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方才那吃吃的笑声又已响起,那人道:“主人既不小气,客人又何必扭捏?请请请,过来喝一杯。”

  笑声正是自饭桌上传过来的。

  说话的人身材不高,虽然坐在这种阴森的屋子里,但头上却戴着顶遮阳的竹笠,盖住了脸。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叨扰主人一杯吧。”

  他们缓缓走过大厅,下棋的仍在下棋,看书的仍在看书,谁也没有理他们,似乎全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些人的架子倒真不小。

  朱泪儿心里虽有气,但到了这种地方,却不敢发作了。

  一张圆桌上只坐着六七个人,刚好还有四五个空位。

  俞佩玉当先走过去坐下来,微笑道:“主人尊姓?”

  那头戴竹笠的人笑道:“各位既是不速之客,又何必问主人的名姓?”

  那点燃着的巨烛,恰巧在他身上,再加上他还戴着顶大竹笠,俞佩玉坐在他对面,却也看不出他面目。

  再看他旁边坐的几个人戴的帽子也很低,像是已打定主意不招呼他们,甚至连眼色都没有瞟他们一眼。

  这几人面色仿佛都很阴沉冷酷,身上穿的虽是破旧的粗布衣服,但头上戴着的帽子却很新,而且质料也很好,有的帽子上甚至还嵌着粒明珠,和身上穿的衣服更不相称,就像是买了顶帽子后就没钱买衣服了。

  朱泪儿眼珠一转,冷笑道:“各位虽舍不得穿衣着鞋,但买帽子却很舍得,这倒是天下奇闻。”

  她故意想气气这些人,谁知这些人就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动也不动,连眼皮都未抬。

  只有那戴着竹笠的人笑道:“人为万物之灵,就因为有个比别的野兽都大些的脑袋,自然应该加意保重,分外爱护才是。”

  这人头上戴的是顶旧竹笠,身上穿的却是件质料很好的衣服,恰巧和别人大异其趣。

  朱泪儿眼珠子又一转,冷冷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舍不得买帽子呢?难道你的脑袋没有别人的值钱?”

  这人哈哈一笑,道:“姑娘好利的嘴,只不过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

  朱泪儿道:“那倒也不见得。”

  这人笑道:“不吃饭就要死,不说话难道也会死么?”

  朱泪儿道:“叫我不说话,简直比死还难受。”

  朱泪儿说的倒真是老实话,铁花娘忍不住要笑出来,只不过此刻实在笑不出来。

  那戴着竹笠的人大笑道:“小姑娘说得好,话不可不说,饭也不可不吃的,我这些菜里可没有毒,各位请放心吃吧。”

  朱泪儿冷笑道:“你这菜里若是有毒,我难道就不敢吃了么?”

  桌子上有条红烧鱼,朱泪儿的筷子就直奔这条鱼而去,谁知她夹了又夹,这条鱼还是纹风不动。

  她用力一夹,这条鱼竟碎了。

  这桌子上的菜竟全是用蜡制出来的模型,看得吃不得。

  朱泪儿又好气,又好笑,刚想骂两声出气,忽然发现俞佩玉的脸色已变了,望着身旁一个戴帽子的人道:“阁下尊姓?”

  这人一双手青筋暴露,又粗又大。手里拿着个非常小巧的酒杯,放在嘴边已有很久,一直也没有喝下去,似乎对这酒的味道欣赏已极,所以舍不得喝,俞佩玉问他的话,他也完全不理。

  朱泪儿本来就火气很大了,忍不住道:“喂,你这人是聋子么?”

  她嘴里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忽然向这人肘间穴道上一点,存心要将他拿着的这杯酒打翻,出他个洋相。

  谁知这双筷子竟笔直插入这人的肉里,这人还像是全无感觉,朱泪儿又一惊,才发现这人竟也是蜡制的。

  桌上的竟全都是蜡人。

  ※          ※          ※

  朱泪儿这才怔住了,怔了半晌,冷笑道:“这里至少总有个活人吧。”

  她话未说完,就发现那惟一的活人竟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又大又破的竹笠还留在桌子上。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冷笑道:“难怪这些人穿着破衣服,却戴着新帽子。”

  她现在已明白这都是那人在捣鬼,故意在这些蜡人头上戴顶帽子,好教他们一时看不出这些人的真假。

  她一赌气将这几人头上的帽子全掀了下来,只见一个个蜡人都是须眉宛然,活灵活现,简直就和真人差不多。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无论如何,这人的手艺倒真不错。”

  海东青道:“就连京城专做蜡人的‘蜡人张’只怕也比不上他。”

  俞佩玉沉着脸道:“他的轻功也不差,我们这些人竟都未看见他走到哪里去了。”

  铁花娘道:“难道……难道这些人全都是蜡人么?”

  只见屋子几十人都栩栩如生,但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俞佩玉道:“你看那人在干什么?”

  铁花娘道:“在……在抚琴。”

  俞佩玉道:“你可曾听到琴声?”

  四下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铁花娘道:“那人摆这么多蜡人在这里干什么?”

  朱泪儿冷冷道:“他只怕觉得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叫这些蜡人来陪他。”

  她忽又一笑,道:“但无论如何,蜡人总比真人好得多。”

  铁花娘道:“为……为什么?”

  朱泪儿道:“至少蜡人总不会向我们出手吧。”

  铁花娘虽然觉得这地方忽然变得鬼气森森,但也不禁放心了些,因为她觉得朱泪儿说的话的确不错。

  和蜡人在一起至少绝不会有危险。

  只有俞佩玉神情却更凝重,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沉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进去。”

  朱泪儿笑道:“为什么?活人既已逃了,我们难道还怕这些蜡人么?”

  她笑着奔出去,又道:“你看,我打他们的耳光,他们也不敢还手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打了个蜡人一巴掌。

  这蜡人本来斜坐在椅上“看书”,挨了这一巴掌后,就倒了下来,“噗”地跌在地上,跌碎了。

  朱泪儿笑道:“抱歉抱歉,你可跌疼了么?让我扶你起来吧。”

  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出世以来从小没有玩过泥娃娃,骤然看到这么多“大泥娃娃”,自然觉得很有趣。

  只见她就好像小孩子扮“家家酒”似的,将地上的蜡人扶了起来,轻轻地在蜡人身上跌碎的地方揉着,笑道:“乖宝宝,你跌疼了,妈妈替你揉……”

  铁花娘正看得有趣,突听朱泪儿惊呼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人,那蜡人这下子自高处跌落,就跌得粉碎。

  俞佩玉立刻掠了过去道:“什么事?”

  朱泪儿倒在他身上,指着地上已跌碎了的蜡人道:“这……这蜡人身上有骨头。”

  ※          ※          ※

  铁花娘吃惊道:“骨头?蜡人怎会有骨头?”

  她话未说完,已发现跌碎的蜡人中竟赫然真的有一堆森森白骨,而且绝不是蜡制的骨头。

  这竟是真的死人骨头。

  俞佩玉将跌碎的蜡人拾起了几片,很仔细地看了看,他脸色立刻变了,似乎觉得立刻要呕吐。

  朱泪儿道:“你……你怎么样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一字字道:“这些并不是蜡做的人,而是真人的尸体,这地道就是他们开辟出来的。”

  朱泪儿失声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叹道:“那人惟恐他们泄露这地道的秘密,等地道完成后,就将他们全部杀了灭口,再将蜡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做成蜡人。”

  朱泪儿不觉身上每根汗毛都竖立了起来,道:“这就难怪,这些蜡人看来都好像活的一样了。”

  海东青叹道:“我一进来就觉得奇怪,这些粗人怎会变得如此风雅?那时我们若是仔细瞧瞧,也许早就看破了他的秘密。”

  朱泪儿咬着牙道:“但我们那时又怎会想到世上竟有这种残忍的疯于。”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说错了,我非但既不残忍也不疯,而且是个良心最好、最仁慈、最讲道理的人。”

  大家虽然都听到了他的笑声,但谁也看不到他的人。

  朱泪儿道:“你有良心?你就算有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

  那人大笑道:“我就因为他们挖得太辛苦,所以才请他们在这里好好休息,叫他们以后永远也不必再流汗了,若不是我,他们哪里享得到这种清福?我对他们这么好,你居然还说我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