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张丹枫微微一笑,吟道:“数代交情已可贵,相知一面更难能!毕老伯,你不必管我,快快逃跑。”毕道凡说道:“我举家大小,还有些物事需要收拾,你先跑吧!咄,蓝寨主,郝庄主,周贤侄,你们也快跑吧!张丹枫今日之事,你们不必管了!”

  蓝天石一言不发,上马便走。郝宝椿呆立在当场,一片茫然。周山民持刀踌躇,正想说话,忽听得万马奔腾之声,已如潮水般倏然涌至,随即听得响箭声、呐喊声震荡山谷,毕道凡面色一变,向管家的吩咐了几句,凄然说道:“叫你们跑你们早不跑,现在跑可难了!”

 

  小村在群山包围之中,只见山道上三条人影疾冲而下,随后是几十骑马匹自谷口鱼贯而入,自山上奔下的三人竟赶在马队前头,先到村庄,听那山谷外的马蹄声,想必还有数以千计的御林军围在外面。

  毕道凡打了个哈哈,迎上前道:“毕某几根老骨头何堪一击?累得三位大人莅临山村,真是幸何如之!”为首三人,当中的那个军官剑眉虎目,不怒自威,正是锦衣卫的指挥张风府,家传“五虎断门刀法”,天下无双。左边的那人面如锅底,短须若戟,乃是御前侍卫樊忠。右边的那个面色焦黄,双眼凸出,却是大内的高手贯仲。樊忠与毕道凡十余年前在江湖上曾有一面之缘,首先说道:“毕大爷,咱们都是奉上命差遣而来。你可休怪,就烦你走一趟,咱们绝不会将你难为。”毕道凡冷冷一笑,正想出语回敬,忽听得张风府纵声大笑,抢先说道:“樊贤弟,你这不是废话吗?想那鼎鼎大名的震三界是何等人物,焉能束手就擒?咱们还是爽爽快快地直说了吧。毕大爷,今日之事,非逼得动手不成,就请亮出兵器,赐教几招,你若闯得过我的宝刀,那么天大的事,我一肩挑起,放你逃跑便是。至于在场的绿林道上英雄,正是相请不如偶遇,说不得也请一并动手啦。至于不是绿林道上的朋友,那咱们决不滥捕无辜,要走请便。”横眼一扫,忽地扬刀一指,说道:“咦,这位秀才大爷,却是哪条线上的好汉?”张丹枫笑道:“你是捕人的指挥,我是捉鬼的进士!”张风府大笑道:“那么说来,咱们可也要较量较量啦!”贯仲适才在途中乃是先行,白马就是他射伤的,瞥了张丹枫一眼,叫道:“哈,原来你也在此,妙极,妙极,这匹白马可得给俺留下来啦!”张弓搭箭,弯弓欲射。

  樊忠爱马如命,叫道:“贯贤弟,休再射它,生擒为妙。”率领士卒,上前捕马,忽地哎哟连声,几名锦衣卫士手臂关节之处,如被利针所刺,痛得泪水直流。贯仲叫道:“原来你还会发梅花针,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箭!”弯弓一射,箭似流星,嗖的一声,劲疾非常,张丹枫不敢手接,身形一闪避过,那枝箭余势未衰,射到潮音和尚面前,潮音禅杖一摆,铿锵有声,火花飞起,那枝箭斜飞数丈,这才掉下。潮音大怒,挥手叫道:“周贤侄,咱们冲出去!”禅杖横挑直扫,闯入锦衣卫士丛中。樊忠手挥双锤,迎头磕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潮音的禅杖给磕得歪过一边,樊忠的虎口也震得疼痛欲裂,双锤几乎掌握不住,樊忠在宫中有大力士之称,与潮音换了一招,正是功力悉敌,棋逢对手,登时恶战起来。

  毕道凡仰天打个哈哈,取出降龙棒叫道:“张大人承你瞧得起我,咱们也较量较量!”张风府扬刀笑道:“好极,好极!咱们就依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一场,你若然闯得过我的宝刀,我有话在前,无人将你拦阻。”说话口气,自负非凡,毕道凡大怒,信手一棒,疾若奔雷,张风府斜身绕步,反手一刀,劲风疾迫,刀棒相交,各退三步,毕道凡叫道:“好!不愧是京师第一高手!”手腕一翻,降龙棒刷的又打过去,张风府刀尖迎着木棒轻轻一点,借着木棒之力,身形骤然飞起,刀光一闪,从空劈下,这一招厉害非常。毕道凡临危不乱,突然使出“铁板桥”的绝顶功夫,左足撑地,右足腾空,头向后仰,缅刀刷的一下从他头顶掠过,毕道凡右足一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就是一脚,张风府的刀险险给他踢飞,赞了一声:“震三界果是名不虚传!”招式一换,一个“连环三刀”,疾如风雨,竟把毕道凡逼得连连后退!

  那边厢贯仲也与张丹枫动了兵刃。贯仲使的是三节软鞭,招数精奇,他还不知道张丹枫是何等样人,意存轻敌,手起一鞭,“乌龙绕柱”,脚踏中宫,毫无顾忌地向张丹枫手腕便绕,意欲将他宝剑夺出手去。张丹枫“嘿嘿”冷笑,手腕一沉,剑锋刷的反弹而起,剑光一绕,立把软鞭削去一截,身形微动,更不换招,第二剑、第三剑已是连绵发出。贯仲吓了一跳,但他也是一名高手,在绝险之际,突然使险招,不退反进,蓦然使出擒拿手法,反臂一抓,张丹枫回剑一削,他的软鞭已撤了回来,拦腰便扫,张丹枫寸步不让,身如垂柳,左右摇摆,手底毫不放松,刷刷刷又是一连三剑,贯仲软鞭虽长,却是沾不着他的衣裳,反给逼得退了几步。张丹枫着着抢先,挥剑强攻,但迫切之间,却也不能突围而出。这时两边已成了混战之局,锦衣卫已冲入毕家,吓得鸡飞狗走。

  张丹枫把眼看时,只见潮音和尚与御前侍卫樊忠恰恰战成平手,毕道凡却是连走下风。张风府的那口刀乃是百炼缅刀,在兵刃上先不吃亏,功力上两人都差不多,但张风府占了年壮力强的便宜,一口刀有如神龙探爪,飞鹰展翅,着着都是进手的招数,毕道凡逼得转攻为守,使出潜龙护宝盘旋十八打的棒法,将门户守得十分严密。虽然如此,但久战下去,却是定必吃亏。

  张风府、贯仲、樊忠三人都是单打独斗,其余的人则已成了混战之局。张丹枫再把眼看时,只见云蕾仗着宝剑之威,削断了许多锦衣卫的兵刃,掩护周山民与郝宝椿等人,且战且走,渐渐冲到了潮音和尚的跟前。

  樊忠与潮音正在高呼酣斗,忽见青光一闪,云蕾的宝剑旋风般地奔前心急刺而来,樊忠双锤一分,左锤护身,右锤迎敌。云蕾的剑法以奇诡善变见长,樊忠一锤击去,满拟将敌人的宝剑击飞,不料陡见青光疾闪,似左忽右,急急变招迎敌,左锤却给潮音的禅杖封住,打不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刷的一声,樊忠肩头已着了一剑,樊忠大吼一声,左锤甩手飞出,云蕾顿觉劲风贯胸,急闪开时,但见那锤直飞出数丈之外,轰的一声巨响,撞在山边岩石之上,打得石片纷飞,而樊忠也趁着一掷之威,纵身跳出圈子。

  云蕾虽把樊忠打退,但给锤风一逼,有如突然间给千斤重物一压,气也几乎透不过来,知道厉害,不敢再逼,与潮音和尚急急闯出。那匹红鬃战马飞奔过来,云蕾一跃上马,仗剑向前开路。

 

  张丹枫见云蕾即将脱险,心中大喜,精神倍长,刷刷两剑,又把贯仲逼退了几步,大叫道:“毕世伯,扯呼!”毕道凡闷声不响,挥棒力战,对张丹枫的说话,如听而不闻。张丹枫眉头一皱,再把眼看时,只见云蕾一马当前,左有潮音和尚,右有石翠凤、周山民、郝宝椿等绿林好汉跟在后面,看看就要闯出重围,张丹枫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又大声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老英雄,并肩子闯啊!”毕道凡仍是闷声不响,如听而不闻,一根棒盘旋飞舞,恋战不休。

  张丹枫猛然醒起,毕道凡和张风府比斗之时,曾被张风府出言所激,若然不能从张风府宝刀之下闯出,换言之即是若不能将张风府打退,则他断不肯逃跑。所以现在虽处下风,却仍是依着江湖上单打独斗的规矩:既不肯认输,那就不死不休!

  张丹枫心中烦躁,想道:“这个关头,还争这口闲气作甚?”但他知道毕道凡脾气,纵许自己上前助他打退敌人,他也未必肯走,正自踌躇无计,忽听得一个孩子叫道:“放我下来,我也要打强盗!”原来是毕家家丁正在与官军混战,毕道凡的独生儿子背在管家背上,挣扎着嚷要下来。

  张丹枫心念一动,嗖的飞身而起,如箭离弦,三起三伏,闯入锦衣卫士人丛中,长剑挥舞,云涌风翻,如汤泼雪,一般卫士如何拦挡得住?只见他杀入垓心,陡地伸臂一抓,将毕道凡的儿子夺了过来,管家的啊呀一声,张丹枫叫道:“你们快往外闯!”手起剑落,斫翻几人,迅即又杀出去,蓦地撮唇一啸,那匹“照夜狮子马”被官军围捕,正在左冲右突,听得主人啸声,发力一冲,雪蹄飞处,踏倒两人,张丹枫突然把那孩子往马背上一抛,叫道:“坐稳了!”那孩子虽然只有七八岁,胆子甚大,抓住马缰,让那白马驮着便跑。

  张丹枫身形快极,转身一掠,飞一般的掠到毕道凡前面。这时正有几名锦衣卫士挺枪搠那白马,白马嘶鸣,孩子哇哇大叫。张丹枫叫道:“毕老伯,你还不去照顾孩子!”剑尖一吐,招走轻灵,当的一声,搭上了张风府的缅刀。毕道凡长叹一声,虚斫两刀,奔出垓心。张丹枫又是一声长啸,那匹白马去势顿缓,毕道凡一手三暗器,打伤了那几个挺枪搠马的兵士,纵上马背,抱紧孩子,白马一声长嘶,扬蹄疾走,霎忽之间,已是突围而出。

  张风府勃然大怒,断门刀一个旋风急转,张丹枫只觉一般潜力扯着剑尖,宝剑几乎脱手飞出,心中暗道:“此人果是名不虚传,功力非凡,不愧称为京师第一高手。”长剑往前一探,也暗运内力,解了那绞刀之势,剑锋一转,当的一声,将缅刀削了一个缺口,张风府吃了一惊,忽地笑道:“不怕你的宝剑!”刀锋一偏,倏地又搭上了剑身,用力一旋,张丹枫剑被“黏”上,展不出宝剑的威力,却是纵声笑道:“好呀,咱们较量较量!”手腕一抖,剑锋一翻,又脱了出来。忽听得弓弦疾响,白马狂嘶,贯仲高声叫道:“大哥快追,毕老贼跑了!”张风府蓦然醒起,这是张丹枫“围魏救赵”之策,刀锋忽转,纵身奔出,张丹枫挺剑急刺,张风府突地反手一掌,掌挟劲风,迎胸劈至。张丹枫逼得闪身,胸口给掌风所震,竟是辣辣作痛,吃了一惊,急忙运气护身。只见张风府已抢了一骑快马,疾追那匹“照夜狮子马”。

  张丹枫心中笑道:“我的宝马虽然连中三箭,谅你也追它不上。”只是毕道凡虽然脱出重围,他却又被围困,那樊忠已舞锤急上,与他交手。樊忠双锤重八十斤,宝剑削它不得,更加上锦衣卫的围攻,竟是脱不了身。要知樊忠既能与潮音战个平手,与张丹枫亦是伯仲之间,张丹枫想马上突围,哪里能够!

  云蕾等人本已脱出重围,忽听得后面叫声,云蕾回眸一瞥,见张丹枫陷入苦战之中,芳心一惊,贯仲骤的一箭射来,云蕾正在失神,宝剑拨箭稍迟,竟给他一箭射中马颈。

  云蕾猝然仆倒地上,未及起立,身后的锦衣卫士发一声喊,已是一拥而前,刀枪并戳。云蕾单掌按地,陡地打了一个圈圈,剑光掠处,有如平地上涌起一圈银虹,只听一片断金戛玉之声,戳到胸前的几柄刀枪一齐折断。云蕾一跃而起,贯仲手提三节软鞭,如飞赶到,手起一鞭,拦腰缠腕。贯仲领教过宝剑的厉害,利用软鞭的伸缩自如,这一鞭扫得恰到好处。云蕾横剑削它不着,软鞭已如一条毒蟒般奔到前心。好个云蕾,肩头微动,身形略矮,翩如飞雁,从鞭梢下一掠而出,刷的一剑,仍是强攻,贯仲斜窜三步,手腕一顿,鞭梢一带,呼的又圈回来。两人换了数招,未分高下,鞭声剑影,打得个难解难分。按说两人本是旗鼓相当,可是云蕾气力较弱,二三十招一过,气喘汗流,渐感不支。贯仲哈哈大笑,攻势骤盛,十余名锦衣卫士中的高手散布四周,布成圆阵,防备云蕾逃走。

  另一边张丹枫陷入重围,宝剑被樊忠双锤逼迫,讨不了便宜,又要应付其他人的兵刃,也是险象环生。酣战中忽见云蕾堕马,心中大急,蓦然一个转身,反手一剑,敌着樊忠的双锤,左手一抓,将一名卫士的衣领抓着,一把举将起来。这一招用得实是险极,若然差了毫厘,身上怕早被围攻的卫士搠十个八个透明窟窿!张丹枫拿捏时候,妙到毫巅,一击成功,胆气顿壮。说时迟,那时快,樊忠正趁着他转身之际,双锤横击过来,却不料他已抓起那名卫士,大喝一声,回身便挡,樊忠双锤急缩,张丹枫右手挥剑,左手就将抓着的人质作为兵器,一阵旋风急舞,挡者辟易,霎忽之间,冲出重围。樊忠紧追不舍,张丹枫一声大笑,喝道:“接着!”将那名人质反臂掷出。樊忠还真不能不听他的命令,逼得抛了双锤,接过伙伴,只见张丹枫在大笑声中,又已闯入了堵截云蕾的圆阵。

  云蕾正在吃紧,陡见张丹枫一剑飞来,蓦然一阵心跳,羊皮血书的阴影在她眼前一晃,这个可憎可恨可喜可爱的“仇人”又来援救自己了,该把他当作朋友还是该把他当作敌人?该接受他的救助还是“宁死不屈”?芳心忐忑,正自打不定主意,迷茫中贯仲一鞭扫下,云蕾惊起之时,鞭影已到头上。

  但见剑光一闪,耳边有人叫道:“小兄弟,快快出招!”云蕾随手一剑,只听“喀嚓”两声,贯仲那三节软鞭断为四截!贯仲适才与张丹枫斗过一百余招,虽然处在下风,可还未曾落败,满心以为合众卫士之力,对付两人,亦是绰有余裕,哪料双剑合璧,威力暴增,只是一招,就鞭折人伤,慌忙急走。张丹枫拖着云蕾,双剑左右并展,随意所施,无不妙绝,片刻之间,十余名卫士都中剑受伤,倒地不起!

  张丹枫拖着云蕾,且战且走,樊忠手舞双锤,迎面而来,贯仲叫道:“二哥,小心!”张丹枫、云蕾双剑齐出,倏地合成一个光环,樊忠大吃一惊,无可抵敌,急将双锤一抛,滚地一个大翻,侧身滚出一丈开外,只觉头顶一片沁凉。饶是他滚得如此之快,护头盔亦被削掉,连头发也被削了好大一片。

  樊忠几曾吃过如此大亏,翻身跃起,勃然大怒,挥手喝道:“用马队冲!”数十名锦衣卫士跨上战马,分成四队,纵横驰骋,齐向张、云二人冲来。他二人武艺纵算再高,也难抵敌这样狂风暴雨般奔来的马队!

 

  张丹枫叫道:“快快上山!”与云蕾施展绝顶轻功,向后山飞奔。毕家门前距山脚约有一里之地,两人将到山脚,已被快马追及。张丹枫突然抓起云蕾,往山上一抛,前头那匹快马人立扑来,张丹枫足尖点地,身躯毕直蹿起,那马扑了个空。就在这一瞬之间,张丹枫已飞上马背,将马上那名卫士横抛出数丈之外。这还是张丹枫一念慈悲,要不然若将他掷于地下,怕不被马队践成肉饼?那匹马去势极疾,片刻已冲到山边,张丹枫在马背一个飞身,抓着山边一棵大树的树枝,打秋千似的往前一荡,落下之时,已在山坡,只见云蕾正在半山张望。

  其时已是暮霭含山,天色微暗,山上怪石嶙峋,马队不敢冲上,只围在山下呐喊,樊忠传下号令,将谷口外的御林军调了一部分进来,强弓劲弩,守住山脚,哈哈笑道:“看你能在山上困得多久?”张、云二人山上瞭望,但见山下四处旌旗招展,这座小山已全给御林军包围住了。

  张、云二人恶斗了大半日,这时只觉又饥又累,春日阴晴无定,日间阳光普照,黄昏之后却忽然下起雨来。张丹枫道:“小兄弟,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去,我身上还带有干粮。”云蕾默声不语,头扭过一边。张丹枫道:“那边有个山洞。”一把拖着云蕾便跑,肌肤相接,只觉云蕾手心冰冷,料知她心中必是惶恐不安。

  那“山洞”其实只是两块大岩石夹峙而成的缝隙,岩石上有虬松盘结,雨点却也飘不进来。石缝中恰恰可容两人,张丹枫将云蕾拖入山洞,两人面面相对,心跳之声,各自可闻。张丹枫轻轻叹了口气,道:“小兄弟,咱们两家的冤仇真是无法可解吗?”暮色黯淡,更兼是下雨的阴天,张丹枫微侧身躯,看不见云蕾面上的表情,但闻衣裳悉索,剑环抖动之声,知她正在手摸剑柄。张丹枫又叹气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小兄弟,你把我杀了吧,死在你的手上,我死而无怨!”

  蓦地里一声雷响,电光一闪,照见云蕾惨白的面色,也照见她眼角的两颗泪珠。云蕾倚着岩石,手拈衣带,宝剑悬在腰间,露出了短短的半截,想是她轻轻抽动,却又立即把手移开。电光一闪即灭,石洞迅又归于黑暗。

  黑暗中但闻云蕾喘息之声,良久良久,仍不见她说话。张丹枫取出干粮,说道:“小兄弟,你吃点东西吧。”云蕾身倚石壁,动也不动。张丹枫甚是悲痛,却故意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小兄弟,这次我不说你食白食啦,吃一点吧!”张丹枫故意提起初见之时的笑话,实是想逗她说笑。忽地“啪”的一声,云蕾将他递过来的干粮拍落地上,张丹枫苦笑一声,将干粮捡起,随手搁在一瓣凸出的石瓣上。

  云蕾亦是满腹辛酸,欲哭无泪,黑暗中只听得张丹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报仇,报仇,冤冤相报,究竟何时了?我的祖先与朱元璋争夺江山,亦是留下遗书,要后代子孙替他报仇,我家的报仇,可不只是要后人凭血气之勇刺杀敌人,而是要重夺大明天子的江山!”

  云蕾打了个寒颤,心道:“这样的报仇可真是古往今来最惨酷的报仇了,若然张家报得此仇,岂非要杀人盈城,流血遍野?”又想:“若然张丹枫是为了报仇,而勾结瓦剌胡兵入寇,抢夺江山,那他可就是万古的罪人,我亦容他不得!”思潮起伏不定,手指又抓紧了青冥宝剑的剑柄。

 

  只听得张丹枫续道:“我的祖父逃到瓦剌,那时蒙古势力衰微,内部分裂,明兵时时闯进蒙古草原劫掠,明朝又要他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他们亦是愤恨得很,所以他们也要报仇。咳,人与人,国与国,都有那么多的冤仇,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平等相待,和平相处?”

  云蕾心中一动,张丹枫续道:“先祖和瓦剌先王都想报仇,向大明报仇,这么样他就在瓦剌为官啦。瓦剌一天天强盛起来,先祖的官也越做越大,到了我的父亲,不但承袭了先祖的官位,后来更升任了右丞相。

  “我父亲记着先代之仇,对朱元璋的子孙以及忠于明朝的人都恨之入骨。二十年前你的爷爷出使瓦剌,口口声声以明朝的大忠臣自居,我爹一气之下,就迫他到冰天雪地里去牧马二十年!”

  云蕾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忽地转念一想:“我爷爷为了身受牧马二十年之苦,就要杀尽张家所有的人,那么明朝抢去了他先人的江山,也就难怪他们如此愤恨,累及我的爷爷。可是这种种是非恩怨,我们后辈可管不着,爷爷要我报的仇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云蕾抓紧剑柄,心乱如麻,只听得张丹枫又道:“你爷爷在冰天雪地里牧马二十年,始终不屈。后来我的父亲也有点佩服他啦,我父亲也曾对我说起你爷爷的故事,说是当你爷爷私逃回国之时,他实是事前知道,故意不派兵阻拦,让他们逃跑的。我爹还说,当时他曾遣澹台将军送给你爷爷三道锦囊,可以救他性命,可惜你爷爷不信,辜负了他一片苦心。”云蕾将信将疑,仍然不作一语,手指仍然抓紧剑柄。

  张丹枫叹口气道:“我父亲对你爷爷确是太过,后来的好意也就难怪你爷爷不肯相信,先人欠债后人还,呀,我也难怪你这样恨我!

  “瓦剌一天天强大,明朝不敢欺负它,反了过来,反而被它欺负了。十年之前,我的师父到瓦剌来,听说他本来是要替你爷爷报仇,后来却做起我的师父啦。他教我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千万不能与中国为敌!师父来后,我爹爹的性情也好像有些改变了,我常常见他深夜捶胸,中宵绕室,自言自语地说道:‘报仇,报仇,该不该这样报仇?’神情很是可怕。我有一两次上去劝他,他却又瞪着眼睛说:‘孩子啊,你可得记着先人的如山仇恨!’

  “我此次其实是瞒着父亲,私逃回来的,事情只有我师父一人知道。中原武林的种种情形,也是我师父对我说的。我是中国人,我绝不会助瓦剌入侵,可是我也要报仇……”云蕾冲口说道:“怎样报仇?”张丹枫道:“我入关之后,细察情形,明朝其实已是腐败到极,要报仇我看也不很难,我若找到地图宝藏,重金结士,揭竿为旗,大明天下不难夺取!”云蕾吃了一惊,问道:“你想称王称帝?”张丹枫笑道:“皇帝也是常人做,一家一姓的江山岂能维持百世?不过我抢大明的江山,也不只是就为了做皇帝……”云蕾道:“就为了报仇吗?”张丹枫道:“也不只是就为报仇,若然天下万邦,永不再动干戈,那可多好!”顿了一顿,忽然一阵狂笑,吟道:“人寿有几何?河清安可俟?焉得圣人出,大同传万世!哈,哈,若能酬夙愿,何必为天子?”云蕾在黑暗中虽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可想见他的狂态,忍不往接口说道:“做不做皇帝,那倒没有什么希罕。只是你若想抢大明九万里的江山,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恐也要弄至杀人盈城,流血遍野,何况现在蒙古又要入侵。你若与大明天子为仇,岂非反助了瓦剌一臂?”张丹枫怔了一怔,忽地柔声说道:“小兄弟,你的说话也有道理。小兄弟,大哥听你的话,你说不让我做皇帝我就不做皇帝。小兄弟,你说吧,我就听你的话。”声调温柔,言语甜蜜,云蕾面上一热,身子往里一缩,手掌往外,怒道:“谁要你听我的说话!”张丹枫道:“怎么啦?又生气了?”云蕾再也不说一句话,张丹枫叹了一口气,手触岩石,搁在石瓣上的干粮已全被云蕾吃光了。原来适才云蕾听张丹枫说话,听得出了神,不知不觉地拿起干粮来吃,到省起“不该”吃时,已是吃到最后的一块了。张丹枫暗暗偷笑,黑暗中但见云蕾一双眼睛有如黑夜明星,闪闪发亮。张丹枫柔声说道:“小兄弟,你也该睡啦!”给她低唱催眠小曲,云蕾本觉疲倦,吃饱之后,听他柔声催眠,睡意顿浓,眼皮慢慢地阖了下来。张丹枫提剑坐在洞口,替她守卫,其时骤雨已过,但黑夜之中,官军也不敢闯上山来。

  张丹枫亦是疲倦之极,但为了卫护云蕾,撑着眼皮却是不敢睡觉,忽听云蕾叫道:“大哥,大哥……爷爷……爷爷……”张丹枫应了一声,回头一望,云蕾又不叫了,听她鼻息均匀,原来是说梦话。张丹枫脱下外衣,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仍然坐在洞口提剑守卫。

  云蕾正在梦中,梦中见张丹枫仰天长笑,忽然又手抚画卷,痛哭高歌,云蕾觉他甚是可怜,上前扳他肩膀,忽地爷爷持着那根饰有旌毛的竹杖,颤巍巍地走来,插入两人中间,举起竹杖便打,云蕾道:“大哥救我!”爷爷手里的“使节”忽然又变了羊皮血书,爷爷持那块羊皮往她头顶一罩,骂道:“谁是你的大哥,你快快把他杀掉!”血腥味阵阵扑来,云蕾非常难受,喊又喊不出来,一惊而醒。

  但见洞口曙光透入,云蕾定了定神,发觉自己身上披着张丹枫的外衣,面上发烧,心头发酸,取下外衣,轻轻走出,只见张丹枫坐在石上,剑尖抵地,头向下垂。原来张丹枫一夜未睡,实在熬不住了,所以临到天亮之际,打了个盹。

  羊皮血书的阴影又在心头扩大起来,云蕾手抚剑柄,心道:“若然此际刺他一剑,倒是绝好时机。啊,啊!我怎能如此想法,爷爷啊,爷爷啊!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啊!”朦胧中似见爷爷持着使节走来,就像梦中那样情景,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自己,难道是还在梦中?云蕾咬咬指头,感觉痛苦,这不是梦,可是她又多愿永在梦中,永不醒来。梦中虽是难受,也比不上醒来面对“仇人”之时的难受啊!“我放弃了这个绝好时机,不杀张家的人,爷爷在九泉之下会怪我么?”云蕾手抚剑柄,迈前两步,忽然又把手指送入口中一咬,剧痛中顿时清醒,爷爷的影子消失了,她把剑一下按入鞘中,将长衣轻轻地替张丹枫披上。

  张丹枫动了一下,蓦然伸了个懒腰,笑着站起来道:“嗯,小兄弟,你这样早就醒来了么?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云蕾咬着嘴唇,面色苍白,张丹枫凝望着她,目光充满柔情,又带着无限怜惜,云蕾激动得几乎哭了出来,转身不敢再看张丹枫。张丹枫叹了口气,往山下看时,只见数十名锦衣卫士杂着御林军,三五成群正趁着清晨气爽,上山搜索。

  几十名卫士容易对付,可是山下旌旗招展,怎能冲出重围?张丹枫踌躇无计,只见敌人分头上山,已到山腰,张丹枫一把拖着云蕾,躲到一块大石之后。

  官军越来越近,所听得张风府大声叫道:“出来,出来,我已瞧见你们了!出来我有话说。”张丹枫打了个突,这张风府是京师第一高手,想不到他这样快又回来了,他亲自率人包围,想冲出去更是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