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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房门从里头闩着。”

“你在哪里?”

“在娘家,已住了三天。听人报信,今天才赶回来。”

“尸首旁可有个铜铃?”

“有一个。”

“可有外头来的箱子?”

“没有。”

“铜铃放在何处?”

“枕头底下。”

“好。小娘子莫要过于悲戚,青春正好,来日方长。”赵不弃又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看来朱阁死因和那几人相同,只是多陪了一个小妾。而且施法之人懒得用箱子计谋,径直潜入卧房,将毒烟铜铃藏在枕边。

赵不弃顿觉无趣,驱马回家。途中想到朱阁的死,忽然念起家中那一妻一妾、两个孩儿,心想:活一日便该对他们好一日。今天他正好在秦家解库结了一笔利钱,便折往景灵东宫,赶到南门大街唐家金银铺。唐家冠饰最精妙鲜巧,连宫中嫔妃都常命内监来他家选新样儿。赵不弃进去给妻子选了一副莲花金丝冠,小妾两支金钗、一对绿松石银耳坠。随后又转到州桥夜市,给两个孩儿选了几样玩具,杖头傀儡、宜男竹作、番鼓儿??又挑了几样妻儿皆爱的吃食,装了一大袋子,这才笑着往家赶去。到了家中,自然又是一场合家欢悦。

第二天,赵不弃早早起来,先骑马去曲院街,见那个呆状元何涣。

才到巷口,便见何涣身穿绿锦新袍,骑了匹白马出来,马后跟着两个书童,提袋抱盒,也都新衣新帽、清秀骄人。一见赵不弃,何涣忙下马拜问。

“状元公这是要去赴宴?”

“惭愧,二哥也知道我素来不好这些,却百般推托不得。”

“推托什么?正要你们这几股清水,去冲一冲那大污水塘子。只是你自家别被污了才好。”

“二哥训诫,一定铭记。”

“哈哈,我哪里敢训诫人。我今天来,是跟你问个地址。”

“那个归先生?抱歉我不能陪二哥一同去。不过,我已画好了地图,预备在这里。”何涣转身吩咐一个书童,跑回家中去取那张图。

“阿慈现今如何?”

“她仍与蓝婆住在一处。我已写信禀告过家母,家母要亲自来操办婚事。”

“老夫人怕是拿了根大棒子来料理你们。”

“不会,家母是极通达之人。”

“那最好。”

闲谈了几句,那书童已取了地图来,赵不弃接过一看,画得极详细,并且一处一处标注分明。赵不弃道声谢,上马向东门外赶去。

何涣当时由于误杀术士阎奇,被判流放沙门岛。押解途中忽然昏死,醒来时,躺在一座庄园中。一个姓归的男子说服他去做紫衣客,幸而丁旦为贪财,又将这差事抢了去。姓归的男子如今不知是活是死。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到达何涣所绘的那处河岸,岸边不远处果然有一片小林子。他驱马沿着林间小路穿了过去,抬眼一看,不由得惊笑一声:眼前的确有一座庄院,不过已经烧得焦黑,只剩一堆残壁焦梁。

他驱马绕着庄院看了一圈,这火烧得透彻,一样齐全的物事都没留下。正在瞧着发笑,却见不远处一片田地中有个农人在劳作。赵不弃驱马过去,见是个老汉,便下马去打问:

“老人家,那庄院的主人姓什么?”

“姓朱。”

“哦?他家何时被烧的?”

“将及半个月了。朱员外只有一个独儿,却有些痴傻,二十来岁了,却连男女都辨不清。朱员外花费了许多气力钱财,才替这儿子买了个官职。那天摆了满院流水席,请乡里所有人去吃,欢闹到深夜才歇。他家主仆忙累了一天,全都睡死过去,却不想火烛未熄尽,燃了帐子。等那些仆人醒来,朱员外夫妻和那傻儿都已被烧死了,唉??这才真真是福来如细流,命去似火烧。”

“他家可有个姓归的人?”

“姓归?没听说。”

“哦??”

赵不弃谢过老汉,见他面色黑瘦,又佝偻着背,便从袋里取了两陌钱,偷偷安放到田埂边,这才转身上马回去。

看来那姓归的只是借用了朱员外的宅子来行事,梅船一事出了纰漏,他为掩藏踪迹,竟下狠手,连人带庄院一起烧掉。这根线也烧断了。

赵不弃心头有些不畅,本为寻趣而来,却见这些焦苦。他不由得笑叹一声:心即是境,朱员外父子只是憨人,不过酣睡中挨一次火。这些狠人,有这等狠心,眼中所见,自然尽是险狠,哪里能得片刻安生,恐怕天天在挨油煎火烧之苦。真真何苦?

二、赌心

天才微亮,冯赛便已赶到十千脚店。

周长清和崔豪在二楼阁间里等他,一看二人神色,他便明白,没捉到李弃东。也随即醒悟,自己漏算了一条:即便李弃东昨夜带人去偷袭崔豪那小院,他也绝不会跟着一起冲进去,一定先让帮手进去,只叫他们制服甚而杀死屋中几人,绝不会让人知晓钱袋一事。等帮手得手了,他才会进去取那钱袋。看到那些帮手进去后,略有异常,他自然会迅即逃走。

想到此,他既悔又愧,忙说:“是我失算,让你们白忙累。”

周长清却笑着说:“正主虽没捉到,此战也算大捷。至少谭力这方,捉住了三人。你先坐下来,听我们细说——”

原来,昨夜崔豪三人在小篷船里制服那两人,带着钱袋离开后,周长清看到虹桥上那瘦长汉子尾随而去,他却没有照事先部署,立即让人去将船里的两人带回来,而是在窗边继续窥候。后院主管扈山等不得,轻步上楼来问。周长清吩咐他,先莫轻动,让两个护院继续在楼下监视,若有人靠近那船,再迅即出去捉住。扈山领命下去,周长清守在窗边,盯了半晌,果然见一个人影从桥下通道处的暗影里溜了出来,轻步走到那只小篷船边探看。

楼下门板一声轻响,两条黑影迅即奔出,是客店两个护院。他们冲到岸边,飞快将那人制住。扈山也带了几个伙计,随后赶过去,将船舱里两人一起带回了客店后院。

周长清则仍在窗边窥望。过了半晌,一阵脚步声从护龙桥那边传来,一个人影快步行了过来,随后上了虹桥,正是之前那瘦长汉子。那汉子刚走到虹桥顶,对面过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看身形正是先前跑走报信的翟秀儿。两下里凑到一处,略一驻足,便一起快步下桥,又往护龙桥方向奔去。周长清忙数了数,总共七个人,但未认出其中是否有李弃东。

忧心等候了许久,才见崔豪赶来报信:“全都捉住了,一共六个人,却没见李弃东。里头有个叫翟秀儿的,常在这一带闲混,跟妖娘子一般。我知他最爱惜自己面皮,便假意要割破他的脸。他哭着招认,是茶奴的弟弟柳二郎给了他一锭大银,说有四个江西人与自己有过节,让他找一些帮手,找见这四人藏身处,将他们捆起来,丢到猪圈里,耍弄他们一回——”

冯赛听到这里,忙问:“只是耍弄,并没有叫他们杀了那四人?”

“我也问了,他说的确没叫他们杀人。他们六个翻墙进来时,也没带刀,只带了棍棒和几根绳子,因此才被我们轻易捉住。”

“李弃东跟他们一起去的?”

“他说李弃东在外头等信。我们追出去,四下里找遍了,也没寻见。”

周长清叹道:“我该派人过去相助。”

冯赛摇了摇头:“即便派人过去,他一定躲在暗影里,听到动静,必定会迅即逃走。还是我思谋欠周全,这一惊扰,恐怕再难设陷??崔兄弟,实在对不住,让你们白辛劳一场。冯赛全记在心里。”

“哥哥又说这般见外话,倒叫兄弟冷了肚肠。”

冯赛心中感激,歉然一笑:“翟秀儿那伙人听说是安乐窝的逃军,不好触惹,你赶紧回去放了他们吧。”

“嗯。我也没如何为难他们。我这就回去——”

崔豪离开后,周长清叫人点了茶、端了些点心上来,笑着说:“先吃些东西,再商议下一步——对了,有一事,颇可玩味。”

“哦?何事?”

“当时咱们议定,让弈心藏起那八十万贯便钱,将袋子里换作经卷。可将才崔豪提了那袋子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并非经卷,而是药书。”

“药书?”

“这些药书上都盖有藏书章,是后街那院主人私章。恐怕是陈三十二,他不识字,猜想那些经卷一定值钱,便从那正屋书柜上取了些药书,换掉了经卷。而后趁我们全都忙着留意河岸边那船,溜回那院子,取走了那些经卷。”

“哦?陈三十二我雇过他两回,都是替客商搬货。头一回,是个胭脂水粉商,算工钱时,他只要一半钱,另一半央求那商人舍他些胭脂水粉,好拿回去给浑家和大女儿。另一回是个香料番商,搬完货,那番商上船走了,却落了一小箱在岸边。那时只有陈三十二一人,我远远瞧着,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抱着那箱子,追上了船,还给了那番商——崔豪提到他,我想到他能顾念妻女,又不贪占他人财物,便点头赞同了。”

“好在他换掉的只是经卷。你这场赌,是在赌人心。这人心,赌恶易,赌善却难。明里,你赌的是李弃东、谭力四人;暗里,你赌的却是弈心、陈三十二、我和崔豪三兄弟。”

“弈心小师父我无须赌。他如此年轻,却能在那烂柯小寺里安心修行,心净如月、了无沾挂。听我说到那八十万贯,他连目光都未颤一颤,如同听到一筐树叶一般。”

“崔豪三兄弟呢?”

“当时在这里商议,听到那八十万贯便钱,他们目光都一颤,自然是动了心。其实心动目颤乃是自然,乍听到如此巨额钱款,能心不动、眼不颤的,万人之中,恐怕没有几人。关键只在心动目颤了之后,是向明,还是向暗。向暗,心便被钱财压住,再抬不起眼,更不敢直视人。崔豪三兄弟目光,全都有明暗交战。直至我们商议完,临别时,那交战都未止息。若是暗胜过明,区区烂柯寺禅房木柜上那道锁哪里能挡得住他们——”

“你既已察觉,为何还敢赌?”

“那天,临别时,崔豪望向我,从那一眼,我便信了他。”

“哦?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

“愧疚?”

“他当时其实已动了念,要谋取那八十万贯,心中自然生出愧意。不过,那愧并非直露出来,而是极力藏在眼中。藏有两种,一种是定了心意要谋夺,藏便是对人藏,怕人察觉,与人对视后,目光自然回缩,向下躲;另一种则是过不得自家那一关,藏是对他自家藏,对视之后,目光虽然闪开,却非回缩下躲,而是向上向远。此乃心不愿被欲所困,想排开跳脱出去。崔豪是后一种,显然不肯让自己屈从这邪心暗念。只这一点不肯,他便能自惜,做得了自家的主。因此,我便信了他,才敢赌。”

“嗯,解得好。”周长清笑着给他斟了盏茶,又问,“崔豪虽信得过,耿五和刘八呢?”

“两人定力主见都不及崔豪。不过耿五一直念念不忘梁家鞍马店死了的那个小韭,是个重情之人,不会轻易被邪心牵走。刘八心性虽浮浅一些,他却极看重三人情谊。崔、耿二人若能立稳脚跟,他便也不会摇移。”

“嗯。以往虽也知你有察人眼力,却不曾想竟如此精微。那么,我呢?”

“周大哥自然更不必说,莫说八十万贯,便是八百万贯,目光恐怕也不会颤一颤。”

“呵呵!多谢如此信重。”周长清大笑起来,但随即收住笑,“既然钱袋未能钓出李弃东,便该尽快将那八十万贯交还给太府寺,以免生出意外。”

“是。我过来时,先去了烂柯寺。弈心小师父说,那柜子上的锁被人撬开了——”

“哦?那些便钱被盗走了?”

“没有,盗贼窃走的仍是一袋经卷。那恐怕是李弃东所为,他两头行事。好在弈心小师父留了心,先已将那些便钱藏到了别处。我也怕他遭遇不测,让他昨夜睡到了隔壁禅房。今早我先赶到烂柯寺,取了那些便钱,交给了秦家解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眼下,只有去问问谭力那三人,看能否问出李弃东下落。”

“那三人关在后院,咱们一起去——”

三、厮杀

梁兴沿着金水河一路寻找,在一座木桥边,果然瞅见一只小篷船。

他刚停住马,一个人影从船篷下钻了出来,夜虽然黑,却仍能辨出那英飒身姿——梁红玉。这船是她从一对恩人夫妇那里借得。梁兴跳下马,将谭琵琶拽下来,先撂到地上;将那匹马牵进路边的树丛中,拴在一蓬茂草后,这才回来拎起谭琵琶,走下坡,抬腿上了船。谭琵琶又呜哇挣扎起来。

梁红玉立在船板上,握着船篙,脚边搁了一只大木盆、一捆麻绳。她俯视谭琵琶,低声冷笑:“粪蝇命大,还能嗡嗡。”

梁兴将谭琵琶丢进船篷里,回身接过船篙:“我这边口信已经传到,你那两路如何?”

“都送到了。”

“好。不过——”梁兴心知劝不过她,仍忍不住道,“摩尼教这边,方肥恐怕不会轻易现身,你不必犯险。今晚我一个人过去,你骑那匹马,先寻个安稳去处。明天我去寻你,再一处商议捉拿方肥。”

“呵呵,到这时节,你要独揽战功?莫想。撑船!我去船头看着。”

“你若执意要去,便躲进篷里去。若不然,谁都莫去。”

“遵命!”梁红玉笑着钻进了篷里。谭琵琶随即呜哇了一声,自然是梁红玉狠踩了他一脚。

梁兴这才抡动长篙,撑起了船。夜黑如墨,凉风拂面,唯有河水泛亮,小篷船吱呀摇荡前行。逆流行了三里,河面渐宽,岸边现出稀疏芦苇,再往前便是芦苇湾。河水在那里向南湾出一个大水荡,沿岸芦苇丛生。

梁兴将船泊到岸边,听了听四周,并无动静。俯身看那木盆,见木盆边缘凿了个孔,那捆麻绳一头已经拴在那个孔上。他伸手拽了拽,拴得极紧,心里不由得又赞叹梁红玉行事缜密。

这时,梁红玉从篷里钻了出来,背上斜插一把剑,手里又握着一把刀,悄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梁兴忙冷起脸:“不成,照商议行事。”

“我若不亲眼瞧见,怕会悔一辈子。在家乡时,其他女孩儿都在船上采莲,我常潜在水里摸鱼。论水性,你未必及得上我。再说,等你前头下了水,便管束不到我了。潜水的紧身衣衫我已换好,所以,莫要再多说。这把刀给你,从粪蝇房里拿的——”

梁兴知道争不过,只得接过那把刀,插到背上,叹口闷气说:“你可以跟去,但只许在这岸,不能去水中间。”

“成!”

梁兴不再言语,俯身将木盆放进水中。梁红玉在一旁牵住了麻绳,悄声笑道:“瞧,哪里缺得了我?”

梁兴摇头苦笑,从篷子下拽出谭琵琶,拎起来放进木盆中。随后将那捆麻绳斜挎肩上,绳头拴在腰间,攀着船舷下到水中。梁红玉也随即溜下了水,掌住木盆另一边,身形极轻便。

梁兴只得低声嘱咐:“靠近木盆,尽量少露头。”

“明白。”

两人一起推动木盆,蹬着水向芦苇湾游去。到了湾口,一眼瞧见湾中央泊着一只游船,并没有点灯。夜风吹拂周边芦苇,发出阵阵唰唰声。芦苇丛里有些暗影,不知是否埋伏的小船。

梁兴游到梁红玉身侧,悄声说:“你就在这边芦苇丛里。”

梁红玉似乎还要争,梁兴立即怒道:“若不然,我便转头回去。”

梁红玉只得松手,长吸了口气,随即潜入水中,不知游向了哪里。梁兴寻望半晌,不见梁红玉露头,只得推着木盆向那游船缓缓游去。

将及半程时,他将肩头那捆麻绳取下,套在小臂上,吸足一口气,埋头潜入水底,向那游船游去,边游边放麻绳,直到放完拽紧,拖着木盆一同前行。游了一阵,估摸快到游船时,才稍稍上浮,见水面显出一团船身黑影,便游到那黑影后边,轻轻攀住船尾板,微露出些头,长换了一口气。这才不断收紧麻绳,将那木盆向这边拉拽。

这时,船头那边传来男子低语声:“管大哥,那黑影过来了,不知是什么。”“瞧着似是个木盆。”“木盆?木盆会自家逆着水游?”“不是木盆,会浮在水上?”“紫衣人果真在那木盆里?”“我哪里知道?梁??梁红玉只说在船上等。”“京城到处纷传,紫衣人是妖人。前年有五个兵士误把一条龙当作狗,杀来吃了。京城那年发了大洪灾,那五个兵卒也都不见了踪影。人都说紫衣人便是那五个兵卒化的,一起来京城报仇,能隔空杀人、随处遁形。那木盆自己漂向这边,莫不是紫衣人在施妖法?梁红玉轻易交出紫衣人,怕是也被那妖人吓怕了?”“莫吵,游近了!果真是个木盆,里头似乎有东西在动!”“有!在动!在动!似乎还在嘶叫,不像是人声!”

梁兴一边扯拽麻绳,一边忍不住笑。那个“管大哥”的声音他认得,是楚澜的贴身护卫管豹,但未听见楚澜声音。楚澜恐怕不肯轻易犯险,没在这船上。

木盆越拽越近,上头又惊呼起来:“木盆里有个人!手脚都被捆着!”“听那声音,似乎不是人!”管豹喝道:“都莫吵!快捞上来!”

梁兴松开了绳头,听着船上人将谭琵琶拽了上去,他正要设法离开,猛听到对岸一个女子高声叫起来,是梁红玉。声音清亮,响遍河湾:“楚二哥!紫衣人我已交到你船上,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相干!”

梁兴听了大惊,随即便见到沿岸芦苇丛簌簌颤动,四处火把纷纷亮起,几十只大小船舶从各处驶了出来。管豹忙惊声唤道:“快离开此地!”

梁兴望见梁红玉高呼之处,也驶出三只船来。他忙猛吸一口气,扎入水中,拼力望对岸游去。游到途中,出水换气时,见对面有两只船一前一后飞速驶来,船上都站满执刀拿棒、高举火把的汉子。其中一只船头上站着个浓髯魁梧汉子,梁兴见过,是龙津桥下那个“安乐窝”的逃军头领匡虎。楚澜曾数次提及此人。恐怕是楚澜使钱雇了他来。

梁兴忙又潜入水底,奋力前游,那两只船经过他头顶时,竟撞到一起,水面上火光乱闪,两伙人厮杀起来。梁兴顾不得细看,一口气游了几丈远,再冒出水面时,见前面芦苇丛里一只小船上人影急晃,仔细一瞧,是梁红玉舞着剑,被三个汉子前后夹击,正在拼斗。梁兴忙飞快游到那船边,见船尾一个汉子狂挥一柄宽背手刀,正在猛攻梁红玉。梁红玉被他逼得进退不得,险些被后面一杆长枪刺中。梁兴忙撑住船舷,一跃而上,顺势拔出背上的刀,奋力向那汉子斜砍过去,正中肩头,那汉子应声摔下船去。他旁边那同伙见到,忙一刀戳了过来,梁兴侧身一让,反手一挥,将那人砍倒在船舷边。船头一声痛叫,梁红玉也将身后那人一剑刺倒。

她转过身,喘着气,极其欢奋:“我问过了,他们是摩尼教徒,我一共刺死六个!”随即她又转身望向河湾,梁兴也顺着望去,一眼之下,顿时惊住:火把照耀水面,几十只船将那游船围在中央。各船之间,互挤互撞,乱作一团,数百人挥刀抡剑,拼斗厮杀。喊杀声、怒喝声、惨叫声,水溅油锅一般响彻湾荡。

梁兴一阵惊悸,他虽自幼习武,却从未见过这等惨烈激战。今晚这计谋,是被险局所迫,想引出方肥、楚澜或那冷脸汉,趁机捉住其中一个,问出陷害自己缘由,查出紫衣人真相。没想到竟招聚来这么多人。不论这些人是否尽是恶徒,这般残杀,都叫人不忍,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悔意。

梁红玉却回头唤道:“快撑船,咱们也去厮杀!”

梁兴见她双眼映着火光,像要燃着一般。再看她身上,肩臂腰腿十几处割伤,血水几乎将衣裤染透。

他忙劝道:“你已完成父兄之志,证得自家清白气节,又受了许多伤,莫要再去了。”

梁红玉却厉声叫起来:“不成!不杀尽摩尼教,我绝不罢休!”

“摩尼教数十万人,岂是你一把剑便能杀尽的?何况这数十万人大多都是穷苦之人,被花石纲残害,受尽欺压,才被逼起事。”

“我管不得那些!但凡摩尼教,便是我仇敌!”

“你管不得,我来管!”梁兴忽有些恼怒,望着水中央高声大喊,“莫要斗了!那紫衣人是假的!”

梁红玉忙惊喝:“你做什么?”

梁兴并不理睬,又连喊了数遍,船上那些人却如同未闻,仍旧厮杀不休。片时之间,数百人恐怕已有三分之一倒在船上、跌落水中,剩下那些人却并不退让,反倒越发狂暴。

梁兴无力再喊,怔在那里,浑身被寒气浸透,心里一阵虚乏。

梁红玉也似乎没了气力,垂下手里的剑,喃喃轻叹:“这便是人间,莫问为何而拼,只知不得不拼。”

四、婢女

张用听到门枢吱扭转动声,终于有扇门开了。

吴欠驾着车,一直在城北郊兜转。行一段路,他便停住车,离开一会儿。张用在麻袋里听那脚步声,又小心,又有些焦,饿鼠寻不见食一般。看来吴欠也不知银器章藏在何处,只是挨次探寻所知的几处藏身之所。大半夜,车子迂曲向北,总共停了七回,都是僻静所在,却始终没寻见。

张用听得犯困,不觉睡去。不远处一声鸡鸣将他唤醒,那鸡叫得有些奇特,先短喔两声,运足了气,才朝天长嘹一声,喉咙却似卡了谷皮,又猝然戛住。张用听得好奇,想睁眼,眼皮却被眼屎粘住。想伸手,却觉不到手在哪里,这才记起手被捆住,早已捆麻。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感与觉真个脱离开了。这时,车子忽又停住,四下里顿时寂静,车右侧传来漫漫流水声。张用听那水声,比汴河深阔沉缓,是黄河?已经行了百里路,到延津县地界了?

车子沿河向西行了一小段路,停了下来。张用听着吴欠下了车,往河岸边行了十来步,似乎在踮脚张望,之后响起轻叩木板声,他在一扇门外。半晌,一声刺耳门轴转动声,那门开了,张用听得出那门轴歪斜了两分。但那门枢声旋即停住,听来只开了道缝。吴欠低声说了些什么,张用只听到自己的名字。那门随即关住。吴欠在门外踱步。

良久,门又打开,这回开了半扇。吴欠又低声说了几句,门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哈欠声,哈欠止住后,那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吴欠和另一个男子的脚步声随即向车边行来,两人都坐到了前头驾座上。一声低喝,是那另一个男子,车子随之启动。此人驾车娴熟许多,车子跑得轻快。向西行了一阵,车外传来早市喧杂声。车子停了下来,吴欠跳下了车,车子旋即又启动,车身向左一倾,转向了南边,很快远离那些市声。行了良久,车身先后左倾三回,转向东,折向北,又朝向了西。一路只间或听到鸡犬声,这时右边又传来河水声。随即又响起一声鸡鸣,喔、喔、喔——两短一长,又突然戛住。是最早那只鸡,张用顿时笑起来,车子怕人跟踪,特地兜了一整圈。多谢败嗓鸡兄!

车子向西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右侧随即响起开门声,听那门轴转动,仍是刚才那扇歪门。另一个男子重健脚步声走向车来,车后门打开,那男子一步跨进车厢里,凑近麻袋时,张用闻到一阵脚臭。随即麻袋被拖到车沿边,那男子跳下车,驾车男子也走到车后,麻袋两头被拎了起来。张用脸朝下,压在麻布上,清早的凉气混着草气、泥土气透进麻袋,他顿时清醒过来,用力挣开了粘住眼皮的眼屎。

十几步后,草灰、烟熏、油膻、鸡牛粪混成的农家气味扑鼻涌来,麻袋被抬进了那院门。又十几步,另一扇门被撞开,麻袋搁下,张用脸贴到了地上,隐隐嗅到些往年残余的蚕粪气。

“解开麻袋。”女子声音,有些轻懒,是刚才打哈欠那个。

驾车那男子应了一声,解开麻袋口,拽着袋底,把张用倒了出来。另一个男子抽出把匕首,割开了他手脚上的绳索,又将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甩到一边。张用脸朝屋内,瘫趴在那里,嘴一时合不拢,口水不觉流下。手脚虽动弹不得,两个眼珠却能转动,见地面清扫得极净,屋里整齐摆列蚕床。后墙开着窗,新绷了纱布,透进晨曦。窗外两株柳树,细条碧绿,在清风里微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