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丞看过调任文书,知晓的稍微多一点,新知县陆询不但是世家公子,还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只是堂堂状元郎为何不继续在翰林院任职反而来了他们这个小小的甘泉县,其中内情赵县丞就不得而知了。
谨慎起见,赵县丞已经给一位在京城为官的昔日同窗去了信,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以免无意间说错话冒犯了陆询。
马蹄哒哒,很快,马车就停在了众人面前。
左右车辕上分别坐了一个小厮,一身材偏瘦眉清目秀,赶车的那个高大健壮,像是武夫。
赵县丞上前,拱手道:“敢问车内可是陆大人?”
说完,他保持躬身的姿势,抬眸看向车帘。
车帘挑起,露出一道白袍身影,赵县丞顺着那上等的绸缎袍子往上看去,待看清对方的容貌,赵县丞恍惚间入了幻境,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对面那位从天而降的九霄神仙。
都说江南人杰地灵,可赵县丞活了四十来岁,竟从未见过一个比眼前人更俊逸脱俗的儿郎。
他呆呆地望着对方。
身后的那些官员,震撼、惊艳之色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询习以为常,淡笑道:“正是本官,烈日炎炎,劳诸位久等了。”
赵县丞回过神来,连说一些客套欢迎之词。
陆询耐心地听着,等赵县丞絮叨完了,他才道:“实不相瞒,本官清晨出发,途中并未进食,如今已是饥肠辘辘,承蒙诸位盛情替本官摆了接风宴,我等这便过去吧。”
此话正对了众人的心思,这便领路前往接风宴的地点——赵县丞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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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斜,柳玉珠在客栈等了一日,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等来了雷捕头。
柳玉珠亲自给雷捕头倒了一碗酒,下酒小菜也都备齐了,就等雷捕头开口,透露新任知县的消息。
雷捕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谈起陆大人来,他简直把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给倒出来了,将对方形容得是貌似潘安神仙下凡。怕柳玉珠无法想象,雷捕头掏心窝子,说了句大实话:“这么说吧,如果陆大人是女儿身,并且愿意嫁给我,那我肯定不来你这里了,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去。”
柳玉珠:……
她似乎已经猜到新知县是陆家的哪位公子了。
但柳玉珠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可知陆大人的名号?”
雷捕头:“不知,县丞他们都喊他陆大人,谁敢直呼大人名讳。”
柳玉珠心念一转,又问:“大人如何唤他身边的小厮?”
雷捕头想了想,记起来了:“大人带了两个小厮,一个小白脸,好像叫清风!”
清风……
柳玉珠突然心乱如麻,强打精神陪了雷捕头一会儿,将客栈交给伙计们打理,她去了后宅。
她走了,雷捕头看不见美人,喝酒都不得劲儿了,歪头朝街上看去,跟着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跑了出去。
陆询在县衙休息了一下午,用过晚饭便想出来走走,微服领略甘泉县的民土风情,谁知道没逛多久,就被白日里见过的雷捕头挡住了。
不想惹人注意,陆询及时打断雷捕头的行礼,低声道:“本官随便走走,不宜声张。”
雷捕头恍然大悟,热情道:“大人初来乍到,不如小的为您带路?别的地方不说,整个甘泉县,没有我不熟悉的地盘!”
陆询迟疑片刻,点了头,视线偏转,落到了雷捕头刚刚跑出来的客栈牌匾上。
雷捕头笑道:“这是我们县最好的客栈,虽然铺面小了点比不上那些大客栈,可他们家的饭菜好吃,小老板娘更是美艳赛嫦娥,大人若是没有用过晚饭,不如进去坐坐?我叫小老板娘出来给您敬酒!”
雷捕头喜欢柳玉珠,想做个中间人替她结交新知县大人,将来有事好商量。
陆询对什么赛嫦娥的小老板娘没兴趣,继续往前走了。
陈武心无旁骛地跟着公子,清风好奇地往客栈里面瞥了眼,没看到老板娘,只看见一个低头算账的女账房。
三人走后,女账房秋雁目光复杂地朝外看了眼,随即匆匆去了后宅。
后宅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此时柳玉珠就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晃着摇椅,心不在焉地摇着团扇。
秋雁来到她身边,俯身,低声道:“姑娘,我刚刚好像看见陆家大公子了。”
柳玉珠猛地坐了起来,问她:“当真?”
秋雁点头:“大公子的风采容貌,想要错认也难,不过姑娘不必担心,大公子似乎并不知道这间客栈是你开的。”
柳玉珠捏了捏额头,将陆询来本地做知县的事告诉了秋雁。
去年中秋,她与秋雁一同进的永安侯府,她负责查验陆询的身体,秋雁负责保护她,后来她功成身退,秋雁也跟着她一起来了甘泉县。总之,她与陆询的恩怨,秋雁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这该如何是好?”
秋雁担忧地看向柳玉珠。
当初她与柳玉珠只是两个宫女,做什么说什么完全是奉命行事,陆询真要恨,该恨京城里的贵人,可构陷陆询身体有疾、致使其沦为京城笑柄的那番话是柳玉珠说出来的,哪个男人能有度量容得下柳玉珠?
柳玉珠也在烦恼应对之法。
如果陆询就是冲着她来的,那她逃也无用,只能等着接招。
如果陆询并不知道她在此,那她从此再不抛头露面,躲着他就是。
“别慌,看看再说。”


第2章 002
陆询新官上任,既要熟悉本地情况,又要解决前任积累的诉讼案件,前几日自然要忙个不停。
雷捕头照旧每日早晚来柳玉珠的客栈点菜用饭。
“你脸上的疹子还没好?”
这晚雷捕头过来,见柳玉珠仍是戴着面纱,他有点担心了:“不行就去华春堂看看,让老神医给你开副药。”
华春堂是甘泉县名声最大的医馆,馆主华老医术超高,本县百姓都尊称他为老神医。
可柳玉珠的脸蛋滑滑溜溜,根本就是装病,自然不必寻医问诊。
“快好了,已经结疤了。”柳玉珠笑着搪塞过去,给雷捕头倒酒,“快给我们说说,今日陆大人审了什么案子。”
雷捕头道:“今日只有两桩鸡毛蒜皮的小案,不值得说,大人审完案子就去巡城了,我没跟着,瞧赵县丞回来时汗流浃背的样,估计大人跑了很多地方,大人虽然是书生,到底年轻体壮血气方刚,腿脚利索,咱县丞都快胖成猪了,哪里受得了。”
柳玉珠抿着自己的清茶,眼底浮现苦笑。
陆询是书生不假,却是个文武双全的书生,他的体力有多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在京城的时候,只听说陆询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不似一些世家子弟,十三四岁就安排了通房或呼朋唤友去那花街柳巷买醉留宿,是以,突然被公主选中让她去查验陆询的为夫之能,柳玉珠虽然紧张,想着他那般君子传说,便也没有太怕。
谁曾想,陆询有神仙君子之貌不假,夜里却似一条猛狼,嘴上哄得好听,力气一点都不减,与她有仇一般,她哭得越凶,他越威风。
三晚匆匆而过,到最后柳玉珠也没想明白,陆询到底是为她的色所迷,还是太想当驸马,不惜以贵公子之尊身体力行侍奉她,再由她将他的龙精虎猛转述给公主。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公主有了新欢,不稀罕他了,还指使她说谎构陷陆询有疾,借此悔婚。
柳玉珠与陆询无仇无怨,想他一个贵公子屈尊睡她一个小宫女心里也是不甘的,最后又落得被人耻笑的下场,着实令人同情。但柳玉珠亦有苦难言,作为公主身边的宫女,代公主去试陆询的本领非她主动请缨,违心诋毁他,更是身不由己。
陆询最该怨恨的,该是对他移情别恋的公主。
但傻子都知道,陆询不会与皇族为敌,他只会将气撒在她这个小宫女身上。
柳玉珠真是有苦也诉不出。
夜深人静,柳玉珠翻出了去年离京之前,她向公主求得的公主令牌。
她这个公主啊,除了感情善变见一个爱一个,坑害了一批京城贵公子,其实对她们这些身边人还是很不错的,譬如公主选她去试婚陆询,并非强行命令,而是与她商量过的,还提出会赏她一百两银子。
没有赏银柳玉珠也不敢直言拒绝公主,有了银子,她便去的心甘情愿了。
待到公主要她配合说谎,又提出给她五百两银子。
柳玉珠就豁出去了,得罪陆询总比得罪公主强,何况还有银子拿。
只是,柳玉珠胆小,怕被陆询报复,稳妥起见,她试着向公主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放她出宫离京,且毁掉宫中关于她身世来历的所有记载,使得陆询无法找到她。二是希望公主赠送她一枚令牌,见令如见公主,如此即便陆询找到她,也不敢忤逆公主,公然报复。
公主全都答应了。
靠着那六百两银子,柳玉珠回到故乡开了客栈生活富足。
靠着公主的令牌,本地恶霸无人敢动她,前任宋知县都对她礼遇有加。
这种自由自在、有滋有味的日子,柳玉珠真是太喜欢了。
只是内心深处,她对陆询还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所以说莫做亏心事,只要做了一件,哪怕她后来做了多少善事,也填补不了良心上的那一处亏欠。
远处街上,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不叫了。
柳玉珠抱着公主令牌翻了个身。
愧疚归愧疚,让她主动去陆询面前负荆请罪是不可能的,她胆小,她怕他,怕他变着法地报复她算旧账,如果可以,最好永远不要见面才好。
思绪难停,柳玉珠终于做了决定。
待在县城太危险了,说不定哪天陆询就会从客栈前面经过,明一早她就带着秋雁回自家在九岭村的老宅去,避他一避,等陆询调任回京或是其他地方,她再重返县城,这期间,客栈就交给伙计们打理吧,有事尽管去找父亲母亲商议。
嗯,明早天不亮就先回家一趟,跟父母打声招呼。
翻来覆去,柳玉珠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翌日天未大亮,柳玉珠突然被一阵喧哗吵醒,是前面客栈传来的,有人高喊“死人了”!
柳玉珠脸色大变,匆匆起床,正在穿鞋,秋雁过来了,在窗外道:“姑娘莫急,我先去看看!”
秋雁会些功夫,无论何时,有秋雁在她身边,柳玉珠多少都安心。
没时间去挑选衣裳,柳玉珠抓起屏风上本想今日换洗的那套绿衣白裙穿上,随便抹把脸,便一边绾发一边小跑着去了客栈。
客栈里的旅客与附近的街坊都赶来了,聚集在马房。
人群纷纷攘攘,柳玉珠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平地中间的雷捕头。
他一身酒气,虎目圆瞪,脸色发青,嘴唇紫黑。
如果说生龙活虎的雷捕头已经令孩童惧怕,眼前横尸的雷捕头,便是形如恶鬼。
可,这是雷捕头啊,昨晚还过来与她把酒言欢劝她去看疹子的雷捕头。
柳玉珠从没考虑过要嫁给雷捕头,但她把雷捕头当朋友。
她面白如纸。
秋雁靠过来,低声道:“人是在咱们骡车底下的暗箱里发现的,有个客商的小厮起早来检查货物,发现咱们骡车下面有一滩积血,跟着就发现了雷捕头。”
柳玉珠遍体生寒。
“石头!石头!”她四处一找,见到了客栈的伙计石头,马上吩咐道:“快去县衙报案,就说有人杀了雷捕头!”
石头扭头就往外跑去。
柳玉珠再看一眼雷捕头的尸体,想到有人要将杀人的罪名栽赃到她头上,她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吩咐秋雁、盘子与其他伙计道:“快去关上客栈前后大门,县衙派人过来之前,外面的人不许进来,里面的人不许出去,一切等知县大人做主。”
秋雁便带人去封门了。
来看热闹的几个旅客不愿意了,尤其是打算今日便退房离开的,纷纷闹了起来:“又不是我们杀的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就是,人是在你车上发现的,你们俩又认识,我看就属你的嫌疑最大!”
“对对,昨晚还看你们俩凑在一桌打情骂俏!”
这些男人,平时觊觎柳玉珠的美色,喜欢窥视柳玉珠,真出了大事,谁还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思,恨不得马上就把杀人的帽子扣在柳玉珠头上,好洗刷他们的嫌疑,免了他们的麻烦。
“看,这捕头脖子上还有咬出来的牙印,你们俩是不是半夜厮混了,发生仇怨,所以你就杀了他!本想早早坐马车转移尸体,没想到被起早的人发现了!”
一群走南闯北的老少爷们,纷纷指着柳玉珠骂了起来。
柳玉珠自知跟他们说不清楚,只想等县衙来人,没想到差役还没过来,雷捕头的家人来了,有雷捕头的老娘、十岁大的儿子,还有雷捕头的弟弟、弟媳、侄子侄女。秋雁可以拦着别人不让进,雷家人总要放行。
“虎子,我的虎子啊!”
雷老太太拨开人群,亲眼看到儿子的死状,雷老太太登时扑了过去,抱着雷捕头雷虎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雷家其他人也扑上去哭成一团。
“是谁,是哪个天杀的害了我的虎子!”哭着哭着,雷老太太突然抬起头,发红的眼睛朝柳玉珠瞪来。
柳玉珠虽然有在宫里磨练出来的心性,对上雷老太太这双眼睛,仍是被唬得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看客们重新开口了,认定是柳玉珠谋杀情夫。
雷老太太第一个信了,扑过来要抓住柳玉珠,被时刻防备他们的秋雁挡住,牢牢地护在柳玉珠面前,其他伙计们也顾不得看门了,纷纷跑过来保护老板娘。
雷老太太抓不到柳玉珠,便指着柳玉珠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狐狸精!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勾着虎子不放,也不嫁他,只想骗他的钱!你肯定是听说我要逼虎子另娶贤妻,虎子也答应了,你就因此生恨,宁可杀了虎子也不放他去过安心日子!你个狐狸精!你还我虎子的命来!”
老太太不管不顾地扑过来,被秋雁拦住,她就抓住秋雁的胳膊狠狠咬了上去,秋雁要防着其他人,竟真被老太太咬住,推搡不开,血眼看着流了出来!
各种骂声冲进柳玉珠的耳朵,各种嘴脸冲进她的视野,柳玉珠仿佛被无数恶鬼包围,无路可逃。
直到,她看见秋雁的血。
恶鬼陡然消失,柳玉珠又站到了人间。
她就不信了,她没杀过人,这些人还真能栽她一个罪名不成!
“去县衙吧,是非曲直,自有知县大人分说。”
拉回秋雁,柳玉珠一把攥住雷老太太的胳膊,往外扯道:“走,咱们去县衙,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是谁杀了雷捕头。”
雷老太太懵了。
雷二夫妻没懵,跑过来夺回老娘,然后一人扭住柳玉珠的一只胳膊,押着她去县衙。
离开客栈,街上闻讯而来的百姓一边跟着他们往县衙走,一边对着平板车上雷捕头的尸体与鬓发散乱的柳玉珠指指点点,明明还没有证据证明是柳玉珠杀的人,这些百姓已经听风是雨,对着柳玉珠脱口大骂起来。
柳玉珠垂着眼帘,被迫跟着雷二夫妻的步伐往前走着。
此时此刻,她忘了自己与陆询的恩怨,甚至忘了陆询来了本地做知县,她的脑海里,只有雷捕头的死。
是谁杀了雷捕头,为何又要推到她的头上。
浑浑噩噩中,县衙到了。
在县衙外面等候知县升堂的时候,柳玉珠突然想起来,新知县老爷,是陆询。
“别哭,我会对你负责。”
混杂着紊乱呼吸的低哑话语浮现耳畔,柳玉珠蓦地泪盈于睫。
她不用他为那三晚负责,只要陆询能抓到真凶还她清白,他怎么报复她,她都认了。


第3章 003
陆询来甘泉县上任已经有七日了,这七日他忙着熟悉官吏、民情,几不得闲,一整套暂且摸清楚了,昨晚才睡了一个安稳觉。
今日清晨,他起得比平时稍微晚了点,正准备用饭,前头县衙门外忽然起了喧哗。
距离当值的时间还早,赵县丞等官吏未到,三班捕快也只有昨晚轮夜班的在。
“大人先用膳,我去看看。”陈武说完,快步朝前面走去。
陆询若无其事地夹了一个蟹黄包。
侯府里也有位擅做江南菜的厨子,但论蟹黄包,还是本地厨娘做的更地道,皮薄汁多,滋味鲜美。
他才吃了一个,陈武领着一个门吏来了。
陆询看向那门吏。
门吏二十来岁,长得瘦小,小眼睛转动起来透出几分机敏,弓着身子,口齿清晰地禀报道:“大人,出了一桩命案,死者是咱们衙门的雷捕头,雷家众人押了‘紫气东来’的女掌柜柳玉珠过来,告她谋杀情夫。”
陆询在得知死者是雷捕头时,眉头已经皱起。
捕头不算官员,但也代表官府的权威,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谋杀一位捕头。
跟着,他听到了客栈的名字,紫气东来。
陆询对紫气东来有印象,他抵达甘泉县第一晚出门,就是在紫气东来遇到了雷捕头,当时雷捕头还夸赞那客栈的老板娘美艳赛嫦娥。
原来,“赛嫦娥”名唤柳玉珠。
“玉珠”二字触发了陆询的某些回忆,不过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上到官家小姐下到奴婢歌姬,光是甘泉县一地,以玉珠为名的女子便难记其数。
“速传典史、仵作、刑房经承、三班就位,到齐后升堂。”
门吏领命而去。
陆询又吩咐陈武:“你带几个人去紫气东来客栈,护好案发现场。”
陈武:“是。”
陈武走后,清风神色肃穆地走过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一大早的,县衙人手可能不足,清风也想替主子分忧。
陆询看眼桌子上的蟹黄包,吩咐道:“去厨房倒点醋来。”
清风:……
都什么时候了,主子还讲究吃食呢?
腹诽归腹诽,清风还是麻溜地取了一碟子老醋来。
陆询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饭,人已经死了,他急也没用,只等县衙人手到齐,升堂审理就是。
这一等,就等了两炷香的功夫。
皂班执仗高喊威武,陆询跨入大堂,入座,传嫌犯。
喧哗声被挡在了衙门外面,稍顷,衙役分别押着四人走了进来,其中三人皆穿布衣,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一对儿中年夫妻,必然是雷捕头的家人。另有衙役抬着雷捕头的尸体,仵作提着箱子跟在一旁。
陆询的视线,移向了另一位罗裙女子。
那是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美人,肤如凝脂眸似秋水,推搡间弄乱的发丝不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姿。她穿着碧色的短衫白色的罗裙,身段纤细又不失妖娆,如水面上随风摇曳的娇荷。
陆询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
目光相对,她似乎没有认出他,只为陷入这桩人命官司而惧怕,清泪潸然而落,盈盈朝他跪拜下来:“大人,民女冤枉。”
酥软委屈的声音,一如那几晚。
陆询收回视线,再看过去,她仍旧跪在那里,垂首落泪。
没等他涌起什么情绪,雷老太太突然挣脱衙役,胳膊被衙役及时拉住,雷老太太一脚踹到了柳玉珠的肩膀上:“你个狐媚子!到了青天老爷面前竟然还做出这等狐狸精的姿态!你一天不勾引男人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老太太腿短脚小,只鞋尖碰到了柳玉珠的右肩,但她还是顺势倒在地上,并不去与雷老太太辩解,眸含清泪地望向知县大人的方向。她似乎只想求助于知县老爷,可是这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泪眼浮现惊惧,猛地低下头去。
此情此景,陆询只想到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肃静。”
陆询抓起惊堂木,拍下,敛容警告雷老太太:“大堂之上不得放肆,再有撒泼之举,仗刑二十。”
雷老太太不再试图殴打柳玉珠,哭天抢地地诉起冤来。
陆询问:“你说她杀了雷捕头,可有证据?”
雷老太太恸哭不止,断断续续地罗列起来:“有,我家虎子喜欢她,早就扬言非她不娶,虎子被她迷了心窍,每日早晚都要去她的客栈吃饭花钱,她也喜欢跟我家虎子坐在一桌,喝酒调笑,这事街坊们都知道,大人找人一问便知。”
“这狐狸精只想虎子给她送钱,对虎子并无真心,近日虎子终于听我劝说,答应另娶一房媳妇,昨晚虎子没有回家,肯定是跟她私会去了,想做个了断,不想她恼羞成怒,敛财不成便杀了虎子,还将虎子的尸身藏在自家骡车中,意图白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陆询道:“你说雷虎昨晚与柳玉珠私会,可有证据?”
雷老太太又急又怒:“人都死在她的客栈了,不是跟她在一起,还能有谁?”
至此时,仵作已经验完尸身,起身对陆询道:“大人,雷捕头死于砒..霜之毒,死前被人灌了酒,身上也有与人欢好过的痕迹。”
雷老太太一听,又跳起来了,指着柳玉珠骂:“你个丧尽天良的狐狸精!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么狠得下心!”
陆询再拍惊堂木。
雷二赶紧按下老娘,哭着求陆询替他们做主。
陆询先派捕快去搜紫气东来客栈,看看是否能搜出砒..霜,然后他离席,神色凛然地走向摆在大堂中间的雷捕头的尸身。
仵作紧随其侧,先指着雷捕头的脸、手指,道:“雷捕头面皮发青,唇紫,双手双脚指甲发黑,这些都是中砒..霜之症,他身上、口中酒气残留,足见昨夜饮酒过量,后被人灌入砒..霜。大人再看,这些都是女子留下的抓痕、咬痕。”
仵作拨开雷捕头的衣衫,陆询俯身,果然在雷捕头的脖颈、胸腹发现了痕迹。
他的审问对象,终于变成了柳玉珠:“你可有话说?”
柳玉珠似不敢面对他,始终低着头,如今他已经来到她身前,她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他的青色官袍与官靴。
定了定神,柳玉珠如实道来:“禀大人,民女与雷捕头确实有交,但绝非男女私情,民女回乡不久,开了一家客栈,常有地痞无赖上门骚扰,幸得雷捕头仗义相助,杜绝了很多麻烦,所以民女感激雷捕头,但凡雷捕头登门,民女都会亲自作陪,听他说些衙门案子,甚觉有趣。”
陆询:“你对他无情,那你可知,他有心娶你?”
柳玉珠:“知道,雷捕头曾当面向我提亲,被我直言拒绝,寻常男女或许就不会再来往了,然雷捕头豁达爽朗,民女愿意与他为友,故而一直保持着来往。”
“屁的来往,你就是图虎子的钱!”雷老太太再次跳脚。
柳玉珠:“除了酒饭钱,我没有多收过雷捕头一分,大人可查看客栈的账簿,小店才开张不足一年,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雷老太太:“他偷偷给你,你怎么可能记账!”
柳玉珠:“雷捕头身为捕快,每月俸禄必然有个定数,他是孝顺之人,发了俸禄交了家里多少,老太太总该心里有数,试问雷捕头孝敬您后还能剩下多少?”
雷老太太突然被问住了,她虽然天天数落儿子去客栈花钱,但儿子手里真没有几个钱。
“就算你不图他的钱,你图他的人!他要娶别人了,你受不了,便下毒害他!”
柳玉珠苦笑:“我若图他的人,早可以嫁他了,何必多此一举。”
雷老太太:“因为你是狐狸精!你根本安不下心嫁人过安稳日子,你就喜欢勾引各种男人,喜欢让不同的男人骑!你个贱货,有种你让人去验验你的身子,肯定早不是黄花闺女了!”
这话十分粗鄙,却让在场的一些捕快露出了玩味之色,齐齐看向柳玉珠,仿佛美人已经被人剥了衣裳,任人对她做那等屈辱之事。
柳玉珠方才还能理直气壮地与雷老太太分辨,此时却花容失色,朝陆询的位置抬了抬头,最终还是垂下去,她紧紧咬着唇,眼泪一串串地滑落下来,渐渐哭至难忍,漏出几声啜泣。
“怎么样,是不是没话说了!”雷老太太乘胜追击,“只要你去验身,只要你还是清白身,我就相信虎子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