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虽是向大家说的,但眼睛却始终在瞧着朱泪儿。

  朱泪儿轻轻啐道:“贼眼的小杂毛,你就快滚吧。”

  十云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见,再次微笑作礼,也走了出去,走到梯口,却又躬身道:“盟主先请。”

  俞放鹤微笑道:“凤老前辈多多保重,俞公子多多保重……本座告辞了。”

  海棠夫人忽然向郭翩仙走了过去,郭翩仙脸色立刻发了白,谁知海棠夫人还是不瞧他一眼,只是望着钟静笑道:“你是徐淑真的徒弟么?”

  钟静垂下头,忽又觉得自己不应在情敌面前示弱,立刻又抬起头来,道:“正是。”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道:“可怜呀可怜,可惜呀可惜……”

  钟静道:“我……我……”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瞧见海棠夫人面上的神情,她气得脸都红了,心里一横,索性豁了出来,大骂道:“我有什么可怜,被老公不要的女人,才是真可怜哩。”

  海棠夫人淡淡一笑,盈盈走了下去,对她说的话,竟似全不在意,连生气都不屑生气。一个女人最怕的就是被自己爱侣昔日的情人瞧不起,这令她觉得自己珍如性命之物,原来只不过是别人抛弃不要的。

  钟静全身都发起抖来,眼泪终于流下面靥。

  红莲花瞪了郭翩仙半晌,又瞧了瞧凤三,瞧了瞧俞佩玉,忽然凌空一个斛斗,从窗户里翻身而出。

  再瞧四面屋脊上的人,也走得干干净净。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倒了—下去。

  ※          ※          ※

  挂在楼梯间的灯笼他们并没有带走,门也没有关,风,从门外刮进来,灯光飘飘摇摇,将灭未灭。

  飘摇黯淡的灯光,照着俞佩玉的脸,他的脸比纸还白,朱泪儿扑过去,还未扑到他身上,已失声痛哭出来,颤声道:“四叔,我……我该怎么来谢你呢?”

  凤三先生神色也甚是惨淡,长叹道:“在四叔面前,你怎能说这“谢”字。”

  朱泪儿垂下头,已是泪流满面。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胜了,你还难受什么?”

  朱泪儿揉着眼睛,道:“我不是难受,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这两个字说出口,却已泣不成声。

  郭翩仙忽然干咳一声,笑道:“想不到声名赫赫,不可一世的怒真人,今日竟也败在俞兄手下,今日一战之后,江湖中还有谁不佩服气的……”

  朱泪儿大声道:“他是我的四叔,凭你也配称他为‘俞兄’?”

  郭翩仙干笑两声,道:“自今而后,俞公子声名必然震动天下,只不过……”

  朱泪儿道:“只不过怎样?”

  郭翩仙道:“只不过此间却非久留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朱泪儿瞪眼道:“离开?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

  郭翩仙叹道:“今日俞放鹤等人虽败,但心里必定甚是不服,若说他们真的从此不再来打扰,只怕谁也难以相信。”

  朱泪儿冷笑道:“他们若是存心要来找我们,我们逃也逃不掉的,何况,我三叔会是逃走的人么,若是要逃,早就逃了,也用不着等到现在。”

  郭翩仙道:“话虽不错,但……但留在此地不走,也非善策……”

  朱泪儿冷笑道:“你若要走,只管请便,没有人留你。”

  郭翩仙面上阵青阵白,不再说话,可也不敢走,红莲花和君海棠可能就在门外等着他,他怎么敢走呢?

  风声呼啸,小楼上却是一片死寂,想到俞放鹤等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每个人心情都沉重已极。

  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凄厉的犬吠声,如厉鬼呼号,钟静听得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这狗叫得怎么如此可怕?”

  朱泪儿也听得寒毛直竖,却笑道:“莫非是俞放鹤踏着了它的尾巴。”

  话犹未了,犬吠声忽然寂绝,它叫得突然,停得更突然,它叫得虽可怕,但骤然停止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怵然。

  天地间像是骤然充满了一种不祥的恶兆,朱泪儿也想说几句话来打破沉闷,却也不知怎地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声,烈焰冲霄而起,火势发作得好快,眨眼之间,就已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郭翩仙失声道:“俞放鹤好狠的手段,竟想将我们烧死。”

  俞佩玉变色道:“难怪他先将镇上居民全都赶走,原来他竟不惜将李渡镇夷为平地,他自命侠义,如今竞不惜做这样的事。”

  只见火势越烈,但还未成合围之势。

  郭翩仙跳了起来,嗄声道:“此刻咱们冲出去,只怕还来得及。”

  朱泪儿目光向凤三先生望了过去,凤三先生面容凝重,一言不发,郭翩仙跺脚道:“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不肯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不错,事已至此,咱们好歹也得往外冲。”

  朱泪儿道:“但……但三叔的伤……”

  俞佩玉苦笑道:“我来背负凤老……三哥,你跟着我。”

  银花娘嘶声道:“我呢?你们总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还是我来背负三叔,你……你背她。”

  郭翩仙瞧了钟静一眼,终于将她背了起来,道:“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凤三先生道:“不错,你们都快走吧。”

  朱泪儿道:“三叔你……”

  凤三先生的脸色一沉,厉声道:“三叔死并没有什么,但岂能容你背负逃走……三叔是这样的人么?”

  火光熊熊,将他的脸都照红了。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还是由小弟……”

  凤三怒道:“日后江湖中人若是知道凤三竟被人背负着狼狈逃生,凤三虽生,与死又有何异?”

  俞佩玉失声道:“但事出非常,三哥你……你难道不能……?”

  凤三沉声道:“我意已决,你再说也没有用,快走吧。”

  朱泪儿简直快急疯了,但她也知道,凤三先生既然已下定了决心,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令他更改。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三哥是怕小弟已无余力,所以宁可自己赴死,让小弟单独逃生,也不愿拖累小弟,但……但小弟还是有力气的。”

  凤三先生竟闭起眼睛,无论他说什么,全都不理不睬。

  火势如奔马,瞬息间已烧了过来,俞放鹤等人想是早巳在四面都布下引火易燃之物,所以火才会烧得这么快。

  郭翩仙嗄声道:“你们不走,我却非走不可了,各位……各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跺了跺脚,纵身而出,只听钟静的哭声自窗外隐隐传来,过了半晌,也就听不见了。

  凤三厉声道:“你们也该走了,为何还不走?”

  朱泪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三叔不走,我也不走。”

  凤三怒道:“你敢不听三叔的话?”

  朱泪儿赧然一笑,道:“我什么话都听三叔的,但这次……这次我……”

  凤三反手一掌,将她推到地上,大喝道:“你不听我的话,我先打死你。”

  朱泪儿道:“三叔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走的。”

  银花娘嘶声道:“俞佩玉,你也不走么,你难道也要陪他们死了”

  俞佩玉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呆。

  他虽然明知留在这里,等着被火烧死,实是愚不可及,但却也不能抛下朱泪儿和凤三独自逃走。

  银花娘嘶声大呼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碰见你们,真是倒了楣了。”

  她挣扎着奔到窗口,一跃而下,但此刻她功力所剩已无几,刚跳下去,就发出一声痛呼,像是跌伤了腿。

  俞佩玉知道她若想在这样的火势中逃生,简直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忍不住也长叹了一声。

  凤三厉声道:“你们真的要陪我死?”

  俞佩玉望了望朱泪儿,叹道:“小弟……”

  凤三仰天狂笑道:“你们非要等我死了才肯走,是么,好。”

  “好”字出口,忽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灵拍下。

  俞佩玉和朱泪儿惊呼一声,双双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大震,四面墙壁,忽然四散飞裂,满天木屑碎片中,一个人如雷神白天而降,闯了进来。

  火光烛天,俞佩玉的目力又不弱,有个人闯进来,无论如何,俞佩玉也应该能看得清他面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