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

“快吃。”

臣向北见她没有要接过筷子的意思,索性替她夹菜。直到碗被塞得满满,他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才有了一点波澜。

“张嘴。”

“…”

“张嘴。”

西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她嘴里。西曼始料不及,呛到。

他理所当然地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她愣了,他却一点没觉得不妥,脸像带了面具,没有一点表情。

她好不容易吃完,臣向北才开始吃。她看着他拿筷子的手,暗自感叹。

有这么双漂亮的手,弹钢琴,拿画笔,就连吃饭,都格外赏心悦目。

整个包厢,安静的诡异。

他吃完,擦了嘴,从背包里取出个袋子,放到西曼桌前,“你的东西。”

接下来,仍旧是沉默。臣向北把西曼送到寝室楼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西曼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的睡衣还在我那里,我洗了以后再还给你?”

臣向北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微恸:“不用了,你…”

他声音原本就不大,又正值一辆车从前面的马路开过,西曼隐约听到他似乎在说“…你留着吧!”

西曼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已然转回身离开他。决绝的背影。

很久以后,她发觉,自己似乎总是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比他的表情,他的声音,比他的一切,都更加深刻的地镌刻在她的记忆里。

因为他总是习惯先一步,离开。

掌掴事件

西曼感叹自己生命力的顽强。感冒发烧,小意思,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第二天便恢复神清气爽。

早上有一节专业课,西曼几乎是蹦蹦跳跳着去的教室。健康真好。早早到了教室,趁老师没来,教室里都是聊天的声音,蚊子一样,嗡嗡嗡的作响。

她们寝室的人总是集体行动,四个人坐一排。

“说嘛!”

西曼抿紧嘴唇,摇头。

“西曼——说嘛!”

佳佳又在用她的撒娇和笑容来对西曼进行狂轰滥炸。可没用,她嘴巴紧,死活不说。

如果告诉佳佳自己在大名鼎鼎的臣向北家做家教,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沉默,嫌疑颇大,连平常亮而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萧菲,都不禁凑过头来,听她们讲什么。

“就是…住补课的小孩家啊,还能有什么?”

佳佳狠狠的“切——”了一声,缩回她自己的位子。

可就当西曼以为维佳佳终于罢休不再缠着她问的时候,佳佳却又凑了过来。

“那…那个,恶少万,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关系这么好?”

“万万不是恶少。”西曼纠正。

她话里的郑重出乎意料,维佳佳愣了愣,随后嘴巴就嘟起来了:“什么嘛,这么凶…”

佳佳的声音,说着说着,就这么低下去。最后,像是彻底消失在喉咙里一样,没了踪迹。而佳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

她疑惑,回头,正见一个女孩子。

“你就是顾西曼?”

女孩问,眼里有敌意,看得西曼心脏不自觉骤紧,慢慢站起来。两个人视线平行。

“你是?”

“啪——!”的一声。

先是声音传进西曼的耳朵,然后她的脸颊开始疼。火辣辣得疼。

“就凭你?你也配?!”

女孩收回手,看着西曼的脸颊。那里,已经肿了起来。

周围没了声音。

所有人,聊天的,看书的,无所事事的,全都看向西曼。

所有人都蒙了。西曼站在所有视线的正中央,脑袋像被抽空了一样,空荡荡的。

西曼看到眼泪,一滴一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到桌面上。

女孩哭了,打湿西曼的课本。

“温晴微!你神经啊!打了人还哭?!”

似乎是佳佳的声音。西曼脑子混沌一片,这声音传进她耳里,她却听不真切。

眼前这个叫做温晴微的女孩子,梨花带雨地跑开。留下一个西曼,在众人目光中,傻了一样地站着。

老师来的及时,在西曼险些被这些目光溺毙的时候踏进教室。

唯一一次,西曼在课上听不进任何东西。她趴在桌上,脸埋进双臂间。

有人轻轻地点点她的肩头。

佳佳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抬起头,佳佳得以仔细看她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在哭。”

西曼冲她笑,嘴角咧到最大:“我没事。”

“温晴微她…为什么…”

“我,不认识她…”

西曼的眼前,不期然再度浮现出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孩的脸。

“怎么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都能得罪?”佳佳满脸好奇。

“她,是?”

“温晴微啊,她特有名!大英赛冠军…”

佳佳很少夸女生。她说温晴微厉害,那就真的厉害了。

全国大英赛冠军,学生校长助理,足球宝贝…最后,佳佳满脸艳羡的总结:“而且,她还是大名鼎鼎的臣向北朋友…”…这一瞬间,西曼觉得,自己的视界开始昏暗。

********

计算机一个叫顾西曼的女的,无缘无故挨了隔壁学校校花掌掴的事,只一天,便在学生之间传出了几个不同版本。

晚餐的时候,西曼在一食堂角落,一边收着餐盘,一边听着关于周围人议论自己。

“听说很漂亮诶…”

漂亮?嗯,谢谢谢谢。

“她在她们系上还挺出名的…”

出名?有吗?没有吧?

“我认识她的,油嘴滑舌的很,不知道多会拍马屁,哄得学生会那些干部…啧啧啧…”

你认识我?那我现在离你这么近,你怎么没认出我?

“不是什么好货,到处勾引人家男朋友,这回栽了吧,人家女生寻仇寻到教室里去了…”

勾引?你一女孩子家的怎么说话呢哈?过分了啊!

此时,一个盘子被递到西曼眼皮底下。她一边竖着耳朵听还在那议论不休的那一桌人,一边伸手,习惯性地接过盘子。

把剩菜残羹处理掉,是她的工作。

可这个餐盘里,菜,米饭,全是动都没动过的。

西曼要把盘子接过来,却遇到抵抗。那个人,紧紧抓住盘子的另一边,不放手。

“喂!”

“…”

“是我!”

西曼知道是谁,更不能抬头。

这个人却死活不肯让她顺心,一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

她别过脸去,他的手便追过来,把我下巴扳正,要她面对他。

西曼把餐盘用力推还给他。

菜的汤汁,就这样溅到他的身上。太空色的羽绒服,苍白的脸,狼狈的男孩子。

万佑礼低头看自己衣服上一片狼狈,再抬头,看西曼,眼里并没有责怪。

“我现在在工作,没事别来烦我!”

西曼也知道自己迁怒于万万不对。可是,没办法,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任她发脾气的人。

看见他,她就会变的莫名其妙,变的不像自己。

自己应该是那种杂草一样的人。那种生命力强悍到让老天都嫉妒的人。

她过了17年杂草的生活,长到这么大,从不对人大吼,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笑,开心的,难过的,她都笑。

可就是在万佑礼面前,她做不到,在他面前,她不要做杂草。

“你挨打了?”

“…”

“那个叫温晴微的?”

“…”

“她为什么打你?”

“…”

“你再不说话…你是想急死我是不?”

“你有病啊,死啊死的,很好听吗?”

她说着,冲他笑一笑。

他看她的弯弯嘴角,看她的眉眼,仔细看,终于舒了口气,戚戚然放开她下巴。

“我就是有病。你不知道?”他伸出手,要她看他手背上的针印。

她低眉,就见他小麦色的手背上那几个小血点和大片青紫。

“我前天一回家就感冒,现在还没好,虚着呢。”他可怜巴巴地说,眼梢却微微笑。

“有病还到处乱跑?”

西曼不禁有点担心。这小子是被疼大的,体质远没她好,同样是前天受寒,西曼现在已经生龙活虎,他却仍顶着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我来学校,到勤工助学部有点事。”

“真稀罕,你去勤工助学部?”

“啊,怎么啦?准你去不准我去啊?”

“你去那儿能干什么?”

他欲言又止,挠挠头,看看西曼,最终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你?我那时候找你找不到,问学部的人,他们死活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当家教,说是什么隐私。我急了,想也没想就带着帮人开着军警的车就直奔副办他家去了。这不,我老爸知道了,打越洋电话回来叫我去给那副办道歉。”

西曼笑了。活该!

他不满意,“你看你,我都挨了半天训了,你还笑?没良心的东西!”

他张牙舞爪,作势要捏她脸。她躲得快,没叫他得逞。

这时,一个声音窜进两人的嬉笑怒骂之间。小声的,胆怯的:“佑礼?”

西曼窥一眼声音源头——不远处那女生,拉下脸来:“你女朋友?”

他不说话,点点头。

“又换了?”

“嘿嘿…”

“你女朋友来了,有人陪你了,”她做了个请的姿势,“你还不快滚?”

“怎么说话呢?这么粗鲁?”

他还挺介意,眉心蹙起。

“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她皮笑肉不笑,语调柔和。

他败下阵来,以滚的速度跑离她面前。

不是没恨过这样的万佑礼。他现在有这么好的生活,全靠他老爸,而他老爸的命,是拿她老爸的命和她的好日子换来的,而他,几乎是变相地,拿了她爸的命和她的好日子,去换他一打接一打的女友。

可她想,自己是大人,应该明白这一切都是命,没什么好恨的。

可谁又命中注定过不得好日子呢?

******

直到看着万佑礼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西曼才猛然记起自己未完的工作。回头看那不知不觉已经堆得小山一样的盘子,不禁冷汗直冒。

********

西曼被叫到了勤工助学部。迎接她的,是副办千年老妖一样的脸。

她大概能猜到他叫自己来的原因,可是事实却不是她所料想的那样。

“西曼啊!”

西曼听着他这么叫自己,只能笑,扯着嘴皮笑,笑容不太自然。

“你那份家教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那小孩,乖,挺容易教的。”

“这样啊…”他皱起了眉,“我们这里有份新工作,我看着觉得挺适合你。也是教个小学孩子的功课,孩子的家长你也熟,就是教你们微积分的江教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薪水多很多。”

他一个老师,还要这样操心学生的事,他自己对此也是百般不愿意,可万佑礼家那么大个背景,万佑礼要他安排另一个人接替顾西曼的工作,他这个人情不得不卖。

西曼迟迟没有回答,半天,才低声说:“那…要怎么跟臣子墨的家长解释?”

“这不是问题,反正我们帮你签的是一个学期的家教合同,学期结束了,合同就作废的。”

钱,对于西曼,永远是个很大的诱惑。只是,此刻,另一样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她被它蛊惑,她晕头转向,晕到现实之外,连养活自己的第一要务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想到臣向北的笑容,蛊惑的根源。

西曼出了办公室。

走着走着,无来由地回想起当他听到她说“我觉得现在这个工作很好,我暂时不想换”时的表情。

副办,子墨,臣向北。他们的脸,在西曼的脑海滤过。

最后,是温晴微的脸。

漂亮的、无懈可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