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人身法却实在太快,正如一个霹雳击下,俞佩玉只见着黑乎乎一团黑影自身旁擦过,抱起了床上的凤三先生,又闪电般掠出,非但没瞧清这人的面貌,竟连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未瞧见。

  朱泪儿骇极大呼道:“你是谁?抢走我的三叔?”

  一句话说完,这人影已远在数丈外。

  但闻凤三先生怒喝道:“谁?”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我。”

  凤三先生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竟不再说话。

  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自然也早已双双追出去,只见前面的人影,如弹丸跳动,兔起鹘落,火舌怒潮般卷到他面前,他轻轻出手一挥,烈焰便立刻退开,眨眼之间,便已自一片火海中冲了出去。

  俞佩玉拼尽全力,却越追越远。

  朱泪儿嘶声大呼道:“放下我的三叔来……求求你,放下我的三叔来。”

  “呼”的一股烈焰卷过,再瞧前面那个人已然无影无踪,朱泪儿冲出数步,仆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也被她哭得心酸,赶过去扶起了她,这时他才发现,他们竟也不知不觉间,闯出了火海。

  朱泪儿头发上、衣服上,俱是点点火星,俞佩玉身上也有几处被烧焦,但两人惊惶情急之下,竟是谁也不曾觉出。

  朱泪儿抢天呼地,嘶声痛哭道:“你为什么要抢去我的三叔?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俞佩玉黯然叹了口气,柔声道:“看来这人并没有什么恶意,若不是他,咱们只怕已葬身在火海中了。”

  朱泪儿道:“但三叔……三叔怎么办呢?”

  俞佩玉道:“你三叔像是认得这人的,他们只怕是朋友……他的武功如此惊人,此番将你三叔救走,咱们反倒可以放心了。”

  朱泪儿哭声渐渐小了,抽泣着道:“不错,三叔方才问了他一次,也就不再问了,他们想必是认得的……但他既然救走三叔,为什么不将我也带走呢?”

  俞佩玉柔声道:“这只因……只因是因为他不认得你。”

  朱泪儿流泪道:“不错,三叔以前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我什么人都不认得,也没有人认得我,我……我……我……”

  想起自己身世的孤苦,她不禁又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鼻子也觉得酸酸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轻轻扑灭了她身上的火星,强笑道:“但四叔却是认得你的,你也认得四叔,是么?”

  朱泪儿痛哭着扑进他怀里,颤声道:“四叔,你……你不会抛下我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却微笑道:“四叔怎么会抛下你……四叔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带着你的。”

  其实他自己现在也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有什么能力照顾别人?

  忽觉烈焰扑面,火势已将蔓延到这里。

  远处传来一片悲呼痛哭声,还夹杂着怒骂声,想必是李渡镇上的居民,瞧见自己家园被毁,要来拼命了。

  又听得一人大声呼道:“各位用不着惊惶难受,各位所有的损失,都由咱们来负责赔偿!”

  俞佩玉皱眉暗道:“这李渡镇就算萧条贫乏,但数百户人的身家,又岂是少数,他们竟不惜赔偿,难道就为了要烧死这几个人么?”

  ※          ※          ※

  风势渐渐停止,夜色却更深了。

  远处的嘈杂也渐渐消寂,朱泪儿痴痴地坐着,动也不动,自从俞佩玉将她带到这一片荒坟中后,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俞佩玉忽然道:“他们放火,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烧死我们。”

  朱泪儿目光茫然注视着面前的一座新坟,道:“哦?”

  俞佩玉道:“他们若定要我们的命,必定会在火场四周布下埋伏,不让我们逃走,但我们却轻易地逃了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遇着。”

  朱泪儿道:“嗯。”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他们只不过是想将我们赶走……”

  朱泪儿忍不住道:“只为了赶走我们,就不惜将这小镇全烧光,不惜赔偿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他们难道疯了么?”

  俞佩玉喃喃道:“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自然有原因的……”

  第二十二回 借刀杀人

  朱泪儿苦笑道:“我本来还很明白的,现在听四叔你一说,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俞佩玉道:“这许多不合情理之事,只有一个解释。”

  朱泪儿道:“什么解释?”

  俞佩玉道:“你们住的那小楼里,必定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朱泪儿动容道:“秘密?”

  俞佩玉道:“就因为这秘密,所以东方美玉舍不得走,就为了这秘密,所以胡姥姥等人才会来,也就是为了这秘密,俞放鹤才不惜放火。”

  朱泪儿眼睛亮了,喃喃道:“但这又是什么秘密呢?”

  俞佩玉沉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母亲临死的时候,是否对你说了一些不寻常的话?”

  朱泪儿皱眉道:“她没有说什么呀?她只告诉我,这是我的家,也是她惟一能留给我的东西,叫我好生珍惜,所以我才一直舍不得离开……”

  她语声忽然停住,眼睛更亮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霍然站了起来。

  这时远方的火势更小,像是已将熄灭。

  但火并没有完全熄灭,烧坍了的壁角间、烧黑了的门窗里,仍不时有火苗蹿出,夹着一股一股的浓烟。

  放眼望去,到处俱是烟雾弥漫,什么都瞧不清。

  俞佩玉和朱泪儿又回到了这里。

  他们借着烟火掩蔽,在焦木瓦砾间蹿走了不久,就发现那孤立的小楼,早已被烧得倒塌了。

  只有李家栈,房屋显然造得分外坚固,火灭得也最早,梁木窗框,虽已全被烧毁,墙壁房屋却有大半还没有塌下。

  朱泪儿走在瓦砾上,只觉脚底仍烫得灼人,几乎连站都站不住,自浓烟中瞧出去,四面有不少黑衣大汉在四下走动,清理着火场,扑灭余火,却瞧不见俞放鹤等人,也没有一个李渡镇的居民。

  俞佩玉正站在一处墙角里,打量着四下情势。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问道:“四叔,咱们是自己现在就去找,还是等他们来?”

  俞佩玉沉吟道:“这许多年来,你都未能发现那秘密,一时半刻间,又怎能找得着,何况,此刻火势已灭,他们那些人想必就要来了。”

  朱泪儿道:“那么咱们是不是就在这里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眼珠子四下转动,道:“藏在哪里呢……四叔你看,那边的那间屋子怎么样?”

  俞佩玉道:“那屋子不行,此刻他们虽还未清查到这里,但迟早总要过来的。”

  朱泪儿道:“四叔你觉得藏在哪里好?”

  俞佩玉道:“厨房。”

  朱泪儿放眼望去,只见木造的厨房,已完全烧光,不禁皱眉道:“厨房已烧光了,怎么还能藏得住人?”

  俞佩玉笑了笑,道:“厨房虽已被烧光,但厨房里却有件东西是烧不毁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是炉膛,只有炉膛,是永远也烧不坏的,四叔你真想绝了。”

  他们再不迟疑,立刻就蹿到厨房那边去,只见角落里有个水缸也还没有烧破,只是缸里的水已被烧得直冒热气。

  俞佩玉掀起膛上的锅,将缸里的水全都倒了下去,等到膛里的热气散出,他们就钻了进去,再将铁锅盖上膛口。

  李家栈生意一向不错,差不多每天都要照料二三十人的饮食,这炉膛自然盖得比普通人家要大得多。

  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个人躲在里面,就像是躲在一间小房子里似的,那添柴加火的膛口,就像是个窗户。

  厨房的木板墙已被烧光,从这小窗户里望出去,正可瞧见小楼那边的动静,瞧着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小楼,如今已化为一片灰烬,朱泪儿眼睛不禁又觉得湿了起来,却勉强笑道:“四叔你可瞧见了么,我们家的炉膛也没有被烧坏。”

  俞佩玉柔声道:“正如你所说,炉膛是永远烧不坏的,地,也是永远烧不坏的,你若喜欢这地方,以后还可以再在这里盖一间和以前一样的小楼。”

  朱泪儿痴痴地望了半晌,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幽幽道:“小楼虽可以重建,但以前的日子,却再也回不来了,是么?”

  俞佩玉也像是痴了。

  听了朱泪儿的话,他也不觉想起过去的那一连串充满幸福的恬静岁月,想起他家园子里那一株浓荫如盖的老榕树,想起每值盛夏,他父亲瞧着他在树下练字的情况,想起他父亲那慈祥的微笑……

  这一切距离现在,也不过只有半年而已,但如今他想起来,却宛如隔世一般,他眼睛也不觉有些湿湿的,黯然道:“不错,过去的岁月,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朱泪儿轻轻道:“以前,天还没亮,我就会在这炉膛上煮起一锅又香又热的稀饭,有时还会在稀饭里加半斤猪肝,加一只鸡,那么三叔就会再三夸奖我,甚至将一大锅稀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但现在……”

  她黯然叹了口气,垂首道:“现在那炉膛固然还没有被烧坏,我以后还可以在炉膛上煮稀饭,但稀饭煮好了,却又有谁来吃呢?”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酸,忍不住道:“你稀饭煮好了,我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