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放鹤接着道:“只因这位朱姑娘,这几年来颇做了些事,令江湖朋友不满,在下忝居此位,不得不冒昧前来,以求公道,只要凤老前辈高抬贵手,让在下将朱姑娘带走,在下保证必定公平处理此事,而且绝不再打扰前辈之静养。”

  凤三先生道:“哦……”

  他竟只是一连“哦”了三声,毫无反应,俞放鹤倒怔住了,也不知他的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过了半晌,才听得凤三先生长长叹了一声,道:“你居然敢到风某面前来讨人,胆子总算不小。”

  俞放鹤淡淡笑道:“这只因今日之凤三先生,已非昔日凤三先生了。”

  凤三先生目光忽然转到怒真人身上,道:“说话的是他们,动手的只怕是你,是么?”

  怒真人大笑道:“不错,凤三虽已非昔日之凤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了某家之外,只怕还没有人能接得住你。”

  凤三先生道:“很好……四弟,你就去接他几招吧。”

  俞佩玉应声而出,抱拳道:“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站出来的竟是俞佩玉,怒真人、俞放鹤、红莲花、君海棠不觉全都怔住了,怒真人忍不住大怒道:“你竟叫这毛头小伙子来和某家动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三先生阖起眼睛,不再说话。

  朱泪儿悠然道:“这意思你还不懂么?”

  怒真人吼道:“我就是不懂。”

  朱泪儿道:“就凭你这点道行,想和我三叔动手,还差得远哩,日后若是传说出去,岂非要说他老人家以大欺小。”

  怒真人跳了起来,怒吼道:“但我又怎能和这小子动手,他连我徒弟都打不过……”

  凤三先生冷冷道:“今日之凤三,纵或已非昔日之凤三,今日之俞佩玉,也非昔日之俞佩玉丁。”

  俞放鹤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难道就凭他的一战就可做主么?”

  凤三先生道:“正是。”

  俞放鹤道:“他若败了,又当如何?”

  朱泪儿大声道:“我四叔若败了,我立刻就跟着你走,任凭你处治。”

  俞放鹤道:“此话当真?”

  凤三先生道:“凭你难道也信不过凤某?”

  俞放鹤目中忍不住露出狂喜之色,道:“既是如此,道长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怒真人大怒道:“你也来叫我和这种后生小子动手?”

  俞放鹤微笑道:“这位俞公子此刻既已是凤三先生的兄弟,道长和他动手,也就算不得以大欺小了,是么?”

  君海棠嫣然说道:“不错,凤三先生的兄弟和道长动手,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是辱没了道长的身份。”

  朱泪。儿悠悠道:“只不过,你们的道长若败了,又当如何?”

  怒真人又跳了起来,大怒道:“某家若败了,就跟他叩三个头,叫他师父。”

  朱泪儿笑道:“这倒不敢当,我四叔若收了你这么样一个整天发脾气的徒弟,岂非也要变得头大如斗。”

  怒真人狂吼道:“某家在五十招内若不能要他躺下,立刻掉头就走。”

  他本来还是一心不愿出手的,但现在简直被气疯了,已变得非和俞佩玉打一架不可,谁也休想拦得住他。

  朱泪儿笑道:“五十招……就算五百招……你也休想摸着我四叔一片衣服,只不过……你虽如此说,别人的意思又如何?”

  俞放鹤微笑道:“就算三百招吧……三百招内,怒真人若还胜不了这位俞公子,我等立刻鞠躬而退,绝不再来打扰。”

  朱泪儿瞟了君海棠一眼,道:“你呢?”

  君海棠嫣然道:“俞公子是我的老朋友,我只望怒真人将他打躺下时,莫要伤了他才好。”

  朱泪儿眼睛瞟向红莲花,道:“你呢?”

  红莲花目光深沉,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冷冷道:“好!”

  包括红莲花在内,谁也不信俞佩玉能挡得住怒真人三百招的,只因大家都见过俞佩玉的武功,只道俞佩玉能挡得住十云五百招,已是大为不易,若能接得住怒真人五十招,已是奇迹出现了。

  朱泪儿道:“既然这样说定了,没有别人会再来啰嗦了么?”

  怒真人大吼道:“若还有别人啰嗦,某家先拧下他的脑袋。”

  他似已憋不住了,狂吼着又道:“姓俞的,你好生出手吧,某家先让你三招。”

  ※          ※          ※

  俞佩玉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肩头已担起了副千斤重担,本来紧张已极,但等到真和怒真人面临相对时,他反而松弛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无沦如何,怒真人也不过只是个‘人’而已,我义何必一定要畏惧于他?”

  别人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别人在做什么,他也全都没有听见,他已全神贯注在怒真人身上。

  他忽然发现怒真人的一双眼睛、眉毛和双手都不是一样大的,右边的总比左边小些,鼻孔里有三根很黑很粗的毛露出来,前胸的衣服上有块油渍,左面的袖口已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里。

  他又发现怒真人的左眼在跳,嘴角在抽动,右手的五根指头都颤抖起来,左手五指却伸得笔直……

  这些都是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但在俞佩玉心神集中下,每一个微小的特征,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竟都变得明显起来,他从未如此全神贯注地来看一个人,也从未想到能将一个人看得如此清楚。

  到后来怒真人的一个鼻子在他眼中也仿佛变得有磨盘那么大,他几乎能看得出这鼻子上有多少个毛孔。

  ※          ※          ※

  怒真人的狂吼声,俞佩玉竟没有听到,怒真人已有两次催他出手,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小子莫非已被吓呆了么?”

  俞放鹤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怒真人忍不住又暴跳如雷起来,吼道:“你……”

  谁知这次他的脚刚跳起来,吼声刚出口,木头人一般呆立那里的俞佩玉,忽然像箭一般蹿出。

  他手掌也已流云般切向怒真人膝头。

  要知像怒真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武功与心神合一,平时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有意无意地与武功配合。

  这正如精于舞蹈之人,平日动作也自然特别优美一般。

  所以他纵然随意站着,全身也自然无懈可击。

  但无论是谁,在怒火发作,暴跳如雷时,动作就难免涣散,两只脚若离了地而不踢人,下盘更难免有空门露出。

  俞佩玉全神贯注,正是要找他的弱点,这一掌正是攻向他全身上下气力最弱,防守最疏的一环。

  怒真人也不免吃了一惊,瘦小的身形忽然在半空中陀螺般一转,手足俱已反向俞佩玉击出。

  这一着连踢带打,以攻为守,果然是妙着,可见怒真人果然不愧为当今顶尖高手,纵遇危机,也丝毫不乱。

  朱泪儿却大声冷笑道:“让三招?哼。”

  这一招既所以攻为守,自然就算不得在让招了。

  怒真人忽然长啸一声,身子竟已在啸声中骤然退出。

  他手足本向前击,身子却忽然向后退出,看来真好像有人在后面用绳子拉他似的,若是常人见着,只怕要以为这是魔术。

  但在这小楼上的,却可以说无一不是武林高手,都已看出怒真人竟以长啸鼓气,将自己身子反激而出。

  至于为何有气喷出时,人却向相反方向射出,这道理那时虽还无人懂得,但怒真人气功之妙,却是人人都看得出的。

  就连红莲花都不禁为之动容,失声道:“好气功。”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以帮主看来,这位俞公子可挡得了真人多少招?”

  红莲花面上像是有种惋惜之色,沉吟道:“最多只怕也不过百招左右。”

  俞放鹤转向海棠夫人,含笑道:“夫人的看法呢?”

  君海棠笑道:“红莲帮主目光如炬,他的看法还会错么?”

  她和红莲花两人,自始至终,从未向郭翩仙那边瞧过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那边角落里还躲着个人似的。

  郭翩仙心里本在暗暗欢喜,此刻听了他们的话,才突然一惊,暗道:“这小楼总共才这么点大的地方,就算我藏的地方甚是黝黯,以他们的目力又怎会瞧不见,他们这只不过是明知俞佩玉绝非怒真人的敌手,明知这楼上没有一个人能跑得了的,所以才故作大方而已。”

  一念至此,郭翩仙已是汗流浃背。

  这时怒真人早已让过三招,展开了攻势。

  他招式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精彩奇突之处,似乎与他的盛名不符,但是看了三五招后,他招式的威力,就渐渐显了出来。

  只见他招式虽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但上一招与下一招间却接得天衣无缝,有时上下两招,明明是背道而驰,所用的手法和攻击的方位俱都绝不相同,若是换了别人,纵能将这两招连在一起,也必定勉强得很,但在他手里使出来,却像是天生就该连接在一起的。

  朱泪儿暗中本在冷笑:“原来大名鼎鼎的怒真人,也不过如此。”

  但看了几招后,心情也不禁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