付不来。

  韩佩瑛给乌蒙的攻势所困,无法腾出手来向宇文化及袭击,宇文化及去了掣时,单独对付谷啸风自是绰绰有余,攻势登时大盛。

  鲁莫、思罕二人抽出兵器,堵住大门,防备敌人逃走,宇文化及即将可以取胜,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小子决计逃不出我的掌心,你们待在这里作甚,还是出去看看吧,莫要给上官复来了也不知道。”须知宇文化及最忌惮的还是上官复。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声长啸,有人接声说道:“上官复早已经来了,不必你们费神找我啦!”声到人到,只见一个三绺长须的老者业已越过墙头,进了这个院子,可不正是上官复是谁!

  宇文化及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把双轮一振,将谷啸风迫退,自己也急忙退下靠着墙壁,防备上官复向他突施杀手。乌蒙也不敢恋战,连忙放松了韩佩瑛,横掌护胸,紧紧盯着上官复。

  韩佩瑛喜出望外,叫道:“上官伯伯,你来得正好!爹爹有话要和你说呢,我正愁不知如何才能见得着你。”

  上官复道:“是么?我也正是要来找你爹爹的呢。不过,咱们别忙说话,且让我先了结这重公案吧。”当下跨上一步,把眼望着宇文化及,冷冷道:“你们从和林追到这儿,也当真是十分辛苦了。好,现在我自己来了,省得你们再奔波劳累的,你们意欲如何,说吧?”

  宇文化及喘了口气,说道:“上官先生,国师请你回去,请你别要令我们为难。”

  上官复冷笑道:“我不回去又怎么样?”宇文化及铁青着脸,一时间却是不敢说话。

  原来宇文化及本是准备合四人之力来对付上官复的,但想不到却在韩家碰上了谷啸风与韩佩瑛二人,这两人的本领虽不及他,亦殊不弱,这么一来,变成了四敌三,就只怕是胜少败多了。

  可是他在上官复紧紧迫问之下,情知一场恶战,决计避免不了,只好硬着头皮道:“上官先生,我们奉了国师之命,是一定要请你回去的,你若固执不从,我们只好,只好……”

  上官复冷笑道:“只好对我不客气了,是不是?”

  宇文化及道:“不敢!”说是不敢,意思却是“也只好如此了”。

  上官复冷冷说道:“好吧,你们两人是尊胜法王最得意的弟子,只要你们抵挡得住我的十招,我就跟你们回去。”

  宇文化及听了这话,登时又燃起了希望,心里想道:“你这老儿也未免大狂大了,我们二人纵然敌不过你,难道不能抵挡你的十招?”于是立即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上官先生既然要伸量我们,请恕我们冒犯了。”

  韩佩瑛曾听父亲说过,说是上官复的本领足以列入当世十大高手之内,决不在他之下,但也还是不免暗暗为上官复担心,心想:“十招转瞬即过,这两人的本领甚是高强,上官伯伯只限定十招,这岂不是自加束缚?万一十招内胜他们不了,如何是好?”但上官复已然这么说了,她虽是担心,也只好和谷啸风退下去了。

  上官复拢手袖中,好像闲庭信步的神气,淡淡说道:“我说的话当然算数,动手吧!”

  宇文化及气往上冲,心想:“你忒也蔑视我了。”当下立即说道:“好呀,恭敬不如从命,第一招来了!”

  双轮左右一分,一招“雷轰电闪”,便向上官复砸去。乌蒙也在同时出手,单掌划了一道圆弧,抓向上官复右肩的琵琶骨。

  这两师兄弟的招数本来是配合得十分得宜的,哪知上官复却有令他们意想不到的化解方法。

  乌蒙是从他的背后来攻的,他的背后竟好像长有眼睛似的,突然反手一拂,乌蒙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轻轻一带,便身不由己的向前扑去,而上官复却已从背腹受敌之中逃出身来。

  乌蒙向前一扑,宇文化及的双轮刚好碰到,乌蒙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师弟,住手!”

  幸亏宇文化及的武功也是差不多到了收发随心之境,在这最紧张的刹那及时把双轮改了方向,斜砸出去。

  韩佩瑛数道:“第一招。”声音清脆,宛若银铃。

  宇文化及也真不愧是个武学高手,身形未稳,脚下已是踏出了“醉八仙”的步法,双轮一个交叉,好像醉汉一般,歪歪斜斜的向上官复攻去。看似不成章法,暗里却藏杀手。

  乌蒙领了一次教训,这次学乖了,刚才他给上官复用借力打力的手法,把他牵引过去,险些碰上了宇文化及的双轮,这次就暂缓出手,以免对方有可乘之机。待对方全神应付他的师弟攻击之时,他才暗中偷袭。这样改变一个方式配合,攻势虽不若两人同时出手之强,但却可以减少几分风险。

  但上官复是个比他更为高明的武学大行家,岂能着他所算,他的打法改变,上官复的打法相应改变,一变而变成了以快打慢。

  掌风轮影之中,只见得“当”的一声,宇文化及风车也似地转了一圈,从上官复身旁掠过,原来是给上官复的衣袖轻轻一拂,双轮互相碰击,他是给本身所发的力道反撞回来,以致几乎跌倒的。

  韩佩瑛数道:“第二招。”刚说到一个“招”字,只见上官复倏地回身,刚好迎上了乌蒙从他背后劈来的一掌,上官复轻轻一推,把他推出了数步开外,笑道:“韩姑娘,你数得快了些,现在才是第二招。”原来他是因为同时对付二人,故此所限定的招数也必须是要等到对方两个人的招数都发了之后才能算数的。

  韩佩瑛笑道:“不错,是我心急了点儿。上官伯伯,你快点将他们打发吧。”她见上官复轻描淡写的破解了对方两招狠辣的攻势,心里想道:“怪不得爹爹那样称赞上官伯伯,果然是名不虚传。可笑我刚才还替他担心呢。看来只怕用不着十招,上官伯伯就可以大获全胜了。”

  韩佩瑛却有所不知,上官复那两招看似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其实已是耗了许多心血,使出了平生本事,这才能够从容化解了那两招的。

  原来上官复早已料到总有一天要与蒙古国师尊胜法王作对,尊胜法王的武功深不可测,上官复自知也没有胜他的把握,故此平日对他的功夫遂特别留心,积了十余年的揣摩钻研之功,这才收到了知己知彼的效果。他这套功夫本来是要用来对付尊胜法王的,如今用出对付他的两个弟子,自是可以应付裕如了。

  但尊胜法王这两个弟子的武功也还是有点出他意料之外,尤其是宇文化及更为了得,给他以借力打力的功夫反击回去,居然没有跌倒。试了两招之后,上官复也不由得心里想道:“幸亏咱早有准备,要不然只怕最少也得在三十招之外才能将他们打败。如今,我要在十招之内取胜,也还得多用一点心思呢!”

  宇文化及的心思也真灵敏,接连吃了两次亏之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师兄,咱们做小辈的不可对长辈无礼,还是请上官先生好好指点吧。”

  乌蒙登时会意,当下与宇文化及并肩而立,完全采取守势,双掌双轮,互相配合,严密封闭门户。表面看来,这是对上官复表示尊敬,其实却是想要拖延时刻,不求胜但求避免速败的打法。要知上官复是限定十招的,现在只剩下八招,倘若只求在八招之内不给击败,以他们的武功造诣而言,确实亦非奢望。

  上官复猜到了他们的用心,“嘿”的一声冷笑,突然欺身进招,平地拔起三尺,出指如电,向宇文化及的面门戳去。这一招本来是平平无奇的“二龙抢珠”,通常来说,是在双方都不用武器的情形底下,才能伸出指头挖对方的眼珠的。但因上官复的本领高出宇文化及甚多,是以才敢轻冒此险!

  虽然是任何武师都会使用的平平无奇的招数,但在上官复这样的高手使来,却是非同小可!宇文化及如何敢给他挖掉面上双眼,当下迫得连忙出招招架,蹲下了身子,双轮盘头一舞,明知碰不着上官复,而是但求保命了。他的身材本是相当高大的,突然矮了半截,活像一只蛤蟆,形状甚是滑稽。韩佩瑛噗嗤一笑,数道:“第——三——招。”故意拖长声调,一字一顿的数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复已是倏地变招,化指为掌,反手一掌,就向乌蒙打去。原来这正是他声东击西的巧妙打法,叫宇文化及腾不出手来援助乌蒙,才好各个击破。

  乌蒙双掌平推,只听得“蓬”的一声,脚尖刚刚沾地好似尚未站稳的上官复纹丝不动,倒是乌蒙给他一掌之力震退了三步。此时韩佩瑛恰好数到了第三个“招”字。

  上官复一掌没有击倒乌蒙,心想:“这厮是尊胜法王的大弟子,内功造诣,倒也不弱。好,且看他能够接我几招。”当下加了几分内力,又是一个依样画葫芦的声东击西,掠步飘身,左手骈指如戟,虚点宇文化及胁下的”愈气穴“,右掌划上一道圆弧,却以七成的功力击向乌蒙。乌蒙急忙闪躲,但这劈空掌力已是震得他胸中血气翻涌,身形摇摇欲坠。

  上官复再加一掌,乌蒙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韩佩瑛说道:“第五招!”

  上官复冷笑说道:“你们还想挨到十招吗?”宇文化及打了一个胡哨,上官复忽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鲁莫、思罕二人同时从他背后袭来,宇文化及吹的那声口哨,乃是暗号。

  谷啸风是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但却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之快。

  只听得“嗤”的一声,上官复反手一拂,挥袖荡开了从背后攻来的两般兵器,但因是猝出不意,内力未能用足,他的衣袖也给鲁莫的月牙弯刀削去了一幅。

  宇文化及的双轮乘机猛向他胸口推压过来,上官复喝道:“不要脸!”腾地飞起一脚,宇文化及左手的日月轮飞上了半空。上官复这一脚刚好踢着轮子的轴心,没有给边缘的锯齿伤着。

  说时迟,那时快,谷啸风与韩佩瑛已是双剑齐出,赶了到来,刺向鲁、思二人的后心要穴。鲁莫的月牙弯刀不用转身就把他的长剑挡住,思罕则身形斜窜,待到韩佩瑛的青钢剑堪堪刺到之际,他身似陀螺一拧,两支判官笔一招“横架金梁”,恰好及时把青钢剑架住。

  这两人身为成吉思汗的“金帐武士”,武功确也是非同凡俗,但比之谷啸风却还稍逊一筹,谷啸风闪电般的连出三招,这三招都是“七修剑法”中的精妙招数,每出一招,便是同时刺向对方的七处穴道。鲁莫挡到了第三招,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肩头己是给剑尖刺着。幸而刺得不深,只是伤着皮肉。

  宇文化及给踢飞了一只月轮,如何还敢恋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忙转身就跑,连那只轮子也顾不得拾了。乌蒙已受了内伤,情知逃跑不了,吓得颤声叫道:“上官先生饶命,饶命!我是受师父差遣来的,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鲁莫、思罕二人偷袭不成,此时也吓得慌了。宇文化及一跑,他们当然也跟着逃跑,可是却不敢从上官复身边跑过,两人分开逃跑,想要跳过短墙。

  谷啸风冷笑说道:“还想跑么?”如影随形,跟着鲁莫背后,正要一剑刺去,上官复忽道:“由得他们去吧!”谷啸风愕然收剑,说道:“为什么?”

  上官复道:“我在蒙古十多年,和他们的师父多少有点宾主之情,看在这点情份,饶他们这次。”

  乌蒙大喜拜谢,当下便与鲁莫、思罕两人,躬身退出院子的月牙拱门,一跛一拐而去。

  瑛笑道:“上官伯伯,你这一架打得真是精彩绝伦,令我大开眼界。我才刚刚数到第六招呢,今日幸亏碰上伯伯,否则我们真是不堪设想。”

  上官复道:“我也幸亏得你们帮忙,否则纵然未必输给他们,也是难保没有危险了。”韩佩瑛道:“上官伯伯,你真会说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