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有关?有什么案子能与他有关?

  他这五年都藏在一张面具之下,身边之人皆是清白,除了……小野。

  这个念头闪过,谢容与心中蓦地一空。他终于意识到在他心上盘桓不去的云霾是什么了——她是温阡之女罪名缠身,他为了护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可他们太执着于洗襟台的真相,今夜药商之死事发突然,他匆匆带她来此,却忘了多想想他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如果仅仅是为了扳倒何家,何必将这些药商杀在城外呢,让他们死得昭然若揭些不是更好?

  谢容与回过身,问曲茂:“你们今夜,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惶然,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曲茂不由道:“你、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不然我请大夫帮你看看——”

  “回答我!”

  “我……”不待曲茂开口,史凉道:“回殿下,巡检司等得知药商出逃,一路循踪找到城西的。”他说到这里,也回过味来了,药商出逃得隐秘,他们这一路,怎么轻易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呢,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发现的?

  “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谢容与刚开口,冷风涌入肺腑,激起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曲茂从旁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几乎要被汗液浸湿了,可寻常出汗,额角也罢,后颈也罢,哪有手背出汗的?

  “你……怎么会病成这样?”曲茂呆了片刻,随即吩咐,“史凉,快去请大夫——”

  然而不等史凉应声,谢容与一把推开曲茂,折身便往拴马桩走去。他卸马的时候,手指几乎在颤抖,但他的动作很快,匆匆上了马,扬鞭便往城里奔去。

  曲茂并不知他在担心什么,见了这情形,只能凭直觉吩咐:“快,带齐人手,追上他!”

  -

  谢容与不知青唯去了哪儿,直到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一直以来都跟一名朝中人有往来的,而那个人,当初既然可以救她,而今也可以害她。

  否则今夜,左骁卫怎么会忽然出动呢?

  城南劫狱案被他揽下了,但是她的真正身份,他揽不下来。

  五年前海捕文书上的一道红圈,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而今夜,左骁卫找的已经不是城南劫案的劫匪,而是早已定下格杀勿论的温氏女。

  天色已经浮白,青唯的踪迹并不难找,钦犯出现,城中各街道戒严,每个路口都有兵卫把守。

  快到紫霄城时,谢容与望见一处深巷守备重重,似乎还有逻卒在附近探寻,他的心倏地一紧,仓促间下了马,疾步上前。

  周遭兵卫见了他,纷纷拜下唤道:“殿下。”

  谢容与恍若未闻,只管往深巷里走。

  深巷里没有青唯的踪迹,只有数滩血迹,与打斗过的痕迹。

  巷中的中郎将与几名刑部大员回过头来,见了谢容与,皆是一愣:“昭王殿下。”

  谢容与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最黏稠的一滩血上,哑声问:“她人呢?”

  几名大员面面相觑,均是不敢作答。不知道内情的,只当是大案不能透露,知道内情的,小昭王与温氏女的渊源摆在那里,这个时候,哪能多嘴半句。

  半晌,还是中郎将道:“回殿下,刑部接到线索,发现今秋上京的崔氏女,实则是多年前出逃的温阡之女,朝廷已派重兵追捕钦犯,无奈她功夫高强,逃脱重围,好在……”

  谢容与的目光仍在那滩血上,静得寂然,“好在什么……”

  “好在她身受重伤,难以支撑,一时半刻定然跑不远,下官等已下令全城戒严,定能将钦犯缉捕归案。”

  “你胡说八道!”曲茂好不容易挤进巷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弟妹她分明姓崔,功夫高是高了些,但她定然不是、定然不是什么钦犯!”

  “曲校尉有所不知,适才温氏女为了逃脱追捕,祭出了软玉剑。软玉剑原本是岳鱼七的兵器,十分特别,虽为剑,软韧如蛇,我等习武之人一见便知。岳鱼七是温氏女的舅父,也是她的师父,倘要在这世间寻一软玉剑传人,只能是……”

  “殿下——”

  话未说完,只听祁铭一声疾呼。

  谢容与注视着那滩血,再撑不住,跌跪在地,空芜的寒意灌入心肺,丝丝抽出最后的气力,耳畔再次浮响起坍塌时的嗡鸣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坍塌的是什么,他明明在繁华无恙的上京城中。

  雪在膝下融成水,渗入肌理,砭肤刺骨一般,宿疾彻底复发,他在这片雪里闭上眼,往前倒去。

第77章

  “……登闻鼓一响,何家囤积药材的恶行想不传开都难。眼下京中药商闹得沸沸扬扬,昨日上街游行,打油诗写了好几首,连小儿都会传唱。加之明年开春就是科考,到京贡生听闻瘟疫案与洗襟台有关,最是不忿,昨日他们中已有人撰写檄文,请求朝廷全面彻查何氏一党。”

  宣室殿上,刑部尚书一面揩着额汗一面禀道,“外头闹成这样,压都压不下去,为今之计,只能防着不出乱子,今日廷议过后,臣跟枢密院商量,看能否调兵严守京中街巷。不过调兵是大事,臣是故偕同章大人、曲侯一起来请示官家。”

  赵疏听了刑部的禀报,抬手往下压了压,意示他稍安,随后问章庭:“何家的案子,大理寺查得如何了?”

  章庭道:“回官家,臣这几日已连续传审了证人崔弘义、扶冬、梅娘,与王元敞,加上昭王殿下早先查到的证据,已足以给何鸿云定罪。只是,何家所涉罪名之重,一旦昭示天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臣不敢这么轻易地拟定罪书,只好暂将何鸿云关押,一切还待御史台复核过案件,再行承禀官家。”

  赵疏点了点头:“那就催促御史台快些办吧。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明明白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才是朝廷应该做的。你等查明事由,拟好告示,即可将何家罪行如实张贴于城门口,切记不可遮遮掩掩,不可因担心生乱畏手畏脚。”

  一众臣子作揖称是。

  赵疏续道:“不过刑部担心得很是,而今京中群情沸腾,增兵戒严势在必行。”他看向章鹤书与曲不惟:“章卿与曲侯随刑部一同前来,是已有应对之策了么?”

  章鹤书道:“回官家,五年前洗襟台塌,京中也闹过这么一回,当时先帝把戒严的差事交给了曲侯爷。自然曲侯爷所率征西军乃沙场精锐,放在今日场合,难免大材小用,但适才大理寺说了,待告示张贴出来,京中恐怕还会乱一阵,能者多劳,未雨绸缪,枢密院的意思,仍是希望曲侯爷能接手此事。”

  赵疏问:“曲侯以为呢?”

  曲不惟道:“官家,末将一介武夫,放在哪儿不是用?只要是为朝廷办事,末将甘之如饴。”

  “那便这样定下吧。”赵疏道,“近日数案并行,诸事繁杂,辛苦诸位了。”

  下列臣子皆称不敢,俯身作揖:“是官家辛苦。”

  待一干臣子退出殿外,赵疏倚上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自从药商敲了登闻鼓,连着好几日了,廷议一结束,前来禀事的官员一茬接着一茬,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算结束得早的,从殿门的缝隙望出去,天竟还没暗,赵疏闭目养了会儿神,唤来曹昆德,问:“外头还候着人么?”

  “回官家,没人了。”曹昆德道,跟赵疏打趣,“今儿可真早,太阳才落山,他们就各忙各的去了,官家回会宁殿,能赶上口热乎饭。”

  赵疏笑了笑,说:“回吧。”

  天的确还没暗,不过太阳落山是瞧不见的,雪下了好几日,上京城的云霾也不见散,昼夜的分割只能靠天光晦明分辨,有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个转身就入夜了,赵疏在一片昏色里迈入会宁殿,瞧见殿中立着端丽身影,他怔了怔:“你来了?”

  章元嘉已在殿中候了一时,上前来福了福身:“官家近日辛苦,臣妾为官家送参汤来。”

  赵疏微颔首,“外殿冷,到里面说话。”

  进到内殿,赵疏任墩子为自己去了龙氅,他在长塌前坐下,双手撑着膝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近日……去看过母后吗?”

  章元嘉正将参汤搁在龙纹小案上,听了这话,她退后两步,欠身道:“去过。母后她听闻何家出事,很伤心,何家……到底是她的母家,小何大人更是她最疼爱的侄子,臣妾瞧着,母后似乎有话想亲自对官家说,可官家近日总也不去西坤宫。”

  赵疏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朕不愿去,何家罪重,即便朕是皇帝,也无法网开一面。你近日得空,多去西坤宫陪母后,帮朕劝解劝解她。”

  章元嘉点了点头:“臣妾知道的。”

  她见赵疏目色沉郁,疲态尽显,知他近日操劳,于是将语锋一转,温声道:“殿下,臣妾适才其实是从昭允殿过来的,午过臣妾去探望姑母,表兄已醒过来了。”

  赵疏听了这话,眸中果然染上一抹神采:“表兄眼下怎么样?”

  “臣妾不曾亲眼探望,是以不敢确定,但是臣妾离开前,姑母让臣妾带话,称是官家辛苦,许多事,她知道官家已尽了心。”章元嘉说到这里,笑了笑,“左右官家今夜得闲,不如亲自去昭允殿看看,也算散心了。”

  然而赵疏闻言,眸中刚浮起的神采又隐去了。

  他垂眸坐着,手仍撑在膝头,握紧又松开,半晌,安静地道:“不了,朕就不去了。”

  赵疏心中其实是愧疚的。

  他知道洗襟台在谢容与心上烙下的阴影有多深,可他虽高坐于九霄之上,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以至于他想要查一个瘟疫案,都不得不假手小昭王,把一个残缺不全的玄鹰司交给他,任他在外出生入死。那夜刑部发现温氏女踪迹的奏禀来得太突然,各部衙司震动,当年海捕文书急调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多辩说一句什么,眼睁睁看着左骁卫出了兵——虽然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小昭王的宿疾复发得突然,但赵疏知道,这宿疾究竟是因何复发的。

  责任在他。

  他身为九五之尊,三年了,他忍辱负重,勤勉克己,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到头来,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章元嘉立在一旁,将赵疏目中的愧色尽收眼底,她有点心疼,都道是高处不胜寒,但他们一起长大,她这些年,只看到他独立云端的无助。

  章元嘉轻声道:“今夜,臣妾陪着官家吧。”

  赵疏听了这话,愕然抬头。

  她是个极其自矜的人,甚少说出这样的话。

  章元嘉知道他会误会,别过脸,也不看他,只道:“臣妾知道官家政务繁忙,陪着官家,不必做什么,官家要看奏章,看就是。”

  赵疏没吭声,顺手拿过头一份奏疏,目光顿了顿,竟是章鹤书的。

  他又看向章元嘉,迟疑了一下,本想说“不必了”,然而话到了嘴边,竟变成温声一句:“过来坐吧。”

  章元嘉听了这话也似意外,半晌,她才挪了步子,在龙纹小案的另一侧坐下,垂眸时,眸底竟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悦色。

  赵疏瞧见这抹悦色,心一下就软了,他笑了笑:“朕看奏疏通常要看到天际浮白,只怕你要熬不住。”

  “官家怎么知道臣妾熬不住?”章元嘉道,“官家忘了,小时候我们在角楼顶上等日出,官家总是比臣妾先睡着,等官家醒来,臣妾的云纹帕都绣好了。”

  她说着,吩咐:“芷薇,把本宫的绣绷取来。”

第78章

  天更晚一些,谢容与的第二道药煎好了。

  吴医官亲自端着药,往东偏殿走,还未进到殿中,隐约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他皱了眉,问候在外间的小宫婢:“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要静养吗?

  小宫婢怯怯地答:“回医官,适才您一走,殿下执意要传祁护卫,殿里的人拗不过,只得应了,眼下祁护卫刚到。”

  吴医官的目光冷下来:“我看殿下是不想好了!”

  他板着脸,迈入内殿,祁铭一见他,顷刻息声,吴医官将药碗递给德荣,寒声道:“老夫老了,劝不动殿下,连这大殿里的人都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适才老夫去煎药,都是怎么叮嘱你们的?”

  他这话看似在斥责德荣几人,句句指向谢容与。

  谢容与听得明白,低声道:“医官莫怪,人是本王让传的。”

  他刚清醒不久,气色很不好,这会儿倚在引枕上说话,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吴医官见他这副形容,火气慢慢散了,他在病榻边坐下,为谢容与把了脉,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殿下忧心,但事已至此,急是急不来的,上回殿下执意停药,亏了身子,眼下宿疾复发,耐心将养才是最要紧的。”

  他说着,看谢容低垂着眼不吭声,终于还是让了步,“便是殿下真想打听什么,好歹把药吃过再说。”

  那药一闻便知极苦,但谢容与吃得急,药汤过喉,几乎没尝出滋味。

  用完药,他对祁铭道:“继续说吧。”

  “是。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药商死在城外,是有心人设的局。他们见何家倒了,担心殿下起势,想利用少夫人打压殿下。”

  青唯是温氏女,若她被擒,小昭王只要相帮,便会惹上包庇重犯的嫌疑。

  “那些人的计划,应该是趁殿下不备,当着殿下的面擒下少夫人。不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插手,少夫人当夜落单,殿下反而独善其身。”

  “……那她呢?”谢容与听完,安静地问,“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话他刚醒来就问过一遍,德荣告诉他不曾。可他想着德荣在宫中,消息或许没那么灵通,祁铭在外奔波了几日,说不定有她的踪迹。

  “不曾。”祁铭道,“少夫人自逃脱后,一点踪迹也没有,朝廷的人马四处搜寻,什么都没搜到。”

  谢容与握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

  吴医官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温氏女是钦犯,如果被找着了,是生是死,朝廷怎么都有个说法,那些人还想利用这一点来拿捏殿下呢。”

  谢容与哑声问:“那日她逃脱重围,受了重伤,你……可去左骁卫问过,她是怎么受伤的?”

  “……问了。”祁铭看吴医官一眼,有些犹豫,“听闻是寡不敌众,追逃时受伤的,左臂、后背中了几刀,腰间还中了箭,照理应该跑不远,除非得人相救……”

  谢容与闭上眼,脸色比适才刚白三分,握在手里的药碗几乎要碎裂开来。

  祁铭立刻拜下:“殿下,属下与吴校尉已在暗中追寻少夫人的踪迹,朝天这几日也去会云庐查访了,只是此前与少夫人在会云庐相见的人手脚太干净,朝天暂是没查出他的身份,相信假以时日……”

  “不要查了。”不等祁铭说完,谢容与道。

  他仍闭着眼,语气却分外清醒。

  吴医官说得对,就眼下的局势而言,没消息才是好消息,有人想用她拿捏他,必然会派人盯着玄鹰司与朝天。

  他在明,那些人在暗,他已经吃过一次亏,痛定思痛只能冷下心做利弊权衡。

  “哪怕要找,也只能暗中找,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谢容与吩咐道。

  “是。”

  谢容与再问:“三日后,是不是就是冬祭了?”

  德荣道:“回殿下,正是,不过冬祭在大慈恩寺,距上京有大半日路程,殿下病势未缓,长公主已帮殿下请了辞。”

  “不,你去告诉官家,今年大慈恩寺的冬祭,本王会去。”谢容与道,“从今以后,昭允殿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通通来请示本王,绝不可再让任何人看出昭允殿的意图。”

  -

  得了谢容与的吩咐,祁铭当夜回到衙门值守,哪儿也没去,隔日一早打马回营,路过宫门口,溅起一地雪粒子。

  宫门口正好立着几人,雪粒子飞溅起来,拂脏一人的衣摆。

  另一人拉着他后退几步,瞥一眼祁铭的背影,凉声说:“那是祁护卫,早年跟着吴曾在殿前司当差,眼下调去玄鹰司,听说很得小昭王重用,年纪轻轻,升了一等护卫,连张二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张远岫笑了笑:“瘟疫案的大半证据都是玄鹰司递上去的,祁护卫行色匆匆,或许有急事吧。”

  适才说话的人是翰林一名编撰,姓刘,他见张远岫并不计较,便不多提祁铭,后退两步,对张远岫与高子瑜俯身作揖:“这两日真是多谢忘尘兄与景泰兄了。”

  他们三人是嘉宁元年春闱的同年,交情非同一般,眼下何家罪行败露,到京贡生群情沸腾,檄文递到刑部,刑部忙不过来,转交给翰林。士子的需要安抚,翰林让刘编撰写回函,可檄文太多了,刘编撰一人难以应付,便拉来高子瑜与张远岫帮忙。

  高子瑜道:“客气什么,瘟疫案本来是京兆府的,眼下转交给大理寺,我反倒清闲。”

  张远岫道:“我与景泰一样,闲人一个,眼下京里闹成这样,总不好白拿朝廷俸禄,能帮得上忙,我反而心安。”

  刘编撰称是二位高义,又说府上备了薄酒,请两人过府一叙,高子瑜应下了,张远岫却道:“刘兄的好意,忘尘心领了,今日初五,我还得回城西草庐一趟。”

  城西草庐是老太傅的旧邸,不大,统共只有两进院子,现如今虽然空置了,张远岫如在京城,每旬都会回去打扫。

  刘编撰听他要回草庐,便不多邀,张远岫与他作了别,很快上了马车。

  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在城西一处僻巷里停下。白泉听到动静,迎出来道:“二公子回来了?”

  张远岫“嗯”一声。

  待他进到府内,门口阍人也不肖他吩咐,匆匆把府门掩上。

  冬日天寒,紧闭府门也正常。

  张远岫往里院走,这才问:“怎么样了?”

  白泉道:“姑娘的高热退得很快,昨日清早醒来,白大夫为她把脉,说她身子底子十分好,身上的伤看着虽重,没有伤及要害,只要养上两月,就能痊愈了。”

  张远岫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那夜缉捕温氏女的命令下得太急,若非他擅作主张,驱着老太傅的马车找过去,只怕无法帮她避开追兵。她后背、手臂都中了刀,流了许多血,为防行迹败露,后腰的长矢还是被她自己折断的,饶是这样,她上了马车,吭都不曾吭一声,知道危机尚未解除,连草庐都是她自己走进去的,直到看到薛长兴,她才闭上眼,昏晕过去。

  张远岫道:“我去看看她。”

第79章

  张远岫到了里间,没有直接进屋,叩了叩门:“温姑娘,是我。”

  “张公子进来吧。”青唯很快应了声。

  张远岫进到屋中,却是一愣,青唯倚在塌边,已经穿戴齐整了。

  她刚到草庐还伤重虚弱,将养了几日,脸色竟不算难看,看来大夫说得不错,她的身子底子果真很好。

  见张远岫诧异,青唯解释道:“我眼下是朝廷钦犯,在哪儿都不安全,收拾好,随时能够离开,这样也不会给张公子招来麻烦。”

  张远岫道:“姑娘不必担心,这间宅子是老太傅的旧邸,老太傅德高望重,朝廷的人马等闲不会找来此处。”

  青唯“嗯”一声,“张公子有心了。”她道:“外间的事,薛叔已经跟我说了,听闻京中药商闹得厉害,朝廷已下令彻查瘟疫案与洗襟台的关联,敢问张公子,何鸿云当真被拿了么?”

  张远岫在桌畔坐下,沉默片刻道:“几名药商死得无辜,眼下不单是京中药商,连士子贡生也闹了起来,大势所趋,何家不查也得查了。”

  薛长兴叹道:“这样也好,我本来还担心凭何家的本事,哪怕证据递上去,何鸿云想要逃脱死罪不难,照眼下的情形看,药商之死蹊跷,何家经此,也要彻底败落了。”

  可是药商的死何止蹊跷,原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青唯一念及此,问张远岫:“敢问张公子,小昭王眼下怎么样了?他可曾……因我受牵连?”

  张远岫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昭王殿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不曾露面,他身边的人似乎在找姑娘,那名叫朝天的护卫还去会云庐打听过几回,不过……在下并未把姑娘的行踪透露给他。”

  至于他为什么不透露,青唯没问。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缘由,张远岫犯险救她,她已经欠下一份恩情,哪能要求他做得更多?

  何况她眼下背着钦犯之名,甚至见不得光,任何人沾上她,只会惹上麻烦。

  张远岫道:“有桩事,在下想问一问姑娘的意思。”

  青唯道:“张公子尽管问。”

  “姑娘可曾想过离开京城?”

  青唯一愣:“离开?”

  张远岫道:“近日京中到处都是闹事游行的人,兼之几桩大案并发,朝廷一时间应接不暇,只能将姑娘的案子往后压。街巷中虽张贴着姑娘的通缉画像,朝中能分出追捕姑娘的人马只有左骁卫,恕在下直言,姑娘要逃,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倘错过了这几日,京中闹事平定,瘟疫案审结,三司中,至少刑部的主要精力便会回到姑娘身上,姑娘那时再想离开,怕是难上加难了。”

  青唯听了这话,沉默下来。

  薛长兴看她不接话,说道:“忘尘这话有理,左右何家已经落网,偷换木料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你保住自己才是要紧。即便你还想往更深一步追查,想为你父亲洗清冤屈,也不能急于一时,左右京中还有忘尘,还有我,宫中还有小昭王,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远岫看着青唯,“温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青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张远岫说出“离开”的瞬间,她心中竟没由来的一阵空芜。

  大概是在江家过得太好了吧。驻云留芳待她好,朝天德荣待她好,江逐年也待她好,还有谢容与,他待她很好,所以她险些忘了,自从洗襟台坍塌的那一日起,她就该是漂泊无依的宿命。

  走至一处,轻轻地扎下根,随时准备连根拔起,奔走利落。

  只是这一次,根扎得稍微深了一些,拔起时,也要用力一些罢了。

  青唯道:“……我没什么顾虑,敢问张二公子,我该如何出城?”

  张远岫道:“两日后是朝廷的冬祭大典,宗亲朝臣们会跟着皇辇去大慈恩寺行祭天礼,我眼下暂无官职在身,这个祭天礼是可以不去的,届时我可以用送辇之名,免去城门武卫搜查,将姑娘平安送至城外。”

  他说着,稍顿了顿,“我知道姑娘伤势未愈,眼下出城十分勉强,我会为姑娘备好马车,打点好行装,沿途请大夫照顾,定然将姑娘送至安全之所。”

  青唯却道:“不必。我此行是去逃命的,跟着的人越少越好,张公子只需帮我备一匹马即可。若说一定要麻烦公子什么,”青唯垂着眸,手不自觉,抚上垂在腰间的玉坠子,“我想见一个人一面。”

  “是谁?”

  玉坠子裹在掌心,温凉清润,青唯松开手,“我的妹妹,芝芸。”

  “好,我为姑娘安排。”

  -

  青唯的伤势不轻,此后两日,她没再打听外头的事,甚至不再过问何鸿云的案子,仔细休养,及至第三日天色未明,张远岫一到,她很快跟他上了送辇的马车。

  “崔芝芸等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我不得已,只能托景泰将她约出来。为姑娘备好的马也拴在附近。姑娘离开驿站,看形势挑方向走,这份名录,姑娘收着。”张远岫递给青唯一张白笺,“名录上的人,都是我这些年结交的可信赖之人,姑娘这一路若遇上困难,尽可以找他们相帮。”

  青唯将白笺收好,点头道:“多谢。”

  “待会儿马车到了朱雀大道,会稍停片刻。这是冬祭的规矩,当年太祖皇帝定都上京,朱雀大道的中段,他是亲自下马,在雪中走过的,所以每年冬祭,皇辇出城,到了朱雀大道中段,天子宗室都需下马步行。届时我们的马车从街巷里绕行即可,等官家重新上了辇,我们就可以出城了。”

  青唯点点头。

  马车很快到了朱雀大道,跟随皇辇行了一程,及至中段,车夫调转车头,往一旁的深巷驶去。

  青唯原本倚着车壁闭目养神,正这时,忽听车外有奔去看热闹的百姓道:

  “跟在御辇后的那个,是小昭王的辇车么?”

  “小昭王来了?小昭王不是五年都不去冬祭了么?”

  “正是呢,正是小昭王的辇车!”

  青唯陡然睁开眼,撩开马车的后帘,朝街口望去。只见朱红的御辇后,跟着一辆玄色的宽阔辇乘,她出生江野,不认得车马的规格仪制,可她直觉那辆辇乘就是他的。

  他不是病了么?怎么会来?

  青唯缓缓放下车帘,垂眸端坐回车室内。

  心中一个念头犹如浪潮翻涌而至,她坐得笔直,拉扯后背的刀伤,垂在两侧的手不断握紧松开,可这念头扶风而上,惊涛拍岸,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一刻,青唯动了。

  她忽然离座,掀开车帘便往下跳。

  张远岫怔道:“温姑娘?”

  薛长兴伸手就拦:“丫头,你做什么!”

  可青唯的动作太快了,简直不像一个受伤的人,薛长兴根本没来得及拦住她,眼睁睁就看她跳下了马车,在雪地里踉跄几步,顺着人群就往巷口奔去。

  薛长兴急得大喊:“丫头,回来!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命了吗?!

  冬祭是一年一回的祭天礼,御辇出行,百姓们争相到街口仰瞻天颜,加之近日药商士子闹得沸沸扬扬,人心难免浮躁,今年朱雀街的人格外多。

  青唯挤在人群里,被推攘着浑浑噩噩往前走,伤处牵动,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她知道薛长兴追着她下了马车,张远岫也下了马车。

  他们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道个别不成么?

  她要走了,他不知道。

  好歹、好歹假夫妻一场。

第80章

  朱雀大道十分宽阔,御辇已经在中段停下了。

  殿前司禁卫先行,在长道两旁列阵,挡开前来瞻仰天颜的百姓。青唯藏在人群里,天色未明,四下熙攘拥挤,禁卫并没有发现她。

  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官家”,青唯循声望去,赵疏与章元嘉已下了御辇。

  谢容与就跟在他们身后,他披着绒氅,发束玉冠,不苟言笑的样子显得有些凛冽,但那姿容依旧如玉似霜。

  过长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礼制,宗亲们下了辇乘,侍从驱车跟随其后。青唯看清为谢容与驱辇的正是朝天,握紧手中碎石,趁殿前司不备,并指一掷。

  碎石击中轮轴,发出细微的“喀嚓”一声。

  朝天愣了一下,立刻勒停了辇乘。前方,谢容与的眉心微微一蹙,他竟在鼎沸的人声中辨出这声异响,向人群看过来。

  就是这一刻了。

  青唯抬手要掀兜帽,正这时,只听一旁激昂一声:“官家!”

  十数名身着襕衫的贡生不知何时聚在了一起,“敢问官家,何家偷换洗襟台木料,贪墨官银的传闻确系属实吗?”

  “洗襟台坍塌,何氏是否就是罪魁?!”

  “当年洗襟台下死伤无数,朝廷何时会治何氏的罪?!”

  贡生们诘问声声,带动周遭的百姓一起往长街上涌,禁卫们见此处群情激奋,集合兵力朝这里赶来,层层挡在百姓与宗室之间,青唯见状,握住帽沿的手一松,兜帽重新垂下。

  禁卫们人高马大,青唯被推攘着阻在后方,她的视线被遮挡,刹那间望不见长街,但她没有立刻离开,拨开人群,又欲往前方人少的地方去。

  身后巷口忽然传来低询:“见过这个人吗?”

  “十九岁,姓温。”

  青唯心中霎时一凉,她回头望去,居然是左骁卫拿着她的画像正在人群里搜寻。

  是了,她怎么忘了呢?

  左骁卫是知道她和小昭王的关系的,今日小昭王出现在长街,左骁卫算准她会来,必然会在此守株待兔。

  那日药商死在城外,那些人打的就是当着谢容与的面擒下她的主意。

  今日的朱雀大道,宗室在,朝臣也在,更有为了洗襟台愤慨难安的士子药商,她若被擒,谢容与一旦保她就会惹上包庇之嫌,脏水沾上就洗不掉了,她不敢想到时会发生什么。

  青唯一念及此,心中只恨自己冲动,她立刻后撤,所幸张远岫就跟在身后不远处,她借着他的掩护,避开左骁卫的搜寻,重新回到马车上。

  薛长兴一见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欺负你薛叔跛了腿,追不上你!今日这场合,你要是被拿住,九条命都活不下来!”

  青唯自知理亏:“对不住,我……”

  她不知当怎么解释,半晌道:“给张二公子添麻烦了。”

  张远岫看着她,温声道:“姑娘伤势未愈,适才人群拥攘,姑娘可有再受伤?”

  青唯垂下眼,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