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伶伶眨动着明亮的眼睛,道:“伶伶知道。”

  展梦白深深凝注她几眼,暗中为她未来的生命祝福。

  然后,他霍然转身,道:“走。”

  萧曼风似乎还想说话,但他已大步走出门去。

  宫伶伶望着他两人在珠帘外消失,清秀的面颊上,立刻流下了两行晶莹的泪珠,蜿蜒着流到唇边。

  她只望“叔叔”会多问她几句话,哪知“叔叔”却如此匆匆地走了,看来如此冷淡而陌生。

  幸好在她伶仃的身躯中,却有一颗坚强的心,她虽然如此渴望温情,但她宁愿孤独,也不愿乞求怜悯。

  宫伶伶永远不会想到,展梦白此去已抱有拼死的决心,他已毫不吝啬地准备为仇恨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如此匆匆地离她而去,只是因为他对这场战争已无胜利的信心,他不愿再见伶伶孤独漂泊下去。

  是以他故作冷淡,匆匆而去,那么他自己纵然失败身死,宫伶伶也仍可继续在“帝王谷”好好地生存下去。

  穿出曲廊,转目四望,突见松林中急地掠出一条人影,挡在展梦白身前,冷冷道:“我在这里。”

  只见这人影满身锦衣,身量颀长,苍白而清俊的面容上,带着一份孤傲冷峭之色,仿佛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他冷冷瞧了展梦白一眼,道:“你还记得我么?”

  展梦白冷笑道:“粉侯花飞,我自然认得你。”

  他想起“一剑千锋”宫锦弼临死前的惨状,心头但觉怒火上涌,大声道:“只是我想不到你还有脸来见我。”

  “粉侯”花飞面色铁青,缓缓道:“你说什么?”

  展梦白怒道:“欺凌残弱,毒计伤人,你自己做出的事,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还用我说?”

  花飞闭紧双唇,一言不发,眉宇间杀机渐露。

  萧曼风忽然轻轻一笑,挡在展梦白身前,娇笑道:“小飞,你几时回来的,也不通知我一声,好教我去接你。”

  花飞冷笑道:“我早已回来了,你却正在密室中和这厮鬼混,只怕早已将我这丈夫忘得干干净净了。”

  展梦白暴怒道:“你说什么?”

  萧曼风一手挡住了他,面上依然带着笑容,缓缓道:“小飞,这话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忘记噢。”

  花飞大声道:“自然不会忘记。”

  萧曼风道:“好,等我回来,再和你……”

  花飞厉声道:“你要到哪里去?”

  萧曼风道:“我要带他去见爹爹。”

  花飞道:“慢着,有我在此,他哪里都不能去了。”

  萧曼风微笑道:“我偏偏带他去,你难道宰了我不成。”

  花飞呆了一呆,面上突地露出一种惊恐之色——

  日色已偏西,松林间这曲折的长廊,是阴森而黝黯的。巨大的廊柱,更在长廊里投落了无数道沉重的阴影。

  风过松林,声如悲鸣。

  长廊的尽头处,突然冉冉现出一条幽灵般的人影。

  她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脚步,走过一道阴影,她苍白的面色,在阴影中,忽而现出,忽而隐没。

  然而,她那一双发光的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地望着花飞,目光中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冷静得骇人。

  “粉侯”花飞却不再冷静,大声道:“你……你还没有死?你……你……你怎会来到了这里?”

  宫伶伶仍然静静地凝注着他。

  萧曼风道:“是我将她带回来的。”

  花飞变色道:“什么?你将我仇人的孙女带回家里?”

  萧曼风轻轻皱眉,道:“她爷爷原来是你杀死的,你为什么杀他?唉!你惹祸未免也惹得太多了。”

  话未说完,宫伶伶已走过了她与展梦白,走到花飞面前,眼神仍然是出奇的空洞,面色仍然是出奇的冷静。

  花飞却情不自禁,退了半步,眼睛望着萧曼风,大声道:“你将她带回家里,还不如带条毒蛇回家好些。”

  萧曼风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轻轻举起了伶伶的手,柔声道:“伶伶,乖,不要和他说话,到二阿姨那里去。”

  宫伶伶木然点了点头,木然道:“我知道我现在还打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要复仇的。”

  花飞面色大变,宫伶伶却突地转身奔出。

  萧曼风摇头轻叹道:“这孩子……”

  花飞望着伶伶的背影,冷笑道:“好笨的小丫头,我还会等到那一天么,我难道不会先宰了你。”

  展梦白厉喝道:“你再说一遍,我此刻便宰了你。”

  花飞仰天狂笑,道:“你莫要以为有人撑腰,便张牙舞爪起来,像你这样的小辈,少爷我还未放在眼里。”

  展梦白怒道:“好,你……你……”他大怒之下,反而说不出话来,脚步一滑,斜斜跃向花飞。

  萧曼风一把拉住了他,缓缓道:“你要不要去见我爹爹?”

  展梦白长长吐了口气,胸怀平伏了下来,努力转过目光,不再去望花飞.沉声道:“走吧。”

  萧曼风面向花飞,缓缓道:“我此刻带他走了,你若要拦上一拦,就有人要下不了台了。”

  花飞也长长吐了口气,道:“去吧!”

  萧曼风微微一笑,道:“在这里等着我,我就回来。”

  她领着展梦白穿出松林,走上石路,留下花飞面对着阴森的长廊,思忖着阴森的毒计。

  石路上仍然看不到人踪,平滑干净的石板,看来仿佛终年都没有走动,玉一般曝露在偏西的阳光下。

  展梦白突然担心起宫伶伶的安危,停下脚步。

  只听萧曼风笑道:“有二妹保护,还有谁敢欺负她?”

  展梦白暗叹一声,忖道:“这女子果然聪明,竞能猜得到别人的心事。”当下放开脚步,向前而行。

  萧曼风也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在展梦白身侧,她虽能猜中别人的心事,自己的心事却不愿让人知道。

  两边屋宇,渐渐疏落,石路仿佛已到尽头。

  突听身后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声,道:“曼风,将那小子带回来。”

  尖锐的语声,有如长鞭划空,慑人心魄。

  萧曼风面色大变,口中应道:“来了!”手中却拉起展梦白的衣袖,轻轻道:“快,不要让她追来。”

  展梦白道:“你不怕……”

  萧曼风道:“我答应了你,死也要带你去的。”

  展梦白呆了一呆,已被她拉入道旁松林,穿过松林,前面现出一道清澈的流泉,几座玲珑的假山。

  流泉来自山上,有如天绳倒挂,奔腾而下,飞珠溅玉,其声琮琮,一阵阵清冷的寒意,沁人心脾。

  萧曼风指着流泉旁一间依山而建的小小楼阁,道:“爹爹就在里面,你快去吧,我去应付那边……”

  话声未了,她已轻灵地转身而去,展梦白望着她烟一般的身影,暗叹忖道:“好一个奇怪的女子。”

  然后,他霍然转身,走向小阁。

  只见这小阁顶有八角,外观如亭,只见四面门窗紧闭。

  仔细望去,才发现这小阁的一面紧紧连在山壁上,里面仿佛挂着珠帘,透不出半点动静。

  雕花窗棂间,蒙着淡黄的绢纱,八角飞檐下,挂着黄金的响铃,随风而动,与飞瀑流泉争鸣。

  蔓草、青松、飞瀑、藤萝间,建筑着这一座精致玲珑,黄金为顶,白玉为阶的小小楼阁,望之当真有如天上。

  但展梦白到了这里,心情却有如扯紧了的琴弦,紧张已极,只因他的生死荣辱,在刹那间便要断定。

  他立在玉石阶上,静静地默立半晌,调匀全身真气,他已准备将所有潜力,在今日一役中孤注一掷。

  他取出了怀中黄衣人托他带来的书信,急伸手掌,敲响了门上黄金的门环,大声道:“展梦白专程前来……”

  话声未了,门已缓缓而开。

  一条猩红的地毡,自门口笔直地铺向远处,其长竟不止十丈,尽头处又是十数级石阶,阶上又是一重门户。

  原来这小阁里面连着山腹,外观虽小,里面却是宽容博大,两壁间灯光辉煌,但仍然一无人影。

  展梦白方自走入,门户已自动缓缓关起,显见这“帝王谷主”所居之地,四面都隐有巧妙的机关消息。

  地毡厚而柔软,踏上去一无声音,死一般静寂中,却充满了沉沉杀机,令人无由不生寒意。

  展梦白冲上石阶,大声道:“人在哪里。”

  石阶上,门户又开。

  里面却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两行蟠龙巨柱,有如巨人般排列在大殿中央,巨柱之间,又是一道猩红长毡。

  长毡尽头,石阶再起,上面一张巨桌,桌后一张巨椅,桌椅俱是蟠龙雕花,闪耀着黄金色的光芒。

  但在这富贵堂皇中,又满布森森杀机之地,却丝毫吓不倒展梦白的铁胆,他卓立阶前,大声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