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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殿卿从旁,忙道:“母亲,我们准备结婚时,父亲当时在国外,给了我们钱,让我们自己置办。是我们自己不想要,我不爱看电视,望舒也不喜欢。”

  陆母看向林望舒:“望舒,你不喜欢看电视吗?”

  林望舒:“说不上多喜欢,主要是觉得耽误时间。”

  陆母:“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看连环画?见到连环画挪不了脚?”

  林望舒:“这个倒是……”

  陆母依然笑得柔软,声音更是格外动听:“看连环画和看电视是一个道理,就算平时忙,摆在这里,偶尔看一眼也还好。”

  陆崇礼从旁道:“那我回头帮他们买一台,买一台好的,进口的。”

  陆母这才满意,唇角带着恬淡的笑意,温声说:“崇礼,凡事你还是应该多替他们费心,孩子年纪都小,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自己也不讲究。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应该多操心。”

  一时又看向一旁的案几:“这个上面,还是缺一个摆件,还有这台灯,也有些年月了。”

  陆崇礼:“那回头我拿两个小物件来,让他们摆着。至于台灯,确实有些年月,不过我记得这还是意大利大使当年送给老爷子的。”

  陆殿卿从旁补充道:“这台灯我从小用,用习惯了,再说用起来很方便,新的倒未必有这个好。”

  陆母的目光却已经看向旁边的相片框,那是陆殿卿和林望舒的结婚照,陆殿卿身穿西装,林望舒就穿简洁的衬衫,看着倒也素净大方。

  陆母叹道:“这照片拍得也还好,多亏了我们两个孩子模样周正。不过如果是婚纱照,背景再好看一些就好了,现在到底有些寒素了。”

  陆崇礼解释道:“大陆现在暂时只流行这种,等以后他们如果去香港,可以好好补拍一份。”

  陆母话锋一转,却道:“我怎么记得这里以前挂着的是一副山水画,现在只挂相框,是不是有些太过寡淡了?”

  陆崇礼这次已经不需要陆母多说了,径自吩咐陆殿卿:“我记得我柜子里一幅不错的字画,唐寅的,过几天你去我那里拿来,挂这里倒是很合适。”

  陆母走到了卧室前,笑望向林望舒:“望舒,这边我方便看看吗?”

  林望舒哪敢说不方便,她看出来了,自己这婆婆一来,自己那公公还有陆殿卿都没话说了,一个个麻溜儿听着吧。

  她恭敬地笑着说:“母亲,你随便看就是了。”

  于是林望舒陪着陆母进屋卧室转了一遭,此时的林望舒,心态上很有些像过去的地方小官,突然被慈禧太后临驾视察,那自然是战战兢兢,生怕被挑出什么把柄。

  不过好在,陆母看了一遭后,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柔声细语地道:“你们父亲忙于公务,我也不在身边,你们平时缺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尽管和他开口,你们不开口,他是万万想不到的。”

  她柔声一个叹息:“指望男人细心体贴,怕是不行了。”

  林望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她觉得自己这公公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不过显然,陆母眼里,也不过是刚刚及格罢了。

  当下只好道:“父亲往日对我们颇为关照,再说我们到底大了,平时也不缺什么,日子过得其实还好。”

  陆母怜惜地看着林望舒:“难为你们,过得这般素淡,竟觉得还好……”

  林望舒心里一顿。

  陆母笑得无奈:“你们父亲的秉性,我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他也就这样了。”

  当晚,躺在床上后,林望舒总算舒了口气。

  她很有些幻灭的感觉,也不是幻灭,只是发现陆母和自己想象中的竟然不太一样。

  她叹了一声:“母亲的性子倒是特别。”

  陆殿卿淡声道:“我早和你说过,你比我母亲,道行不知道差了多少,你看父亲在单位也是受人敬重,可回到家,还不是被拿捏。我母亲从小就是被父母兄弟宠大的,解放前打仗时候她在香港,解放后她才被父亲接到北京。大陆刚有苗头两年,她便被父亲送到了香港,所以说她和姑母很像,没有吃过任何苦头,但比姑母还幸运。”

  林望舒暗叹,心想果然不愧是我婆婆,这辈子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一时又想着当初父亲不结婚,是不是因为大陆战乱,北平沦陷,不舍得让她受罪,所以一直等到新中国成立才把她接回来?

  陆殿卿:“母亲和姑母据说自小不睦,一起长大,多年同学,但两个人见了后,是一定要彼此暗讽一番。”

  林望舒:“这样啊,倒是能理解,周瑜遇了诸葛亮嘛……”

  她越发叹息,原来她记忆中那个美丽柔弱含蓄温婉的美人婆婆,竟然这般能干,和人争起来竟然是分毫不让,很有些恃宠而骄的气势……

  而她那儒雅风度的公公,要被美人妻子使唤,还要在妹妹和妻子之间周旋。

  清风朗月翩翩君子,其实也有这俗世的烦恼。

  陆殿卿侧首,瞥了她一眼:“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你多关注一下我就好了。至于我母亲,你怕是有很大误解。”

  林望舒越发无言以对。

  陆殿卿翻身,揉了揉她头发:“像我母亲那种修行,你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就是个小傻子。”

  林望舒哼了一声:“我有个事问你,不许骗人。”

  陆殿卿:“嗯?”

  林望舒:“就是小金猴的事,你说你不记得了?”

  陆殿卿顿时不说话了。

  林望舒轻哼:“母亲送给我那只小金猴,说你见过,她当时要买,你却不让。结果你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之前他说不记得了,她也没多想。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像那样的美人婆婆,怎么可能说无关紧要的话呢?所以婆婆说的话,自己都要多想想,多品品,里面一定有深刻含义!

  陆殿卿闷声道:“…可能有这么回事。”

  林望舒凑过去,朦胧月色中,看着他垂下的浓密睫毛,低声说:“所以你不应该和我说下到底怎么回事吗?”

  两个人距离如此之近,彼此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对方脸颊上,以至于林望舒觉得,自己能轻易地捕捉到他每一分细微的情绪变动。

  无论是上辈子那个疏离寡淡的陆殿卿,还是这辈子温和亲近的陆殿卿,其实归根到底在情绪上总是不露端倪,让人很难琢磨明白。

  陆殿卿抬眼,睫毛撩起间,琥珀色眸子看进她的眼睛:“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林望舒低声嘟哝:“就是想问,需要理由吗?你的妻子想问你什么,你难道不应该说吗?”

  这么说的时候,她想起自己那婆婆,觉得很可以学习学习驭夫之道。

  陆殿卿无奈:“那是我第一次出国,途经香港,阔别几年后,见到我母亲。”

  林望舒:“嗯,然后呢?为什么不要?为什么母亲现在买了送我?”

  陆殿卿垂下眼睛,闷闷地道:“当时传来消息,说你和他谈对象。”

  那时候的他,心里自然不好受,但是并不能做什么,恰好单位要驻外,他便主动申请了出去,途经香港,见到了阔别七年的母亲,在香港陪了她两三天。那天他陪着她路过一处,她却突然指着柜台中的小猴儿说,这个像极了经常在我们墙外爬树的那小姑娘。

  他心里正是万念俱灰的时候,看了一眼,便随口说她恰好是属猴的。

  当时母亲要买,他却觉得没意思,根本不想要。

  没想到现在母亲竟然买了送给林望舒,不知道是现在又去找了来,还是当时她已经买了。

  陆殿卿略顿了顿,道:“母亲当时说那小金猴有些像你,她还记得你,说想买,我没让买。”

  林望舒趴在他胸膛上,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陆殿卿淡声道:“这都过去了,睡吧。”

  林望舒却凑过去,故意绕开他的唇,在唇边轻轻勾勒描画,又低头含住他的喉结,满意地感觉到他的变化。

  陆殿卿神情有些恍惚起来,垂眼看着她。

  林望舒抬头,舔了舔湿润的唇,低声说:“你当时是不是想我想得要命,知道我和别人谈对象,你嫉妒得要死,却还得憋着。明明万念俱灰,但是在母亲面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陆殿卿胸膛起伏,眸光火烫地望着她,不过面上却是毫无表情,呼吸也被刻意地压制着。

  林望舒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脸,这张脸实在是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搞破坏。

  她低声说:“这些事,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你如果永远不告诉我,我岂不是永远不知道了?”

  陆殿卿的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看了很久,终于哑声道:“对,当时很难过很难过,想你想得要命,嫉妒得要死,却得憋着,装作没这回事。”

  他只是把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林望舒便喜欢得要命。

  他绝大部分情况是平静理智的,也可以是温和浅淡的,哪怕这个时候,被她逼着,他也很难再说出更多了,但是他理智冷静的外衣下,却有着常人难以窥见的滚烫。

  她甚至觉得他无声的目光,都可以将自己淹没、融化。

  于是她终于低首下去,用自己的唇裹住了他的。

  她便觉得,自己开启了一座被冰山包裹的火山。

第88章 (他已经长大了)

  这个夜晚压抑克制,却又滚烫热烈。

  她知道他顾忌着父母在东厢房,并不敢闹出什么动静。

  她其实很喜欢看他克制的样子,额头覆着一层薄汗,抿着唇,垂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就那么不吭声地奋力。

  足足几个回合,她软软地瘫靠在他身上,太过疲惫和满足,以至于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自己婆婆和沈明芳说的种种,难免想着,当初陆殿卿过去香港,婆婆看到陆殿卿的种种,自然是心疼儿子,以至于对雷家生了不喜之心吧。

  她低声说:“在香港,母亲到底怎么和你说的?”

  陆殿卿哑声道:“她没说什么,就问了一两句。”

  陆殿卿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拂去上面的湿润,才低声说:“她可能看我情绪不太好,应该是和父亲通了电话。”

  他顿了顿:“我不可能和父亲说什么,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说的,不过母亲后来突然提起你,问你怎么认识雷正德的。”

  依陆母那样的性子,看到久别重逢的儿子,百般关切,见他状态不佳,十有七八马上逼问陆崇礼。

  这两位长辈都是人中龙凤,揣摩自己儿子心思自然不在话下,于陆母而言,自己应该并不认识雷正德,知道缘由后,自然对雷家心存不满。

  她并不管那些是非曲折,护短得很,只宝贝自己儿子,自然认为儿子被人坑了。

  陆母对自己丈夫言语中的不满,想来也不只是家里摆设那么一两桩。

  一时想起今天沈明芳的话,那话里意思,肯定是多少带着一点挑拨的,结果竟然直接在陆母这里吃了一个软钉子,也实在是没想到。

  陆殿卿微揽着她的后腰,嘱咐说:“我母亲这性子你也看出来了……她便是有些挑剔,倒是也不至于冲着你,你不要多想,凡事应着就是,至于到底如何,我们可以再商量。明天我和父亲都要去单位,有些要紧事要处理,不能离开。只能你先陪着母亲过去爷爷那边,她好多年没回来了,肯定要去老人跟前看看。”

  陆殿卿:“不过明天只怕我姑母也在,她们两个见了,凡事你要上心了。”

  林望舒疑惑,抬眼看他:“你难道担心她们打起来?”

  陆殿卿眉眼泛着无奈:“打起来倒是不至于,两个人多年不见,好歹也是一家人,以前的一些不喜应该也淡了,只是总要小心着些。她们两个都是从小受宠的千金大小姐,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大苦头,谁也不曾服气了谁,一旦见面,谁知道又生了什么较量之心。”

  说到这里,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见机行事,她们要怎么样,随她们去吧,不必理会,你不要引火烧身就行了。”

  林望舒看着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好笑:“这也没什么,我知道了,她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几乎是她这辈子最为难的时候。

  一个把她当亲亲的儿媳妇,一个觉得和她更为熟稔得有个先来后到,她那婆婆和姑母,竟然为了她应该和哪个更亲近,唇枪舌剑,好一番冷嘲热讽。

  第二天,林望舒穿戴过后,还戴上了婆婆给买的玉镯子,又配上了陆殿卿给买的胸针,这么打扮一番,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竟然有些珠光宝气了。

  对此,陆母是颇为满意的:“年轻人,长得好看,就该仔细打扮,这样不说殿卿看着赏心悦目,你自己也觉得有精气神。”

  这时候,那父子俩个也该去上班了,陆崇礼单位的车早早地过来接了。

  依陆崇礼的级别和职务,是配有专车和司机的,雷家的那辆红旗就是雷老爷子单位配的,不过陆崇礼平时并不会让司机特意跑这么远来接自己。

  今天显然也是为了陆母破例。

  因陆母要过去见老爷子,正好顺路,父子俩上班,陆母带着林望舒去东交民巷。

  上车时,陆崇礼坐在前面副驾驶座,陆母便挽着林望舒的手坐着,一路上,难免叙话,说起种种,一时问起来她那上了人民日报的作文。

  “这作文我看过,云南那边到底是苦,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她怜惜地挽着她的手,叹道。

  “其实也还好……”林望舒便把以前和大杂院邻居说的话,也给陆母说了一番。

  她这么说的时候,陆殿卿一个眼神瞥过来。

  林望舒一脸认真,假装没看到。

  陆母拧眉细想了一番,之后道:“那还是苦,你一个姑娘家,遭了这么大的罪,不容易。”

  林望舒恭敬地道:“也还好。”

  陆母轻叹:“所以现在家里处境好了,凭什么不补回来呢。”

  一时对陆崇礼道:“崇礼,你说对不对?”

  坐在副驾驶座的陆崇礼陡然被点名,便笑着说:“你说得对。”

  林望舒一见,忙道:“母亲,其实我们现在挺好的,我马上要上大学了,暂时也没别的心事。”

  陆母:“殿卿一个月薪资多少?”

  陆殿卿:“母亲,我一个月六十多,还有家里给的五十,我们足够花了,望舒上大学后,学校也给一份,大概有三四十的补助。”

  林望舒:“对……我们上大学也是有工资。”

  陆母颔首:“上大学竟然给薪资了?大陆这边到底政策好,这几项加起来,依这边物价来说,倒是也能过下去。”

  林望舒这才松了口气,她看出来了,自己这婆婆这次来大陆,主要是视察下儿子的生活,但凡她儿子被亏待了一点,她就得想辙了,最先遭殃的估计是那温文尔雅的公公。

  其实他们现在确实不缺钱,不但不缺,已经算是过得很富足了,并不想再去要陆崇礼这个公公的钱,当然也不需要陆母再给他们补贴了。

  一时专车抵达了东交民巷,陆母下车,林望舒殷勤上前,帮她拎着包,那父子两个便继续过去上班了。

  陆母亲热地挽着林望舒的胳膊,过去陆老爷子那里,这个时候,果然陆知义并几个晚辈都在,见到后,自然是好一番寒暄激动,就连陆知义都拉着陆母的手道:“大嫂,这一下子差不多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陆母笑望着陆知义:“是,过得真快,就连知义都当奶奶了吧。”

  陆母见过了陆老爷子,又把自己从香港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女的胸针,男的领带领结,都是做工精细的好货。

  不过陆老爷子那里,陆母却是送了一幅字,陆老爷子看了,喜出望外:“倒是让你费心了。”

  看来是老爷子素日喜欢的了,能让见多识广的陆老爷子说这话,陆母应是用了大心思。

  陆母笑得温婉而恭敬:“父亲,这次回来,其实媳妇主要是看看您老人家,再看看殿卿,九年了,殿卿已经长大成人,这些年,多亏了父亲对晚辈的教诲和关照,殿卿才长这么好。”

  陆老爷子见此,叹道:“其实也不过是九年而已,我活了这辈子,九年也不过是眨眼间,以后形势越来越好,小菂,你以后回来大陆,还能和崇礼一起看着儿孙。”

  话说到这里,难免多了几分悲切,大家便一起劝了几句,接着叙话,说起分别种种,一大家子自然多有感慨。

  一直到了十点多,说起中午饭,自然是要好好团圆,回头陆崇礼父子过来,到时候除了陆弘道,一家子都齐全了。

  陆母见此,便说起要不要出去吃,陆知义淡淡地道:“这年头到底不比从前,还是要厉行节俭,在家吃吧,我去买些菜。”

  陆母:“那我一起去。”

  底下晚辈忙阻止,其实买菜哪用得着这两位,特别是陆母,那一身打扮,洋气到比外宾都洋气,怎么也不像是去副食店菜站买菜的。

  林望舒也道:“母亲,我和几位堂姐妹一起过去,若是觉得我们看不好,便让姑母给我们指点就是了。”

  她本是无心,谁知道陆母看了一眼陆知义,却是笑着道:“这个我自然能做得来,我虽离家多年,但到底是陆家的媳妇,老爷子跟前尽孝,还是应该的。”

  大家听此,也没人敢拦着她了,只能随她。

  陆母道:“望舒,我们娘俩去吧。”

  林望舒赶紧应着,谁知道这时候陆知义也道:“那我也一起去吧,望舒到底年轻,不懂,还是得我看着些,你在外面多年,也不知道现在的行情。”

  陆母一听,淡淡地瞥了陆知义一眼,笑道:“也对。”

  当下林望舒和保姆陪着这两位一起去,林望舒的头疼便来了,每买个什么,这两人必有一番较量争执,连那茄子到底是买圆的还是长的,都很有一番理论,要引经据典,关键她们理论了后,还要找自己评判。

  一边是亲婆婆,另一边姑母也很是帮衬了自己不少,她能怎么着?

  最后干脆都买了好了,这些买了的,开始是保姆拎着,但保姆也有拎不了的,最后由林望舒这位晚辈拎着,于是保姆和林望舒便大包小包,简直成了三头六臂。

  她便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这两位长辈,你们是买菜还是斗气呢?

  偏偏这个时候,因要做咸烤花生,这副食店倒是有几种花生,陆知义说买这个,陆母说买那个,两个人很有些不屑对方的样子,甚至到了暗暗嘲讽的地步。

  林望舒实在受不了了,深吸口气,三头六臂般拎着那一些大包小包,一步上前,朗声道:“母亲,姑母,您二位说的这个花生,咱们要想做咸烤花生,都不合适,都不能买。”

  于是两位正争着的长辈那眼睛“唰”地一下落在林望舒身上。

  旁边保姆顿时一惊,显然是没想到她竟然敢这么说话,早知道这两位她真的怕了。

  林望舒已经顾不得了:“姑母说的这个花生颗粒饱满,自然是好,但是却不能做咸烤花生,母亲说的这个半空,便是咱们往常吃的半空儿,炒制起来自然好,但是也不能做咸烤花生。”

  陆知义和陆母有些茫然地看向花生,之后又看向林望舒。

  林望舒:“今儿个咱们最应该买的,却是那个。”

  说着,指向不远处。

  两个长辈全都看过去,却见那里还有一种花生,细长,皮壳麻痕粗重,两个人没怎么留意过。

  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望舒道:“这个花生产在南通,叫银锭花生,一个里面四五个粒,个儿小,味香,最适合做咸烤花生。”

  她直接拍板:“所以我们今天就买这个吧。”

  两个长辈同时静默,场面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陆母温婉地笑着道:“我们望舒就是不一样,连这些都懂,那就听望舒的,买这个吧。”

  陆知义:“小林和殿卿结婚前,我看到,一眼就知道,咱们小林学识渊博,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陆母:“我是看着望舒长大的,小时候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陆知义:“望舒小时候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她结婚那会儿,可是我一手教着的。”

  对于这两位言语中的机锋,林望舒彻底不想理了,真要计较,计较到明天太阳出来也没个结果。

  她干脆道:“所以您二位,先在这里歇歇脚,喝口茶,买什么,就由我和李姐来好了。”

  之后,她利索地将那些大包小包往那里一放:“母亲,姑母,这些你们先看着,不要到处走动,免得丢了东西。我和李姐去买菜了。”

  说完赶紧带着李姐跑去买菜了。

  她想清净清净。

  做饭时候,她为了预防万一,请两位长辈务必远离厨房,幸好几位堂兄弟姐妹也有志一同,把这两位哄着出去,这才算消停了。

  因为陆崇礼工作忙,午餐只匆忙回来露了个面,留下陆殿卿陪大家吃饭,勉强算是吃了一个团圆饭。

  下午时候,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大家才各自散去,陆母也就带着林望舒往回走。

  回去时,倒是不急,陆母带着林望舒过去了王府井,逛了友谊商店。

  陆母手里大把的钱,是不缺的,至于外汇券布票工业券,陆崇礼自然不可能短了她,于是她出手大方,很是给陆殿卿林望舒买了一些。

  林望舒其实都觉得太过奢侈了,有心劝阻,然而哪里劝得住。

  陆母:“你看你父亲给了我这么多票,我若是不花完,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思。”

  林望舒无奈,想着她手中那一沓,心想自己那公公也太纵着婆婆了……

  陆母却继续道:“我不花,你们也不替他花,最后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林望舒一听,顿时觉得,有理,该花。

  陆母看她一眼,眼神柔软,只看得人心都酥了。

  林望舒呆呆地站那儿,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别想了,就老实当跟班吧。

  陆母却幽幽地道:“你看你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别的儿女不成?难道他的,不都该是你们的?”

  林望舒深吸口气:“母亲说得在理。”

  陆母又道:“我现在想想,你父亲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

  林望舒忙道:“父亲人品贵重,儒雅博学,能力卓绝,自然是没人能比。”

  陆母轻叹:“他这个人是不错,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太好了,殿卿跟着他这些年,被他养得也太过正直了,即使自己受一些委屈,竟然也就忍着,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林望舒听着这话,并没作声,根据她的经验,这婆婆起了话头,必有下文,等着就行了。

  果然,陆母继续道:“这些年,你父亲出入国外,总是会去看我,我倒是不惦记他,只是惦记殿卿。他是我九死一生才生下的骨肉,我怎么都放心不下他。一直到前年,我们分别七年后,母子终于再次见了面,看到他的时候,我心里只有疼。”

  林望舒试探着小声道:“是前年殿卿出国那次?”

  陆母颔首:“我一看就知道他过得很辛苦,我想着,我从小宠着爱着的儿子怎么活成这样?”

  说到这里,她温婉的眸中泛起哀伤:“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让他好受一些。”

  林望舒垂着眼睛,没吭声。

  陆母继续道:“不过去年,他又经过香港,我觉得他变了很多,性子都仿佛开朗了,也爱笑了。这次回来,看到你们的生活,我总算放心了。他结婚了,成家了,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像一块冰,现在却柔软了很多。”

  其实这个时候,林望舒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勉强道:“他性子好像确实比之前开朗了。”

  陆母苦笑:“我这次,可以说是排除万难才重新踏上大陆的土地。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也看看殿卿。分别多年,我对这个儿子也许并不够了解,但是他和他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所以我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他很固执,也很保守,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改。”

  林望舒微微抿唇。

  陆母看着林望舒,声音越发柔婉:“他从小就惦记你,你来我们家,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喜欢,会偷偷看你。你心大,自然不明白,我记得小时候,你吃肉,他看你,你还一脸防备,生怕他抢你的肉。”

  林望舒:“……”

  她真没想到,婆婆记住的,竟然是自己这贪吃傻样!

  陆母笑看着林望舒:“其实他只是想看着你吃,可能你吃起来有滋有味,他喜欢看吧。”

  林望舒羞愧难当:“我小时候好像挺傻的……”

  陆母正色:“是有点傻。”

  林望舒无奈,一时无言以对。

  陆母笑道:“不过殿卿喜欢,我也喜欢,你多喜庆啊,你一来,我们全家都笑。”

  林望舒脸都红了,只好胡乱赶紧转移话题:“母亲,谢谢你的记挂,我和殿卿以后会好好过的……你不用担心我们。”

  陆母便挽起她的手:“你们工资实在是不高,也就自己花用,哪里能攒下积蓄呢,以后如果养儿育女,没有父辈贴补,怕是也艰难。你们手中应该有些存款,我再给你们添补一些,你们另外置办一处宅子,除了这个,我再给你们留下一笔外汇。这样万一我顾不上你们了,有机会你们出国深造也可以用,这些都得挂在你名下。你们父亲那个位置,一有风吹草动,都只怕引人非议,殿卿现在也有职位,万事总得低调。唯有你,上着学,倒是没什么要紧。”

  林望舒哪想到陆母竟然已经做出这些安排,听了后,也是意外,怔了一番,还是道:“谢谢母亲。”

  陆母望着大街上的自行车流,轻叹一声道:“世事变幻,谁也不知道将来的世道会如何,我活到这个岁数,也是经历了很多起伏。你们有了这些,总归留着一条后路。就算哪天这些都白白置办,或者被糟蹋了,现在好歹也图个心安。”

  林望舒:“我明白母亲的心意。”

  于陆母来说,她想给儿子的,自然有很多,只是碍于种种,却并不能,如今在自己身上这些安排,便是有些微可能,将来对她儿子有些助益,她便心满意足。

  陆母:“我这次回到大陆,除了看看你和殿卿,也是想看看将来的投资环境,如果可能,两年内,我应该会回到大陆投资。不过还是那句,世道无常,这些都做不得准,现在能为你们办的,也就这些了。”

  林望舒:“其实殿卿生性淡泊,我虽然觉得有钱挺好的,但够花就行。也许母亲看来,生活寒酸,可其实就我们这边的普遍生活来说,我们日子比起绝大部分人要好多了。母亲的这些安排,有备无患,当然也很好,把以后的路子都给我们铺好了。”

  陆母听这话,笑叹了声,温声细语地道:“你到底还是孩子气,你父亲是克己奉公的性子,难免忽略了你们,你平时生活工作有什么难处,你们该提就要提,不然他怕是想不到。”

  林望舒忍不住道:“父亲确实对我们足够好了。”

  她便说起往日一些事,比如陆殿卿病了那次父亲的担心,比如陆殿卿出国自己高考期间父亲种种的关照。

  陆母:“可你们是他的儿子儿媳妇,这不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吗?”

  林望舒微怔,道:“……母亲说得好像也在理。”

  陆母:“这些年他忙于工作,用在殿卿身上的心思又能有多少?我当初走的时候病着,走得也匆忙,连句多余的叮嘱都没给他,每每想起,几乎心如刀割,我都不敢想,我走的那天,我的儿子在哪里,他又在想什么,又该多难过。”

  林望舒想了想,终于说:“母亲,你离开的那天,我也在,殿卿他很难过——”

  陆母:“你当时看到他了?他说什么了吗?”

  林望舒犹豫了下,道:“后来我陪着他,到了河边。”

  于是她便给陆母说起,那一天,她陪着他,给他说相声,给他唱智取威虎山,给他玩三节棍,和他一起打水漂,一直陪他到太阳落山。

  她低声说:“虽然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也从来没说过,但我觉得,他还是记得的。”

  陆母的眼睛里便落下泪来,她抱住了林望舒:“望舒,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当我躺在飞机上一步步远离大陆的时候,殿卿是什么心情,至少有你陪着他,让他得到一些安慰。”

  她声音哽咽着道:“这些,他不会说的,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和自己的父母说起这些了。”

第89章 (走入北大)

  晚上时候,陆殿卿五点多回来,陪着陆母和林望舒吃了饭,不过陆崇礼回来却七点多了。

  陆母柔声笑问道:“用过晚餐了?”

  陆母轻叹:“你一直这么辛苦吗?”

  陆崇礼很有些歉意,温声道:“今天忙完了,明天休息几天,可以陪你四处走走,会会故人。”

  陆母:“明天再说明天的吧,我今天还和望舒说起来,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谁要在那里听收音机,实在无趣得很,不如我们一家打牌吧。”

  她言语中略有些埋怨,但是那软软的埋怨,却也听着如沐春风,让人打心眼里觉得,她说得就是对的。

  陆崇礼听了,侧首看着她,问:“你会吗?”

  陆母笑道:“以前我看胡奶奶打,怎么可能不会,而且刚才望舒和我重新说了规则。”

  陆崇礼看了林望舒一眼,林望舒眼神躲开,装傻。

  陆崇礼只好道:“行,难得我们一家四口都有时间,正好凑在一起。”

  于是陆殿卿准备了茶水瓜果,四个人坐在那里打牌。

  林望舒其实觉得有些好笑,她看得出自己那公公很有些被赶鸭子硬上架的感觉,估计心里很无奈,像他这种大忙人,哪有这闲工夫。

  其实别说陆崇礼,就是陆殿卿,也是很忙的吧,那么勤快的人,但凡有时间就得看看自己的工作材料文件,写写画画的批注。

  现在可倒好,大家都有闲心打牌了。

  显然,陆母牌技不精,错误频出,陆殿卿和林望舒自然有些故意让她的意思,不过陆崇礼却没有,于是全被陆崇礼赢了去。

  他手里握着牌,望向陆母:“打牌如果总是输,也没什么意思,是不是?”

  林望舒心想,公公怎么能这样,太欺负新人了吧。

  陆母笑望着他:“那我们可以再玩几局?”

  于是推翻重新翻,结果陆母长进不少,陆续赢了好几局,林望舒和陆殿卿见状,也不好一直输,只好使出全力,才各自赢了一两把,反倒是陆崇礼输了好几次。

  陆母便笑了:“崇礼,看来我手气还是不错的,可能技术也不错。”

  陆崇礼叹道:“后来者居上,便是你了。”

  陆母眉眼间多少有些得意:“本来想着明天我们住过去你们大院,不搅扰他们两个了,现在看,其实打牌也挺好玩的,干脆我们多住几天吧?”

  林望舒:“父亲和母亲住在这里,倒是热闹了很多,最近几天我也没什么事,晚上打牌,白天的时候我可以陪着母亲到处走走。”

  她刚说完,陆殿卿便道:“让父亲陪着母亲逛,你在家里好好准备上大学的事吧。”

  林望舒怔了下,看看陆殿卿,突然明白了,顿时进入装傻状态。

  晚上回到房中,陆殿卿瞥她一眼:“笨死了!”

  林望舒忍不住想笑:“我错了我错了!”

  她想,自己这公公婆婆年轻时候一定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恨世事无常,不然这两人就这么一时相守着,该多好。

  一时又想起今天陆母说的,再看陆殿卿,不免多了几分心疼。

  这时候,陆殿卿已经换上睡衣了,她便凑过去,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

  陆殿卿顿时蹙眉:“这是又在说什么?”

  林望舒:“不说什么,我只是觉得——”

  她捧着他的脸,凑上前轻轻亲了一口:“只是觉得我以后要好好对你。”

  陆殿卿眸色转深,低声道:“你现在才知道要好好对我?”

  林望舒揽着他的颈子,就那么望着他,软软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嘛!”

  她感觉,陆殿卿的视线无声地落在自己脸上,之后,那视线便像网一样把自己网住。

  视线交缠在一起,呼吸萦绕,林望舒能清楚地看到陆殿卿微微压下来,脸逐渐向自己靠近,最后,没有任何间隙。

  接下来几天,林望舒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自在,陆崇礼腾出功夫来,陪着陆母四处走走,访亲会友的,往日一些朋友亲人也都过来看望,还有陆崇礼一些老部下老同学,陆续都有提着东西来的,就连胡奶奶都特意从南京赶过来,见到陆母,哭得眼泪纵横,不舍得走,在家里住了一晚,一对昔日的主仆促膝长谈,说了很多话。

  晚上时候,陆母也有了牌瘾,拉着陆崇礼和陆殿卿林望舒和她一起打牌。

  陆母现在牌技已经尚可,大家都是有输有赢。

  这段日子,林望舒通过观察,发现陆崇礼其实是牌中高手,于是她想起打牌头一天他竟然连输几把,突然意识到了。

  原来根本是故意的,先赢后输!

  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辣得辣,为了哄自己的妻子高兴,也是没谁了!儿子儿媳妇当然靠边站!

  陆崇礼也带着陆母,随着陆殿卿林望舒过去林望舒娘家走了一趟,去拜访了林望舒父母,都是往年的老邻居,彼此也是认识的,现在成了儿女亲家,自然是说不出的亲切。

  陆母特意给林望舒父母准备了礼物,倒是让关彧馨一通夸,只说她做事一向周到。

  白纸坊胡同的街坊邻居也全都来看,当年陆家送走病重的陆母,这些事他们都是亲眼看到的,现在九年过去了,一切的风波已经过去,陆母又重新回来了。

  这会儿,各地知青也都陆续在回城了,有的甚至拖家带口的,于是大杂院里每天都是新鲜面孔,大家伙看着这些人,年轻时候出去的,现在一个个都大了,一脸的沧桑,想起这些,便是再絮叨的老婆婆老妈子,都难免生出几分感慨,感慨这无常世事。

  这么拜访过一遭后,也到了元宵节。

  元宵节那天,林望舒早早地过去了娘家,带了礼物,一起吃了中午饭,到了晚上时候,等陆殿卿下班,便陪着两位长辈去外面吃了一顿,一家四口吃的。

  元宵节第二天,林望舒大学就开学了,她要去大学报道。

  陆殿卿想请假陪着她一起去,不过林望舒觉得犯不着:“人家多少外地的大学生过来报道的,也不一定还要人陪着,我就是本地人,不过是坐一趟车就到了,至于吗?”

  陆殿卿听她这么说,也就只好算了:“你记得带着粮票,到时候估计要换学校食堂的粮票,还有准考证那些证件,都别忘了,被褥倒是过两天周末我帮你带过去。还有你过去后要劳动的,记得带方口布鞋,耐穿的,到时候不要穿裙子。”

  林望舒:“行了行了我知道啦!放心好了,我已经写了一个条,该带什么我都记得,不会忘的!”

  旁边陆母见到,笑叹:“殿卿就是想得太多了,和他父亲太像。”

  陆殿卿:“母亲,我只是根据她以往的经历,才做出要提醒她的判断。”

  陆母:“你觉得一个考上北大的高材生还不如你吗?”

  陆殿卿神情一顿,无奈地看向自己母亲。

  林望舒:“这个不能比,我觉得殿卿要是考大学,那肯定随便上,这世道,像我这样能考上大学的虽然少,但还是能有大几十个上百个,可是像他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出来。”

  陆母越发笑起来,当下起身:“罢了,我不想听你们小两口在这里互相吹捧,我酸。”

  说是不送了,不过陆殿卿还是不放心,到底是请了半天假,陪着她一起过去。

  “不知道学校是什么安排,也许当天就得住那里,住那里的话,别人都带着被褥就你没带着算怎么回事。”他这么说。

  “好吧……”其实他去送的话她也很喜欢,只是不愿意耽误他工作而已。

  毕竟最近他和公公都很忙。

  出发的时候,林望舒背着一个军绿挎包,陆殿卿帮她拎着行李,用的是往常他习惯用的那个老式民国风皮箱子。

  两个人先坐车到了动物园,从动物园要乘坐三十二路车,这车能到颐和园,也是唯一一辆从城里过去颐和园那一块的线路了。

  就目前来说,从新街口过去北大,就是出城了。

  车上挨挨挤挤的,有旅游的,也有普通上班的,公交车缓慢地往前行驶,也没有太长时间,便到了北京大学。

  一到了北京大学,就看到前面挂着红横幅,上面用宋体写着“迎新站”三个棱角分明的字。

  陆殿卿陪着林望舒过去报名登记,路上还遇到了爷爷的朋友,学校副校长,那副校长看到陆殿卿和林望舒,热情得很,给他们指路该怎么怎么过去,报到处在哪儿。

  上辈子,林望舒踏入北大已经是几年后了,气氛大有变化,而现在,她在1978年以学生的身份进入北大,难免有了新的发现。

  校园里到处都是伟人的语录和画像,以及遗留下来的大字报大标语残痕,虽然那十年已经过去,但显然这所校园还没来得及从过去的痕迹中摆脱,便匆忙开始了新的时代。

  入学手续繁琐,需要登记,换取宿舍钥匙,领取临时食堂饭票,还要换取粮食关系本,好在有陆殿卿在,他很快帮她办妥了。

  之后他便提着行李箱,带着她过去宿舍,她的宿舍在31号楼,是二楼。

  “这边宿舍是上下铺,你最好选上铺,我们早点到,还能选。”陆殿卿这么建议。

  “为什么上铺?”林望舒没住过宿舍,对这个毫无概念。

  “你又不是天天住,如果你在下铺,你又经常不在的话,那人家上铺的是不是经常从你床上踩,还会暂时放一些物品,时候久了,你住起来不方便,人家也不方便。”

  林望舒恍然:“你说得有道理。”

  陆殿卿挑眉:“我好歹也是住过宿舍的人。”

  林望舒哑然失笑。

  到了宿舍后,果然宿舍还没人,林望舒听陆殿卿的,火速占住了靠窗户的上铺,之后便开始收拾行李,铺被褥拿衣服,再把洗漱个人用品放好。

  收拾差不多了,陆殿卿抬手看看表:“我们先去外面吃饭,给你买点零食什么的,然后我就去单位了。”

  林望舒:“好。”

  正要出去,就听到外面动静,原来是林望舒的舍友来了,是一个很朴实的年轻姑娘,两条辫子垂在肩头,拖着一个织染蓝花床单包着的大包袱。

  她推开门,乍看到陆殿卿和林望舒,显然是怔住了,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我,我是走错了吗?”

  林望舒:“这是31号楼211,你是这个宿舍吗?”

  姑娘猛点头:“对对对我是!”

  林望舒笑了:“那就没错,我是你的舍友。”

  一时大家互相通报了姓名,这姑娘叫苏方红,是河北下乡内蒙的知青,坐了两天的火车哐当哐当才来到北京的,直接从北京站被接过来,现在脑子里还晕晕沉沉地懵着。

  林望舒留意到,她穿着的确良长裤,裤子熨烫得笔直,一看就用了心思的。

  姑娘估计以为这还是能上场面的衣服,但其实这几年的确良在北京以及一些大城市早过时了。

  林望舒的那几件的确良都已经压箱子底,不再穿了。

  这让林望舒心里多了几分亲切的怜惜感,让她想起曾经某一刻那个穿着军装出现在北京火车站的自己。

  当下便温和地笑着说:“你赶紧收拾下,等会去食堂吃饭吧,报到处发的牛皮袋里有饭票,可以去食堂吃,不然等会错过点就没饭了。”

  苏方红使劲点头:“好好好!”

  北大附近现在还很荒凉,不过也有一些小胡同,南边是海淀镇,东面是成府和一些胡同,北边隔着马路就是圆明园遗址了。

  陆殿卿刚才下公交车已经观察过了,当下带着林望舒径自从南校门出去,经过一处叫军机处的小胡同,便到了海淀镇的街道。

  这边还算热闹,开着各样饭铺商店,也有回民餐厅。

  陆殿卿先带着林望舒到了一处叫仁贵酒家的,要了两份炒饼和炒菜,随意吃了。

  味道一般,不过倒还算干净。

  吃过饭,就过去了旁边的海淀副食商店,买了一些零碎,又看那边还有一家卖南味食品的,叫桂香村,便又买了一兜子。

  陆殿卿提着,继续往前,找到了一些店铺,诸如书店、照相、菜站等,也有信托寄售和油漆电料的。

  当下便道:“你平时要是急用什么,可以来这里了,东西倒是齐全。”

  林望舒:“靠着大学,一般都有这种街道。”

  陆殿卿嘱咐道:“买的那些糕点,你到了宿舍记得分给同学,你们同学年纪不同,来自各省份,估计性情上也很大不同。你到底是北京本地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热心一些,不要欺负别人。”

  林望舒无奈:“我像是那种欺负同学的人吗?你怎么不担心我被人家欺负?”

  陆殿卿笑了下,低首看她,眸中格外温柔:“你如果被别人欺负了,早跳起来了。”

  林望舒软哼一声。

  陆殿卿提着东西,陪着她往学校走,一时又道;“建校劳动,你记得穿那身学生蓝,这样显不着你,干活也不要太实诚,累了的话就休息,万一天太冷熬不下去,你去镇上邮局给我打电话。”

  林望舒看他:“给你打电话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