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部酋长肃立说道:“难得尉迟大侠不远千里而来,帮忙我们抵抗满洲鞑子。请干一杯血酒,祝贺咱们定盟。”

  “歃血定盟”是一种很隆重的誓约,在喝过血酒后,双方的联盟便算告成。如有背约,必遭天谴。所以这杯血酒,尉迟炯是非喝不可,而他当然也是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接受这个“歃血定盟”的。

  酋长首先拿起尖刀,刺破了自己的中指,挤出几滴血珠,滴入酒壶,尉迟炯跟着也这样做。

  仆人倒了两杯酒,分给酋长和尉迟炯。酋长说道:“先干为敬”,一仰脖子,把盛得满满的一杯酒一口吞下。

  尉迟炯举起酒杯,正要喝酒。只觉这酒芬芳扑鼻,只是香气之中,稍稍杂有一点血腥气味。几滴血混在一壶酒中,本应血腥之味极淡,甚至不能察觉。不过一来是酋长首先喝了,二来尉迟炯每到一个部落都是曾喝血酒的,做梦也想不到这个酋长会有异心,是以虽然闻到一点血腥气味,亦是不以为奇。

  “祝贵我双方,盟约永固。同心合力,患难相助。”尉迟炯道。说完之后,便即举杯。

  正当他将喝未喝的时候,忽听得外面有喧闹的声音,酋长一皱眉头,喝道:“什么人在外面闹事?”

  “为什么不许我进来?岂有此理!”外面二个粗豪声音传入厅中。

  一个卫士禀道:“是苏合他要硬闯进来!”苏合是天狼部一个甚有威望的老军官,虽然业己退休,酋长也得尊敬他几分的。

  酋长皱眉道:“你告诉他我的禁令没有?”

  那卫士道:“早已告诉他了。我说格老要款待贵宾,请他明天来。可是他非现在进来不可。”话犹未了,外面又在大吵特吵了。

  酋长说道:“好,你叫他稍待片刻,我马上出来见他。这总可以了吧!”

  说罢回过来,笑道:“我管束部下不严,真是不好意思,别给他扰乱咱们的正事,尉迟大侠,你请喝吧!”

  尉迟炯对他们的吵闹莫名其妙,也不愿意多管别人闲事,此时见酋长已经转过身来,面向着他,于是重新把酒杯举起,准备按照礼节,当着酋长的面喝了这杯血酒,酒杯刚刚触及唇边,忽觉微风飒然,一枚钱镖已是奔他打来。

  尉迟炯身经百战,哪能这样轻易受人暗算?一觉微风飒然,空着的那只左手中指一弹,“铮”的一声,已是把那枚钱镖弹开。不过如此一来,他却也无暇喝下那一杯血酒了。而且在他弹开钱镖的时候,他也禁不住心头蓦地一动,觉得这枚钱镖打得颇有“蹊跷。”

  “这人打暗器的手法很是高明,功力也不弱。但何以他的钱镖却并非是打向我的要害,倒像是要打中我手中的酒杯呢?”要知尉迟炯是个武学大行家,指尖和钱镖一碰,不但立即知道对方的功力,暗器所要打的部位,他亦已了然于胸。

  心念未已,第二枚钱镖又已闪电般的来到。这次尉迟炯故意不加防御,只听得“当”的一声,酒杯落地,碎成片片。不出他所料,这人的用意果然只是在于打碎他的酒杯。

  不用说这个用钱镖打碎尉迟炯酒杯的人就是孟华了。他来得可正是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在屋檐上一个“倒挂金钩”,跟着一个“鹞子翻身”,砰的一掌击出,已是破窗而入!

  “尉迟大侠,这是毒酒,千万不能喝!”孟华脚尖着地,便即叫道。同时迅即点倒了两个向他扑来的回兵。

  别人说的话尉迟炯或许不信,但孟华帮忙过义军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孟华说的话他可不能不信!

  事起仓卒,那两个“仆人”可是应变奇快!

  尉迟炯还未来得及和孟华说话,那两个“仆人”已是不约而同,蓦地出手,向尉迟炯夹攻。

  “蓬”的一声,尉迟炯和左面攻来的那个“仆人”双掌相交,把那“仆人”震得抛了起来,但尉迟炯的身形也禁不住一晃。虽然是尉迟炯大占上风,却也令他大感意外。这人居然能够硬接他的掌力,哪里是什么“仆人”,分明是一流高手。

  第二个“仆人”武功更为怪异,一出手便是一股刺骨的寒风径袭过来,饶是尉迟炯的内功深厚,也是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

  尉迟炯喝道:“好呀,原来你是阳继孟!”阳继孟是当今之世唯一把“修罗阴煞功”练到第八重的大魔头,尉迟炯是知道他和丹丘生争夺石林之事的,不过以前却没见过。虽然没有见过,他的“修罗阴煞功”一使出来,尉迟炯也知道他是谁了。

  尉迟炯未曾有过抵御“修罗阴煞功”的经验,迅即掣出宝刀。只听得“铮”的一声,阳继孟双掌劈而为指戳,恰好弹着刀背。他的“修罗阴煞功”已练到第八重,“隔物传功”的本领亦己大胜从前,尉迟炯虽然禁受得起,这瞬间也是突然感到一股奇寒之气,直冲他的寸脉。刀锋一歪,竟然未能劈个正着。不过虽然未能劈个正着,快刀斜削而过,亦已在阳继孟的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阳继孟踢开桌子,跃出一丈开外。刚才和尉迟炯交手的那个“仆人”,此时身形着地居然没有受伤。他身向前闯,掌力却是后发。这股掌力汇合了阳继孟的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把尉迟炯挡了一挡。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点倒了两个回兵,正好碰着夺路奔逃的这个仆人。孟华“唰”的一剑,便刺过去,喝道:“姓叶的,在拉萨我饶了你,你又跑到这里兴风作浪!”原来这个“仆人”,不是别个,正是大内三大高手中名列第二的叶谷浑。在玉树山上和布达拉宫曾经两次和孟华交过手的。

  叶谷浑的大摔碑功夫有开碑裂石之能,平素也是以掌力自负的,想不到今天刚一交手,便败在尉迟炯的掌下。此刻又认出了这个少年乃是剑术奇精的孟华,前两次交手他都稍稍吃亏,他如何还敢恋战?

  叶谷浑双掌齐发,以退为进,全力发出一招。阳继孟跟着也是一掌劈到。孟华练了三年的张丹枫所传的“内功心法”,正好是“修罗阴煞功”的克星,寒飚扑面卷来,连尉迟炯刚才都要打一个寒噤的,他居然神色不变,剑法也是挥洒自如。一招“大漠孤烟”,左刺阳继孟,右刺叶谷浑。

  不过他虽然可以抵御“修罗阴煞功”,却还是敌不过阳、叶二人联手并发的掌力,一剑刺空,禁不住身向后退。尉迟炯陡地一声大喝:“鼠辈有胆的与我见个真章!”提刀扑上。就在此,只听得叶谷浑“哎唷”一声,可是他却和阳继孟从那个刚刚给孟华打开的窗子窜了出去。原来他急于逃命,被孟华刺了一剑。这一剑在他的肩头刺了一个颇深的伤口。孟华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可惜只差三分就可洞穿他的琵琶骨。

  此时在这大客厅里早已乱成一团,参与宴会的酋长这边的人横七竖八的倒了满地。

  还没有倒下去的人,也在牙关格格作响,浑身直打寒颤,原来他们是被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波及,此时正在冷得发僵,有几个还能走动的赶忙生起火来。

 

  天狼部的酋长有随从保护,围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随从差不多都倒下去了,他所受的寒气还不算太深,可以勉强支持得住,但也躲在一角抖抖索索了。

  尉迟炯权衡轻重,拉住孟华说道:“穷寇莫追,料理此处的事紧要。好在这两个鹰爪孙也都给咱们伤了。”

  可是怎样料理此处的事情呢,处事老练的尉迟炯也不禁有点感到为难!当然,此际他是业已知道天狼部的酋长和清廷是有勾结的了,但这是人家内部的事情,他可不便越俎代庖,去干涉人家的“家事”。不错,他是可以指责天狼部的酋长不顾信义,背誓寒盟,但假如天狼部的部众要维护他们酋长的话,尉迟炯这样做只能泄一已之愤,对大事则是非唯无补,反而有害的。他能够这样做么?

  不过孟华年轻气盛,可没有尉迟炯考虑得那么周详,他听得尉迟炯那么说,一个转身,又将酋长一把抓住喝道:“你不愿意和咱们义军联盟那也罢了。为何要串通清廷鹰爪,暗算尉迟大侠?”

  酋长倒也能言善辩,颤声喝道:“我好歹也还是这里的主人,你要知道原由,岂能如此强横?快放开我!”

  尉迟炯道:“孟华不可无礼,让他说!”

  孟华放开了手,酋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之事我也是料想不到。”

  孟华冷笑道:“你怎会料想不到?”

  酋长道:“这两个仆人自称是第二个部落来的,请我收容,我见他们本领不错,就让他们做我的随身侍从。我可并不知道他们原来的身份。尉迟大侠,你刚才不是也没看出他们乃是汉人吗?”

  阳继孟和叶谷浑的化装术甚为巧妙,尉迟炯刚才的确以为他们是哈萨克人的,只好点了点头。

  孟华冷冷说道:“毒酒你又如何解释?在这样隆重的礼节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倘若不是你授意的话,他们怎能换上毒酒,难道也能推说是他们暗中做的手脚吗?”酋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毒酒?要是毒酒的话,我早该毒发身亡了。不信,我现在可以再喝一杯,给你看看!”

  酋长这么分辩,孟华倒是不觉为之一愕了。要知他认为壶中乃是毒酒,只是想当然耳。他来到之时,酋长已经喝过血酒,他没有看见。他只看见尉迟炯端起酒杯,而在尉迟炯旁边虎视眈眈的那两个“仆人”,虽然化装之术甚为巧妙,却也瞒不过他眼睛,他认出阳、叶二人,又早已知道酋长是和清廷有勾结的,如何还敢让尉迟炯喝下这杯血酒?

  尉迟炯见酋长侃侃而辩,不觉也是有点思疑不定,说道:“不错,他刚才是喝过一杯血酒。”

  酋长占了上风,越发装腔作势他说道:“这位小哥没有看见,恐怕他还不敢相信,我再喝一杯给他看看。”

  尉迟炯巴不得这只是一场误会,正要替孟华赔罪,再与酋长“歃血为盟”。忽地有一个人抢上前来,拿起那一杯血酒,一喝而尽。

  这个不速之客正是刚才在外面吵闹的那个苏合。

  酋长喝道:“苏合,你反了么?你是格老还是我是格老?我和尉迟大侠歃血定盟,你来抢喝血酒,这是什么意思?”

  苏合冷冷说道:“你要喝酒,我斟给你喝,喝吧!”说话之间,已是提起那个酒壶,斟了满满一杯,递到酋长唇边,就要逼他喝下。

  酋长面色大变,当啷一声,酒杯碎成片片。

  苏合冷冷说道:“你这巧妙的机关,瞒得过尉迟大侠,却瞒不过我。尉迟大侠,你来看看。”

  原来这个酒壶乃是分开两格的,上面一格装的是毒酒,下面一格却是普通的葡萄美酒,壶柄装有机关,一按机关,斟出来的就是毒酒。

  酋长面如死灰,破口大骂:“苏合,我待你不薄,你却反我,真是岂有此理!”

  苏合朗声道:“不错,我是反了!反你的不仅是我一个,你睁大眼睛看看吧,大家都进来!”

  客厅的大门早已给苏合打开,他带来的人一拥而进,把客厅都挤满了。其中有七八个还是酋长亲信的卫士。

  苏合缓缓的说道:“哈萨克族正要同心抵御强敌,你却私通满洲鞑子,这才真是岂有此理!”跟着说道,“刚才跑掉的两个奸细,他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的。他和奸细阴谋毒害尉迟大侠,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酋长强辩道:“你是胡说,你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苏合冷笑道:“你虽然没有告诉我,还是有人告诉我的。这几个人是你的心腹,他们总不至于造你的谣言吧?”

  冻僵了的那班酋长的随从,在室中生火之后,此时已是渐渐好转,坐起来了。给苏合指为酋长心腹的那几个人连忙说道:“格老,你可怪不得我们背叛你,你做的事,委实是太不应该!”其他的人一看大势已去,为求自保,也都异口同声地指责酋长的不是。一唱百和,立即就有人倡议罢免酋长,改推苏合继位。

  酋长一声长叹,道:“想不到今日我竟是众叛亲离,苏合,但望你念我往日待你不薄,饶我一命。”

  苏合冷冷说道:“众叛亲离,这是你自作自受!怎样处置你,可得待众人公决!”

  当下苏合立即命人把族中的长老请来,与其他有职守的人开一个临时紧急大会,商议废立之事。尉迟炯自是不便参加,趁这空暇的时间,和孟华各述别后的遭遇。

  天亮之前,他们的会议已有了结果,苏合得族人公推为新的“格老”,原来的“格老”则被判囚禁终生。

  第二天,新任“格老”的苏合与尉迟炯重新“歃血定盟”。

  回疆十三个部落,连天狼部在内,尉迟炯已和十二个部落的酋长“歃血定盟”,剩下的就只有极西的最后一个部落了。

  孟华早已把从丁兆鸣处听来的消息告诉尉迟炯,尉迟炯问苏合道:“听说大熊部的格老和清廷也有勾结,不知是真是假?”

  苏合道:“据我所知,大熊部的格老虽然也曾接待过清廷的使者,但与我们原来的格老却是不同,他只是望风使舵,并非死心塌地要投效清廷的。我可以告诉尉迟大侠一个秘密,前几天他派了一个密使来和我见面,说是大势所趋,他决定和其他各部格老共同进退,不再趋附清廷了。不过,他和我们乃是近邻,他怕我们的格老还是效忠清廷、兴兵打他。是以格老一意孤行的话,他愿意支持我废立格老。”

  尉迟炯大为欣慰,笑道:“如此说来,我们是可以放心前往大熊部与他们的格老歃血定盟,不愁再有危险了。”苏合说道:“一定不会有危险的。”此时孟华默坐一旁,却似如有思。

  尉迟炯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孟华说道:“尉迟大侠,要是你用不着我跟你到大熊部的话,我想今天走了。”尉迟炯道:“此去大熊部已是没有什么危险,我一个人尽可行了。不过你为什么这样急于离开?”

  孟华说道:“我奉了爹爹之命,要在天山一趟。”原来大熊部虽然是在天山附近,但却并非直路。从天狼部出发,如果先到大熊的话,须得多走半个月的路程。

  尉迟炯笑道:“你是急于回去见那位金姑娘是吗?”

  孟华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我爹病体初愈,我也放心不下,所以想早点到天山办妥爹爹嘱咐的事情,好赶回去。”

  尉迟炯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替主人挽留你了。”当下把孟华要走的事情告诉苏合,苏合见他坚决要走,说道:“孟小侠,这次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无以为报,请你稍等一会,我叫人挑选一匹好马,送给你作坐骑。”接着笑道,“请你恕我直言,你骑来的那匹马,在我们这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马匹,只配拉车载重的。你要是骑它到天山去,明年今日恐怕也未必能够走到。”原来孟华那匹坐骑,早已给苏合的手下发现,拉回来了。

  孟华笑道:“我这匹坐骑,虽是劣马,但在我的眼中,却比千里马还要宝贵。”

  苏合诧道:“为什么你如此看重一匹劣马?”

  孟华说道:“千里马也许还可以用银子买得到,交情却是无价之宝。”趁这机会,把那老牧人送他这匹坐骑的事情告诉苏合。

  苏合大为欢喜,说道:“你说的这个老牧人我知道,我替你把这匹马还给他,我还要请他帮我办事。不过你还是需要一匹好马的,请你带走我送给你的一匹比较好的坐骑。”

  就在苏合等待手下替孟华挑选坐骑之时。忽地有人进来报道:“有一个从西藏来的自称江布场主的人前来求见。”

  苏合怔了一怔,说道:“这个江布场主是什么人,我和他素不相识,何以他千里迢迢的从西藏跑来见我。”

  孟华又惊又喜,心想:“难得这土霸自己送上门来。”正要说话,一个本来是废酋长的亲信手下说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来此是有缘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