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

  “你们不该这么说的。”水朝恩叹了口气。

  “为什么?”

  “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

  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王一开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认识这对夫妻的人,才敢如此对他们无礼。

  ——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终于叹了口气。

  “我们家老头子常说,一个人如果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长。”老太婆说:“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

  那老头子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说,脸上也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

  “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噜嗦。”

  “两位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南宫华忽然笑了笑:

  “这里的主人很好客的。”

  “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老太婆冷笑。

  “这个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下来喝酒,两位为什么要来?”凌虚问。

  “我们是来要人的。”

  “要人?”王一开说:“要什么人?”

  “一个姓李,叫李伟。”老太婆说:“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

  一提这两个人,她脸上忽然露出怒容。

  “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

  “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凌虚问。

  “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这里的丫头不少,姓谢的想必也有几个,李伟也认得。”水朝恩说。

  “他的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水朝恩说。

  “我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太婆问。

  “刚才。”

  “他在哪里?”

  “就在这里。”

  王一开忍不住问:“你是说李伟就在这里?”

  老头子慢慢的点点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王一开说。

  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这里。”老太婆说:“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连一次都没有错过。”

  “这次他也不会错?”南宫华问。

  “绝不会。”老太婆说。

  展飞叹了口气:“你们若能把李伟从这里找出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他的话还没有话出口,凌虚忽然跳起来,掩住了他的嘴。

  “李伟,连这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不给我滚出来?”老太婆冷笑。

  只听一个人冷笑说:“就凭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来,那才是怪事。”

  △△△△△△

  李伟如果来了,当然也会被请上桌的。

  他明明没有来,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又明明是李伟的声音。

  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却又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

  这水月楼虽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这水月楼里,就在这些人的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瞎子,为什么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

  因为谁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贵的七星堡主,居然会变成了这样子。

  八

  水月楼里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伺候他们的奴仆丫环却有十二个人。

  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襟,女的短袄素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沉默、规矩、干净。

  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严格训练的,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也并不太容易。

  但是无论受过多么严格训练的人,如果忽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两半,都一样会害怕的。

  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补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来。

  没有人责怪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

  在这水月楼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看见李伟。

  李伟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气派一向大得很,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降尊纡贵,混在这些奴仆里,居然会倒在地上装死。

  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他只有站起来,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起来,脸色就跟他的衣服一样。

  现在大家才看出来,他脸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一看见他站起,展飞故意叹了口气。

  “李堡主说的不错,以我的眼力,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李堡主。”展飞说:“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李堡主替我执壶斟酒。”

  “李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凌虚说:“你我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十分珍贵,流传在江湖中的本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付而已。”南宫华说。

  “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李堡主居然也偷愉藏起来?”水朝恩难道真的听不出他们话里的讥诮之意?

  “难道你不知道这种面具是用什么做成的?”王一开说。

  “我好像听说过。”水朝恩说:“好像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

  “不对不对。”南宫华说:“以李堡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脸上?你一定听错了。”

  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挡,冷嘲热讽。

  李伟终于开口了:“你们说完了没有?”

  “还没有。”凌虚问:“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李伟说。

  “济南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醉柳阁’,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为什么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这里来?”

  “因为我本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李伟冷笑:“就算我的行踪败露,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也不会让我们死在一个邪魔歪道手里。”

  王一开突然跳了起来,大声说:“邪魔歪道?谁是邪魔歪道?”

  “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

  李伟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没法子说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去,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个出手的是南宫华,其余的人也并不比他慢多少。

  这些人出身名门,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会使暗器,因为他们平日总是说暗器旁门左道,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

  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不但出手极快,而且阴狠毒辣,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

  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绝不让李伟活着说完那句话,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忽然同时发难。

  李伟怎么想得到他们会同时出手?怎么能闪避得开?

  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因为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

  暗器一发,忽然间,刀光一闪。

  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就仿佛划过苍穹的流星。

  二十六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变成了五十二件,每一件暗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

  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梅花针、有铁莲子、有子母金梭,有三棱透骨镖,有方有圆、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

  这一刀好准,好快。

  刀光一闪,忽然又不见了。

  那老头子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老太婆眼里却仿佛有光芒在闪动,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

  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怎么会忽然又不见了?

  谁也没有看清。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伟忽然仰首长叹,接着摇着头说:“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居然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于死地,这种事情有谁能想得到?”

  他冷笑后,又说:“但是我应该想得到的,因为我看到的比你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