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不赊恍如梦中,半天才问道:“这些人真的都是自愿的?”

“当然!”狈有计一脸得意,“他们的薪水可不低哦,小丫环一月也是二两银子,管家一月五两。最初当然没人来,后来城中做生意的人多了,也不太怕我们了,又从来没有伤人的事,应召的人就多了。现在可是有人抢着来,我们几个的府中只要说招人,几乎要挤破头。”

“做得好,真是不错。”吴不赊连声感叹,在宅中喝了杯茶,又在城中走了一圈,越发感慨,“区区两年,这些家伙竟是帮我弄出这么大一份家业出来,了不起。看来我这妖王还真是有前途啊!我到底是就在这山中做妖王呢,还是去象南道当神官?”

吴不赊一时竟是很有些迷茫了,眼前突地冒出一张脸来,却是林微雨。

“我还是先去找微雨,如果她没嫁人,就由她来决定。”

和狈有计几个打了声招呼,吴不赊便下山了。他顺路先进双余城,和方轻舟见了一面。两年不见,方轻舟生意越做越大,人也发福了。他当年本是要裹妖腹的人,结果遇着吴不赊,竟成就一方富翁。

方轻舟心中感激无限,见了吴不赊,十分激动。追风寨大发展,他也是知道的,又祝贺了一番,便要盛宴相待。吴不赊急着去见林微雨,却是没有喝酒的心情,好言推拒了。吴不赊绕个弯又来见了杨慎独一面。杨慎独把家业打理得不错,方轻舟每月送来的银子他也收得好好的,总数目竟然已有五十万两。吴不赊吓了一大跳,不过想想仙人酿、仙人醉的暴利,收入这些钱也在情理之中。他想起乌静思先前说流民若多可能缺粮的事,便叫杨慎独开家粮店,去南方多多购粮,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杨慎独做事稳重,买粮只为蓄备不为求利,也不怕亏本,不需吴不赊多操心。

吴不赊随后便往扶风城来,傍黑时分进了扶风城。自从上次于承惨败在吴不赊兽兵手中后,朔风国再没有派兵攻打过扶风城。没有战火,百姓安居乐业,与两年前相比,倒是热闹了好些。眨眼竟是过了两年多,吴不赊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那日的离别,仿佛就还在眼前呢,越靠近林家,他心中就越跳得厉害,竟是有些害怕见到林微雨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先找个人问一下,林微雨有没有成亲?可他却不敢问,他心底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见林微雨一面。如果问了,如果知道林微雨成亲了,他生怕自己再没有了去见她的勇气。

犹豫间,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老办法,化身黑猫,侧院翻进去,来到后院。后院静悄悄的,林微雨房中亮着一盏灯,吴不赊能听到微微的呼吸声,林微雨应该是在房里。吴不赊沿柱而上,一跃上了窗台。

林微雨一个人坐前桌前,手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灯火,不知在想什么。烛光剪出她的侧影,有一种异常的美感。吴不赊一时竟是看得痴了。林微雨是侧对着窗子的,吴不赊的动作无声无息,但林微雨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他跃动的身影,转过头来。吴不赊有些发痴,也没拿定主意到底是先躲开还是不躲开?每次小黑出现他就出现,他走小黑就消失不见,会不会引起林微雨的什么想法呢?或许林微雨不会在意?吴不赊还没想清楚,林微雨已看到了他,霍地站起来,呆呆看着他,脸上透着惊讶,喜悦,似乎又有一丝丝迷茫。吴不赊无法判明她心中的想法,就呆呆地直视着她,细细地看着她的容颜。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这张脸,并不是特别得完美,不如九斤丽精致,不如叶轻红丰艳,没有颜如雪的悠远空灵,也没有西门紫烟的高贵典雅,但看在眼里,却是那么得亲切,那么得舒服。

“你……你真的是一只……一只猫?”林微雨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吴不赊耳中。吴不赊脑中设想过一种情形,林微雨见了他化成的黑猫,会不会惊喜地叫起来,像以前一样溺爱地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他还想过,那种情形下,他要不要显身出来,就此解释清楚。或者还是弄一个人猫分离,先化猫和林微雨亲热一阵,然后再变人上门。但现在的情形显然和他设想的不一样,林微雨已经明白了,小黑就是他,他就是小黑。让吴不赊心中发紧的是,林微雨话中的意思,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只猫,以为他是一只黑猫精。“决不能让她认定我是妖怪。”

吴不赊脑中思绪有若电闪,他了解林微雨的性子。林微雨是所有他认识的女人中最保守、最重礼教的一个,如果林微雨真的认定他是黑猫成精,哪怕他当场拿出官印,甚至再夸张一点,就把南岳帝君扯来帮他说话,林微雨只怕也不会嫁给他。

怎么办?化出人身解释,只怕林微雨误会已深,难得说清楚。不过奸商脑瓜子还真是管用,想起以前用过的一计鱼目混珠,不妨再玩一次,先把水搅浑再说。林微雨不是认为他是黑猫成精吗?那就再变两变,吴不赊猫脸贼笑,猫爪抬起。窗台上放着一盆花,是一盆吊兰,长长的枝条垂在窗台下,看来是林微雨的爱物,照管得挺好。吴不赊猫爪插进花盆里,来一个单爪倒立。这情形诡异啊,一只猫,一只肥硕的大黑猫,左爪插在花盆里,全身凌空,屁股向天。如果林微雨不知道黑猫就是吴不赊,必然会惊叫起来,然后会顺手给他一剑。

不过这会儿林微雨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吴不赊当然明白她的心情,她显然也思念着吴不赊,却无法接受吴不赊是猫这个事实。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呆立。

“当我是猫精吗?我就变盆吊兰给你看看。”吴不赊心底暗笑,身体慢慢变化。他故意变得慢,先从插入盆中的左爪变起,毛绒绒的猫爪慢慢变成青绿的吊兰枝,有些细,撑着个十几斤重的猫身,不由得有些摇摇欲坠。林微雨眼神中都透出担心了。还好,猫身慢慢也变了,变成了散开的吊兰叶,尾巴最高,一枝凌空,还结了一朵小黄花。

“啊!”林微雨一声低呼,嘴巴张成了圆形。确如吴不赊猜测的,林微雨一直思念着吴不赊,对他是猫妖的事也是半信半疑。吴不赊突然化猫现身,她以为吴不赊真的是一只猫精,一颗心正往无底的黑渊坠落。吴不赊却突然玩了这么一手,猫变成了吊兰,她绝望的心迷糊了:吴不赊到底是黑猫还是吊兰呢?或者说,到底是一只猫精还是一盆花精?当然,无论猫精花精,都是精,都是妖,都不是人,林微雨心中也就都无法接受,但奸商的诡计,当然不会只是变一盆吊兰那么简单。

猫尾化成的小黄花突然变成了一只手,冲林微雨勾了两下,意思很明显:过来,看这边。手指一转,向窗外伸去。林微雨不知他还要玩什么花样,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犹豫。或许吴不赊是妖让她无法接受,但她绝不怕吴不赊伤害她,她心里也根本没起过这个念头。

楼下的院子里有一株桂花树,此时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满树的桂花,满院的香。小黄花化成的手一直伸下去,到桂花树边上,钻入土中,这一面整个身子就从花盆中拔了出来。先前是猫爪入盆猫身倒立,这时是一枝入土,兰花倒立,然后还和先前一样,慢慢开始变化,插入土中的兰花枝变成了树干,大小粗细和边上的桂花树一模一样,从下面,慢慢变上来。凌空的吊兰,慢慢变成巨大的树冠,也是桂花树,还开满了桂花。黑猫变成吊兰,吊兰变成桂树,吴不赊知道这样还是不行,一枝桂花枝又变成了一只手,向林微雨扬了扬,意思是让她再仔细看,然后便向楼下的房中伸去。

一进房,吴不赊立刻拆了房中的圆凳,五六只手操了木匠家伙出来,眨眼便拼成一只木虎,再以醒木令点醒。他心下却苦笑,醒木令也算是个好宝贝了,到他手里一直没什么用,用了两次却都是用来骗自己心爱的女人。木虎一点醒,吴不赊化成的桂树便随着枝条整体钻进了房中,随后一声低吼,木虎跃了出去。院子里突然出现一只吊睛白额猛虎,第一眼,林微雨还着实吓了一跳,不过随即知道必是吴不赊变的,又放下心来,看着木虎,兴味盎然。木虎在院中跳跃一阵,跃回房中。吴不赊拆了木虎重新拼装,拼成一匹马,而且和林微雨平日骑的那匹几乎一模一样,木马一声长嘶,跃入院中。他立即便听到林微雨一声惊叫。吴不赊知道差不多了,如果说黑猫化吊兰、桂树这些死物,林微雨还会想是猫精的变化之功,那么再变出猛虎、红马这些活物,林微雨的想法就绝对会改变。

林微雨不可能再认定他就是猫精,他也可能是花精、树精、虎精、马精,既然有这么多精,那难道就不能是人精吗?猫也好花也好树也好,不过是吴不赊这人精功夫高法力深,变化万千而已,林微雨该要欣喜,不会再犹疑。拆了木马重新拼成圆凳,吴不赊化出人身,顺着楼梯上去。林微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吴不赊笑嘻嘻地看着她,头一摇,左边生出个脑袋,再一摇,右边生出个脑袋,张开手,手掌一拍,胁下又生出一双手,再一拍,肩头又生出一双手。三头六臂,三张脸,一张笑,一张哭,一张呆呆傻傻,六只手却都张开了,迎着林微雨走过去。

第五十章 卑鄙

“不赊。”林微雨扑进吴不赊怀里,死死抱住了他。

吴不赊的鱼目混珠之计再一次取得了成功,林微雨已不再认为他是猫精,只认为他是法力高深,判妖司的邓易通是误会了吴不赊。

吴不赊收了法象,反手抱住林微雨。他托起她的脸,细细地看着,柔声道:“微雨,你瘦了。”

“都怪你,都怪你。”林微雨捶他。

“怪我,怪我。”吴不赊替她擦着滚滚而下的泪珠。

“那天邓易通和洞玄大师来找我,你肯定是在外面听见了。”林微雨看着吴不赊。吴不赊不想撒谎,点了点头。

“你真傻,其实只要你进来,无论有多少人说你,无论有怎样的人作证,我都只相信你。九天九地,神佛鬼仙,哪怕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也会和你并肩而立。”

“微雨。”吴不赊怎么也想不到,林微雨竟是情深至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紧紧抱住她,只想把这个柔软的身体融化在自己身体里。

“你也黑了。不赊,这两年,你一定受了不少苦。”林微雨轻抚着吴不赊的脸,忽地想到一事,道,“对了,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传,说云州遗族回来了,是南岳帝君派一个叫吴不赊的使节接引回来的。那个吴不赊不会就是……”

“就是我。”吴不赊微笑点头。

“真的?”林微雨犹似不信,“传说中那个吴不赊本是南岳府官员啊,可你……”

“这中间说来话长,那天邓易通带了洞玄大师来找你,我确实就在门外,但怕说不清楚,就出了城,却碰到了西门紫烟……”

“西门紫烟?好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啊!西门?”林微雨眼中露出疑惑之色,“啊,我想起来了,这个西门紫烟是赵国西门家的小姐,大赵预定的王后,一定是个大美女了。”

吴不赊可不敢接口,林微雨已经有酸味了,怎敢再往上浇醋。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当时我可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还打了一架。后来她才说起她的身份,她是西岳帝君的侄女,交给我一个任务,穿越魔界,到云州接云州遗族回来……”

“穿越魔界?”林微雨花容失色,“太危险了,你绝不能答应她。”她仿佛忘了吴不赊已从魔界回来了的事实。

“是有些危险,不过我不能不答应她。邓易通他们不是说我顶有妖光吗?如果我能接应云州遗族回来,封神、封仙随我挑,那我就可以风风光光地迎娶你了。”

“你是个大傻瓜。”林微雨情泪涌出,“那么凶险,我不值得你这样的。”

“对别人来说是凶险,对我来说嘛,小菜一碟。”吴不赊倒不是想要在林微雨面前吹牛皮,只是不想她太担心,“其实我若不是收了几个侍从,一路化猫过去,会更顺当。谁会去怀疑一只猫啊,当时你不也没怀疑吗?还把我当……”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有些情节是少儿不宜、猫也不宜的,急急住口时,已来不及。林微雨耳根子通红,“呀”的一声羞叫,猛地把他一推,扭身就跑进了里面房里,房门也关上了。

她是想起了当日没防备吴不赊这只淫猫,洗澡的时候也让他呆在边儿上,什么都给他看去了,所以害羞。吴不赊当然明白她心中的想法,嘴角含笑,眼见门紧紧关着,这会儿林微雨羞急了,想要她开门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今天晚上都不会再见他。吴不赊却自有办法,门有缝呢,他身子一摇,化成吊兰枝,就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林微雨就站在门背后,背靠着门,一张俏脸,如红霞染过,烛光映照下,说不出的娇羞动人。

吴不赊看她虽然有些羞急,不像生气的样子,顽皮起来,复又化身为猫,就藏在林微雨裙子下,“喵”地叫了一声。

他进来得太贼,林微雨又是羞极了的,这会儿只担心吴不赊会不会来推门,心中在打鼓,那冤家若是推门时,给不给他开?想着那几次洗澡,一点儿也没防备,什么都给他看了去,真不知道要找个什么东西才能把脸遮起来,还怎么好意思见他。可如果这冤家软语相求呢?哼,不管他说得多可怜,今夜绝不给他开门。

她在心中发着狠,全没想到吴不赊早已溜进来了。这时乍闻猫叫,好像就在自己裙子下面,急提了裙子看时,果见吴不赊那贼猫探头探脑的,就藏在她裙子下面。见她看下来,他还仰起脸,猫笑了一个,那笑容,贼淫。

林微雨已经洗了澡换了晚装的,裙子里面就是一条薄薄的纱裤,其实见不得人。吴不赊这贼猫这么贴着她的腿站着,还不知看见些什么呢。林微雨“啊”的一声惊叫,直跳起来,差一点儿就要照着那猫头踹一脚,还好及时想起猫不是猫,是冤家化的,中途收脚,人却疾蹿出去,飞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林微雨急往床上钻,根本不敢去看吴不赊。她却不知道,吴不赊贴着她裙角跑。她上床,吴不赊也上了床;她钻进被子里,吴不赊也钻进了被子里,就藏在她背后,不过没吱声。被中她幽幽的体香让吴不赊着迷,闻着她的体香,想着她接下来的反应,吴不赊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感充塞着。说实话,色欲在这会儿反而变得非常得淡。

林微雨一直担心吴不赊会掀开被子,那时真不知道要怎么藏,要是给他看到脸,非羞死了不可。等了一会儿,却是无声无息的,难道他出房去了?林微雨有些奇怪,又微微有些失落。唉,她还是不很了解吴不赊,像吴不赊这种超级厚脸皮,这种时候怎么会出房去呢?难道是害怕羞了她,嘿嘿,她越害羞他就越得意呢,想看的就是她害羞的样子。

林微雨把被子拉下一点点,露出眼睛,果然没看到吴不赊,想到他是化猫的,可能藏在床边上呢,她轻叫了一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