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喧腾之声,立刻低弱了下来。

  展梦白身不由主,被黑燕子拉了进去,但觉千百道目光,都在望着自己,心头不禁一阵惶然,垂下了头去。

  足下乃是一条奇长的红毡,笔直通入这间宽阔异常的大厅尽头,两旁人头拥挤,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武林豪杰。

  黑燕子拉着展梦白走过红毡,方才那燕颔环目的黑衣人已伴着个五旬左右的长衫老人大步迎了过来。

  只见这长衫老人目光灼灼,闪电般瞧了展梦白两眼,缓缓点了点头,负手而立,也不说话。

  他举止虽然文质彬彬,十分儒雅,但神情间却带着种高不可攀的倨傲之气,目光更是明锐如刀。

  展梦白挺起胸膛,直视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心中却在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这暗器世家的当代掌门人了?”

  只觉黑燕子悄悄拉了拉他衣襟,悄悄陪笑道:“这位便是家父。”

  展梦白微一抱拳,朗声道:“在下展梦白,率同师弟黄虎前来,一则告盗马之罪,二则探问‘崂山三雁’贺氏兄弟。”

  长衫老人面色微微一沉,拂袖转过身子,那环目黑衣少年眼睛一瞪,面上也泛起惊怒之色。

  黑燕子惶声道:“展兄怎的不向家父跪求?”

  展梦白变色怒道:“跪求?跪求什么?”

  黑燕子顿足道:“唉,展兄你……你莫非……”

  突听黄虎大笑一声,道:“贺兄、金大哥,你们真的没有死,真的在这里,可想死小弟了。”

  展梦白霍然转身,只见“崂山三雁”与金鹰已自人丛中挤了出来,黄虎更早已大笑着扑抱了上去。

  这四人虽然满面惊喜,但神色却甚是憔悴,显然是重伤方愈,尤其是“银雁”贺君侠,更是面色蜡黄。

  展梦白一把握住贺君侠手掌,心中亦不知是惊是喜,抑或是感激,只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贺君侠反而哈哈笑道:“展兄请放心,我兄弟沾了展兄的光,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倒过了段舒服日子。”

  展梦白黯然道:“但……但……”

  贺君侠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什么话展兄都莫要再说了,小弟倒有件惊奇之事,要相告展兄。”

  他不等展梦白说话,便又自悄悄笑道:“展兄,你可知这位唐兄的新婚,是谁家之女儿?”

  展梦白摇了摇头,道:“唐兄婚事,小弟今日才知道。”

  贺君侠笑道:“展兄再也想不到的,唐府的新娘子,便是那位‘神医’秦瘦翁的独生女秦琪。”

  展梦白不禁又自愕了一愕,那黑燕子却又过来拉了拉他衣襟,低声道:“家父已动怒了,展兄你怎的……”

  展梦白怫然道:“令尊若要动怒,小弟有何办法?”

  黑燕子呆了呆,瞠目变色道:“展兄你真的忘了么?”

  展梦白道:“忘了什么?在下……”

  话声未了,突听石屋后传过来一阵阵低沉的呼声,道:“老祖宗驾到……老祖宗驾到……”

  一声连着一声,自远而近。

  大厅中立刻寂然,黑燕子父子兄弟一齐垂下头去。

  只听一个苍老的语音锐声道:“在哪里,在哪里……”

  接着,满身红衣如火的火凤凰,推着辆建造得极为精致的轮车,自厅后悄然走了出来。

  轮车上锦褥高堆,斜坐着一个锦衣华服,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瘦如鸟爪般的手掌,不住拍打着轮车的扶手,震得扶手上堆放着的酥麻软糖,落下了一半,老人口中却仍在锐声问道:“在哪里……在哪里……”

  火凤凰俯下身子,在老人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抬起头来,瞧着展梦白抿嘴一笑,又垂下头去。

  那长衫老人躬身赔笑道:“老祖宗怎的出来了?”

  白发老人却瞧也不瞧他一眼,拈了块软糖,放到口里连连咀嚼,目光却早已盯到展梦白身上。

  他全身虽然毫无生气,但两道目光却令人不可逼视,展梦白虽被他看得面红耳赤,但始终不肯垂下头去。

  只听白发老人忽然锐声道:“紫麒麟是被你夺去的么?”

  展梦白朗声道:“不错。”

  白发老人道:“你偷了我家的马,准备怎样?”

  展梦白微一沉吟,黑燕子已伏地道:“老祖宗,不知者不罪,他……”

  白发老人拍着扶手,怒道:“滚,滚,不要你多口,滚得越远越好。”

  黑燕子面色如土,果然倒退着走了开去。

  展梦白挺胸朗声道:“夺马之罪,展某全部承当,但却与贺氏昆仲毫无干系,贵府伤了他们,又当如何?”

  白发老人又盯了他半晌,突然格格大笑了起来,又拈了块软糖,放到嘴里,不住点头道:“好……好……”

  忽然轻叱一声:“着!”也不见他手掌有任何动作,却已有五道风声,直击展梦白上下五处大穴。

  风声尖锐,迅急无俦,几乎令人目力难见。

  展梦白大惊之下,甩肩旋身,避开了两点,踢飞了下面一点,双掌布满真力,又接住了最后两点暗器。

  身形之急,反应之快,也令人目力难见。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道风声,已自展梦白身侧擦过,去势犹急,笔直穿过大厅,远远落在门外。

  展梦白掌心布满六阳真力,加劲一捏,只觉掌心黏湿湿,甜腻腻的,那暗器竟是五块软糖。

  他心头不禁微凛:“这老人好厉害的暗器手法。”

  满厅之人更是悚然色变,暗道:若将展梦白换作自己,只怕再也难以避过这五块软糖。

  那白发老人却已格格笑道:“好,不错,有你这样的武功,我孙女便不会做寡妇了……好,好!”

  展梦白呆了一呆,大惊道:“前辈,这……这……”

  他这才想到火凤凰要他来提亲之事,却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分辩。

  那长衫老人俯下身子,赔笑道:“这少年虽然不错,但脾气太狂,太无礼,老祖宗不要太快就下决定了。”

  白发老人面色突地一沉,不住拍打着扶手,大怒道:“唐家的事,什么时候换了你来做主了?”

  长衫老人垂首道:“孩儿不敢……”

  白发老人锐声道:“我说好就是好,谁要你来多口,只要我不死,这唐家的事,还是由我来做主,你要做主,只有咒我快死。”

  长衫老人连连退步,垂首道:“孩儿不敢……”他虽然偌大年龄,但在这老人面前,还是有如顽童见到严父一般。

  白发老人转过头来,望着展梦白格格一笑,忽然招手道:“小伙子,你很好,过来吃块糖。”

  展梦白茫然呆在地上。

  白发老人招手道:“来,来呀……?

  展梦白还未答话,黑燕子已在他身后悄悄一推,展梦自身不由主,冲到前面,只得接过酥糖,放在嘴里。

  白发老人格格笑道:“凤丫头,还是你老祖宗疼你吧,他吃了这块酥糖,你就不用再着急了。”

  火凤凰娇笑道:“老祖宗,你老人家……”忽然又向展梦白抿嘴一笑,道:“你看你这个人,还不快向老祖宗叩头。”

  她似乎想要作出娇羞不胜的模样,怎奈心里太过欢喜,委实不知要如何才能做得出来。

  展梦白面红耳赤,又急又怒,讷讷道:“这……这……”他心里越急越怒,口里也就越发说不出话来。

  满厅宾客,已哄然大笑,纷纷喝彩,黄虎摸不清究竟,自然走过来笑道:“恭喜大哥……”

  展梦白正自满腹怨气,此刻正好大声道:“走开些。”

  黄虎摸了摸脑袋,实是满头雾水,暗暗忖道:“我道喜还道错了么?”

  只听白发老人格格笑道:“小孩怕臊,叩什么头。”

  向四下挥了挥手,锐声笑道:“各位两天后吃了我孙子喜酒,切莫忘了等着吃过我孙女喜酒再走呀。”

  拈了块酥糖在口里,接口笑道:“凤丫头,还不走,只管眼睁睁地留在这里,也不怕难为情么?”

  火凤凰“嘤咛”一声,推着轮车,碎步跑了进去。

  满堂宾客,齐地起身相送,纷纷大声道:“恭喜老祖宗。”

  展梦白这才如梦初醒,着急地大呼道:“前辈暂请留步。”肩头微晃,便待大步追上前去。

  哪知眼前人影一花,那长衫老人已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亲事已定,你还要追上去做甚?”

  展梦白急得满头汗珠,滚滚而下,讷讷道:“在……在下根本还未曾求亲,几时定下了亲事?”

  长衫老人冷笑道:“算你鸿运高照,被老祖宗看上了你,此刻你得了便宜,还想卖乖么?”

  展梦白怒道:“这是什么话?”

  长衫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莫要忘了,唐凤乃是老夫女儿,在岳丈面前,你怎敢如此说话?”

  展梦白又自一愕,满堂宾客,已自围了上来,纷纷笑嚷道:“娇客还不快些叩见泰山大人……”

  又有人大声呼道:“哪一位去将唐夫人快请出来,也好让丈母娘瞧瞧这未过门的女婿,生得多么英俊漂亮。”

  展梦白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心头当真是哭笑不得,大厅中一片喧笑之声,根本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那环目燕颔的黑衣少年,伸手一拍他肩头,忽然大笑道:“我就是铁豹子唐豹,此后咱们便是亲戚了。”

  宾客又是一阵哄笑,黑燕子却悄悄走到他爹爹身旁,道:“何不将孩儿婚期延后几天和妹子一齐来办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