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病人又瞧了她半晌,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银花娘愕然道:“可惜?”那病人合起眼来,不再瞧她,银花娘几次张开嘴来,却又不敢再问,只觉嘴发干,心里闷得发慌。

  过了半晌,只听朱泪儿缓缓道:“学了销魂宫的武功,便是销魂宫门下,既是销魂宫门下,却又不肯承认,这种欺师忘祖的人,还有谁会救你?”

  银花娘额上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姑娘你说什么?”

  朱泪儿也闭起眼来,不再理她。

  四下顿时静得令人窒息,银花娘瞧了瞧那病人,又瞧了瞧朱泪儿,牙齿格格地打起战来。

  突听一人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郭翩仙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上来,坐在楼梯口长叹。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嘶声问道:“可惜?究竟可惜什么?”

  郭翩仙道:“你方才若承认是销魂宫门下,这位朱姑娘说不定就会救你了。”

  银花娘道:“为什么?”

  郭翩仙悠然一笑,道:“你到现在还猜不出这位朱姑娘是谁么?”

  银花娘道:“她……她是谁?”

  郭翩仙忽然向朱泪儿长长一揖,道:“朱姑娘自然就是昔年销魂谷销魂宫朱姑娘的掌上明珠。”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又是一惊,银花娘霍然站了起来,又仆地跪倒,瞪大了眼睛瞧着朱泪儿,嗄声道:“你……你……你真的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朱泪儿脸上全无表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像是忽然变得有如三四十岁妇人般成熟世故。

  银花娘只觉全身渐渐发冷,突又嘶声道:“不对,销魂宫主死了已有三四十年了,绝不会有这么小的女儿。”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武林之中,本多秘密,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

  银花娘道:“你……你知道?”

  郭翩仙道:“我虽知道一些,却不敢说。”

  那病人忽然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敢说?”

  郭翩仙站起来躬身一礼,道:“既然前辈吩咐,在下自当从命。”

  这时连俞佩玉心里也充满了紧张与好奇,银花娘更是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只听郭翩仙缓缓道:

  “故老相传,近数十年来,武林中有三个最大的秘密,其中之一,便是销魂宫主的生死之谜……”

  那病人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郭翩仙道:“江湖中人大多知道销魂宫主已在三十年前仙去,销魂宫中的繁华,也久已成了陈迹,但是在武林中却还有另一种传说,说销魂宫主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为了避仇,所以才悄然离开了销魂宫。”

  俞佩玉忍不住道:“但我却亲眼瞧见了她的遗容。”

  郭翩仙道:“据说那并非真的销魂宫主,只不过是她宫中的一位宫女,她为了远仇避祸,所以才用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他嘴里虽在回答俞佩玉的话,眼睛却一直瞧着那病人,只见那病人鼻息沉沉,似已入睡,也不知听见没有。

  郭翩仙干咳一声,又道:“销魂宫主的行事虽隐秘,但后来不知怎地,还是渐渐被人发觉,最先知道的一人据说是东方城主……”

  俞佩玉动容道:“东方城主?你说的可是南海七十二岛中,日月岛不夜城,以一对日月双轮威震南海,令海南剑派数十年不敢妄动的东方大明么?”

  郭翩仙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如今说出这名字还不打紧,但据说昔年若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号,那人只怕很难活过一个对时。”

  那病人却忽然张开眼来,逼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怎知道东方大明的名字?”

  俞佩玉只觉他这双没精打采的眼睛,竟忽然变得有如惊虹厉电般慑人魂魄,心里虽暗暗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缓缓道:“家父昔日曾经对弟子说过,这位东方城主乃是武林中十大高手之一,只是远在南海,江湖中一般人多不知道他的厉害,家父还说武林中武功真正最高十个人,都绝少在江湖走动,其实他们的武功,无一不在当今声名最显赫的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之上。”

  那病人道:“他说的这十大高手都是些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也记不甚清,只记得其中除了这位东方城主外,还有小蓬莱、樱花谷的‘神尼’樱花大师、极北荒漠中的‘飞驼’乙昆、隐居青城山的‘怒真人’、游侠无踪的神龙剑客,神风岭的李天王……”

  他话未说完,那病人却似已听得不耐烦了,微微皱眉,冷笑道:“十大高手?凭他们也配。”

  他又闭起眼睛,挥手道:“说下去。”

  郭翩仙又咳嗽一声,道:“据说那东方城主和销魂宫主过从很深,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邀集了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余位岛主,还有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赶来复仇。”

  俞佩玉失声道:“我记起来了,这胡姥姥也是十大高手之一,她别的武功虽不十分高明,但使毒的功夫,据说天下少有。”

  郭翩仙道:“东方城主请出胡姥姥来对付销魂宫主,为的就是……咳咳。”

  他本想说“以毒攻毒”,但瞧了瞧朱泪儿铁青的脸,这句话又怎敢说出来,只是不住咳嗽。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些人难道已知道销魂宫主的隐居之处?”

  郭翩仙道:“自然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他们可曾找着了销魂宫主?”

  郭翩仙道:“只怕是找着了。”

  俞佩玉叹道:“这一场恶战,必定是惊心动魄,天下少有,却不知后来结果如何?”

  郭翩仙道:“这就不知道了。”

  俞佩玉道:“你也不知道?”

  郭翩仙苦笑道:“非但我不知道,天下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俞佩玉奇道:“为什么?”

  郭翩仙道:“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行事虽也十分隐秘,但出发前据说曾在岳阳楼上痛饮了一日一夜,预行庆功,当时岳阳楼下恰巧也有人在一艘小舟上赏月饮酒,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说话,所以知道这些武林顶尖高手聚在一起,是为了要来对付那销魂宫主的。”

  俞佩玉道:“所以这消息后来就传了出去?”

  郭翩仙道:“小舟上的这几人也并非多嘴之辈,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始终不多,但是江湖间最难保密,到后来还是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大家都忍不住要在暗中留心查访,都想知道这一场大战的结果如何。”

  俞佩玉道:“难道大家都未查访出来?”

  郭翩仙道:“都没有。”

  俞佩玉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只因东方大明、胡姥姥这些绝顶高手,这一去之后,从此便无下落,这些人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谁也找他们不着。”

  俞佩玉骇然道:“难道这些人都被销魂宫主……”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戛然顿住了语声。

  郭翩仙道:“销魂宫主虽是天下武林的奇人,但大家暗中推测,都认为她绝不可能将这许多绝顶高手都……”

  他也瞧了朱泪儿一眼,也不说话了。

  突听那病人缓缓道:“你们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么?”

  郭翩仙赔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病人道:“好,我告诉你们,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以及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九个岛主,全都是被我杀死的,杀得一个不留。”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来,就好像这本是件很轻松,很平常的事,但郭翩仙、俞佩玉却不禁全被吓得怔住了。

  他们虽未亲眼瞧过东方大明、胡姥姥、李天王这些人的武功,但连当今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对这些人忌惮几分,这些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而南海七十二岛的岛主们,据说也各有绝技在身,据说其中有一位岛主,曾经和飞鱼剑客苦战了三天三夜,竟丝毫未落下风。

  像这样的人一个也难惹得很,何况有二十几个聚在一起,这奄奄一息的病人,却说将他们全都杀光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病人缓缓又道:“还有,泪儿的母亲朱媚,并不是为了怕人寻仇才离开销魂宫的,她只不过是因为久经沧桑之后,忽然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不惜放弃一切,和这个人飘然远行,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以度余生。”

  俞佩玉和郭翩仙呆呆瞧着他,心里暗道:“这个人莫非就是你?你莫非就是朱泪儿的父亲?”

  但这句话自是谁也不敢问出来。

  那病人道:“你们可是想问我这人是谁?”

  郭翩仙赔笑道:“前辈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那病人却道:“这人就是东方大明的儿子,东方美玉。”

  俞佩玉和郭翩仙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却好像觉得有些失望,朱泪儿已经悄悄走过来,伏在那病人身旁。

  那病人接着道:“顾名思义,这东方美玉自然是个绝世的美少年,所以朱媚虽然阅人多矣,竟还是对这比她小了几乎一半的少年,投下了一片真心,你们总该知道,越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动了真情后越是不可收拾。”

  俞佩玉和郭翩仙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银花娘却幽幽一叹,道:“正是如此。”

  那病人道:“但这东方美玉除了人长得俊美外,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品格之低下,更是令人发指。”

  他竟当着朱泪儿的面,骂他的父亲,朱泪儿居然无动于衷,好像觉得她父亲的确是该骂的。

  俞佩玉和郭翩仙又不觉暗暗奇怪。

  只听那病人道:“朱媚嫁给他后,洗尽铅华,为良人妇,竟像是平凡的妇人一样,每天洒扫烹煮,服侍她的丈夫,只因她愿在这平凡的生活中,将往事全都忘记,她对东方美玉情意之深,你们也总该能想像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