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后猩红的垂地长幔中,突地传出低沉的语声,一字一字缓缓道:“展梦白你来此何干?”

  展梦白大声道:“展某平生不惯与藏头隐面之人说话,你现出身来,我自会将来意说出。”

  幔中默然半晌,似乎想不到这少年有如此胆气。

  展梦白厉叱道:“你若不出来,我便要闯进来了。”

  长幔果然缓缓分开,展梦白满身是胆,耸身跃过桌椅,笔直闯了进去,将两边长幔,舞得红云般波动不已。

  只见一具可比人高的丹炉,香烟袅袅,当门而置。

  丹炉边盘膝端坐三人,头上俱被一面自屋顶垂落的黄幔所掩,只看得他们的膝盖与座下的蒲团。

  展梦白目光四转,沉声道:“那一位是帝王谷主?”

  其中一人缓缓道:“本座。”

  展梦白将手中信抛到他足边,道:“一代奇侠黄衣人托我将此信转交于你,你快些看吧!”

  黄幔中缓缓道:“自会看的。”

  展梦白道:“我还有话要问你。”

  幔中人道:“你有胆进来,只管问吧!”

  展梦白道:“朝阳夫人问你,你觉得寂寞吗?”

  幔中人道:“久经寂寞,早已惯了。”

  展梦白呆了一呆,道:“这就是你的答复么?”

  幔中人道:“如非答复,便不说了。”

  展梦白默然半晌,忍不住道:“她问你此话用意,本是要前来陪伴于你,你莫非不知道么?”

  幔中人道:“寂寞既惯,何须人陪?”

  展梦白暗叹一声,突然大声道:“快些看信。”

  幔中人道:“人生如梦,何必匆忙?”

  展梦白怒道:“你看完了信,我便要与你一拼生死。”

  幔中人道:“素无冤仇,拼命做甚?”

  展梦白怒道:“情人箭难道不是你所制的么?”

  幔中人道:“造物伤生,本座不为。”

  展梦白厉声道:“除了你还有谁?”

  左面一人突然接口道:“众生千万,怎会偏偏是他。”

  展梦白霍然转首,大声道:“此事我已断定,你们纵然花言巧语,百般狡赖,也难叫我相信。”

  左面幔中之人道:“贫僧生平无诳语。”

  展梦白心中一动,道:“你是什么人?”

  只见黄幔飞扬处,现出一位白眉长髯,面容慈祥的老年高僧,骇然正是少林掌门,天凡大师。

  展梦白大惊道:“大师,你……你……怎会来了这里?”

  天凡大师微微一笑,道:“老衲此来,正是要为萧谷主作证,展施主纵然信不过老衲,也该信得过他吧!”

  展梦白霍然转身,只见右面的布幔亦自扬起。

  布幔中盘膝端坐着一位乌簪高髻,面容清癯,颔下五绺长须,望之有如神仙般的紫袍道人。

  天凡大师笑道:“玉玑道兄声倾天下,你信得过么?”

  展梦白惶然道:“前辈便是武当掌门真人么?”

  紫袍道人笑道:“贫道玉玑,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相信帝王谷主绝非‘情人箭’的主人。”

  展梦白呆了半晌,“噗”地坐了下去,挥汗道:“幸好两位前来,否则在下岂非要铸成大错。”

  玉玑真人道:“若非贫道与天凡师兄前来,你想必要认定萧谷主便是‘情人箭’主人,再也不会相信别人的话。”

  展梦白叹道:“除了两位之外,无论谁的话都难使在下心服。”

  玉玑真人突地面色一沉,缓缓道:“令尊与贫道神交已久,是以贫道今日要对展施主你说几句苦口良言。”

  展梦白悚然拜倒,道:“晚辈受教。”

  玉玑真人道:“鲁莽之祸,为害最烈,你今日若已知错,此刻便该切实改了这‘鲁莽’二字。”

  展梦白汗流满面,惶然无语。

  玉玑真人严峻的面容上,缓缓现出一丝微笑,道:“闻过必改,乃大智大勇之人,快些起来吧!”

  天凡大师道:“既然知错,便该向萧谷主赔罪才是……”

  玉玑真人道:“正该如此。”

  展梦白突地一跃而起,转身奔出。

  天凡大师、玉玑真人齐地大惊,叱道:“哪里去?”

  突听幔中人长长叹息一声,道:“让他去吧,他心里始终恨我与他母亲之事,此事不弄明白,他再也不会向我赔罪的,好在他既已来到此地,迟早总会知道此事的真相,也不急在这一时!”

  天凡大师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既种善因,必得善果,老衲与玉玑道兄也要等看了再去。”

  玉玑真人微笑道:“大师你千里迢迢,将贫道拉来,贫道不看到此事终了,自然不会去了的。”

  幔中人叹道:“只是他此番闯出去,少不得还要吃些苦头。”

  展梦白奔出大殿,奔过长毡,门户又已自开。

  他心中只觉一片混乱,门外清冷的空气,也不能使他情绪平静,他究竟要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觉自己实无颜面对“帝王谷”中之人,他甚至不愿别人知道“萧三夫人”便是他的母亲。

  但就在这刹那间,他耳边却已响起令他心痛的语声,道:“你便是‘萧三夫人’的儿子么?”

  展梦白霍然抬头,转目四望,四面竞无人影。

  只听远处的语声又道:“看什么,我在这里。”

  展梦白毫不思索,循声而去,只见松林中的石桌旁,端坐着一位满头白发,手拄拐杖的老妇人。

  她面容虽然枯瘦苍老,但双目却锐如鹰隼,顾盼之间,散发着一种威严而深沉的光彩,令人心惊。

  “粉侯”花飞与萧曼风垂眉敛目,并肩立在她身后,便连萧曼风,此刻神态也变得十分恭谨。

  展梦白在他三人面前顿住身形,明亮的目光,竟不闪避地迎住了这白发妇人锐利的眼神。

  白发妇人冷笑一声,道:“不错,看来倒果然有几分像她,难怪谷主放你进去,我问你,你寻他做甚?”

  展梦白听了别人提起他母亲,便觉满腔悲愤,大声道:“你是什么人,管得着我的事么?”

  萧曼风面色微变,频频以目示意,似乎叫他莫要出言顶撞,但又不敢说出口来,展梦白只作未见。

  花飞也厉声道:“姓展的,你知道在对什么人说话,竟敢如此无礼,还不快些跪下请罪。”

  展梦白道:“姓展的和什么人说话都是这副样子。”

  萧曼风忍不住道:“这是家母,你……”

  白发妇人冷冷截口道:“老身便是‘帝王谷主’的元配夫人,你母亲见了老身,也是要请安问好的。”

  展梦白呆了一呆,身子已不禁颤抖起来,颤声道:“你若再出口侮及先母,我便与你拼了。”

  白发妇人冷笑道:“这便是侮辱她么,嘿嘿,她……”

  展梦白大喝一声:“住口!”

  白发妇人面色阴沉,缓缓道:“飞儿。”

  花飞躬身道:“侄儿在这里。”原来花飞便是谷主夫人的兄长之子,是以自称侄儿。

  白发妇人道:“这厮无礼。”

  花飞道:“侄儿立刻教训教训他。”

  展梦白厉声道:“你毒计杀死了宫老前辈,还想要斩草除根,杀害孤女,展某正要找你。”

  花飞面带不屑的冷笑,缓步走了出来,一面缓缓挽起袍袖,冷笑道:“过来吧,少爷早已想教训你了!”

  白发妇人道:“飞儿,手下留情些,看在你那可怜的三阿姨面上,不要伤了这厮的性命。”

  展梦白大怒道:“谁要你手下留情?”

  白发妇人阴森森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若被他伤了,却怨不得别人,死了也只得认命。”

  展梦白道:“他若伤了,又当怎样?”

  白发妇人冷笑道:“你伤得了他么?哼哼,你若伤得了他,老身绝不教人助他一拳脚。”

  展梦白大喝道:“好!”双拳猝然击出。

  他这一招“猛虎出柙”,本是普通招式。

  花飞身怀内家秘技,自许为武林头流高手,怎会将这一招看在眼里,冷笑挥手道:“这也算做拳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