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话说完,适才被拍门声惊扰的怒火也就压下去了,可惜余悸未退,她很快叮嘱下人将正屋的门掩上,门闩插紧。

  叶绣儿上前,提壶为余菡斟了盏热茶,“夫人,出了什么事,您怎么这么晚不睡?”

  余菡没接茶,往一旁扫一眼,意示叶绣儿将茶搁在案几上,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我跟你说,我适才——撞见鬼了!”

  “撞见鬼了?”叶绣儿愣了愣,“在庄子上?”

  “可不就是在庄子上么!”余菡甩开她的手,“那鬼杀人哩!”

  余菡贫贱戏子出身,得县老爷看中,到庄上当了主子,但她这个主子,只有众星拱月的骄纵,却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觉。庄上几个下人里,她最信任的就是叶绣儿,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样貌平平,胜在伶俐稳妥,所以她有什么事,都爱交给她办,有什么话,也爱与她说。

  叶绣儿劝道:“夫人莫要怕,上溪这几年偶尔也闹鬼,从不曾听说鬼杀人,这雨夜风大,指不定是夫人看走眼,将树影看成鬼影了呢。”

  “怎么不杀人?你知道近日为什么封山么,就是鬼杀人!”余菡的声音尖细,“且你知道死的是谁么?家里府上的绸绸!你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杀人杀到了县老爷边上!”

  余菡口中的家里,倒不是眼下这个庄子,而是上溪县令的正经家里。

  县令夫人不待见她,不允她进门,不妨碍她将县令府当作自个儿家。

  “死相可惨哩!肚子被剖开,肠子被扒出来,眼珠子也被挖走了,不是鬼做的是什么!”余菡道,“你说这鬼,前脚去了家里,后脚就来庄子上,它是怎么着,死盯着一户下手么?我这是招了谁!”

  余菡目色里惊惧交加,她已熬了半宿了,眼下脑子昏沉沉的,却不敢睡,端起浓茶一口饮尽,意示叶绣儿再斟。

  叶绣儿劝道:“夫人去睡吧,这么坐着,难不成要等天亮么?”

  “等天亮怎么着?我打的就是等天亮的主意,戏文里都唱呢,‘待天明,枯骨化尽,红尘葬黄泉’,鬼怕大天亮,天阳下一站,它就化成气儿了。”

  余菡说着,看叶绣儿一眼,“罢了,你赶了几日路,先去睡会儿,带你这个表姐也去。”她盯着青唯,“我告诉你,到了庄子上可不兴偷懒,你会功夫,今日歇好了,待明晚,你可要守夜盯鬼的!”

  -

  庄上的屋子多,叶绣儿给青唯在正屋后的菜园子边找了一间,说是庄上的下人都住在园子附近。

  到了后院,青唯才发现这庄子并不能真正称为庄子,更不能叫作宅院,庄中几间屋舍零星分布,中间菜畦花圃错落。看来此处早先是山脚下几家散户的住处,后来人去屋空,几份地契被县老爷一并买下,拆了屋宅间的篱栅栏,在最外围修一圈墙,权且充作庄宅。

  青唯冒雨赶了半宿的路,到了眼下,确实有些累了。

  她洗漱完,合衣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

  闹鬼的上溪,山径外守着的朝廷官兵,还有庄子上惊魂未定的人们,都让青唯觉得怪异。

  诚然,不是因为这一点怪异,她也不会到上溪来。

  却说几个月前,青唯离开京城,本来想去富庶的中州暂避一阵,路都走到半程了,她却忽然掉头折往陵川,原因无他,只因她也想到了徐述白上京告御状另有其因。

  青唯到了陵川,先是在崇阳与东安两地徘徊,打听徐述白与徐途二人。徐述白就是一个清白书生,没什么好查的,反是徐途身上有一个疑点——洗襟台修成之前,跟徐途频繁接触的人中,有一个山匪,而这个山匪,正是上溪县竹固山上的大当家。

  外乡人或许觉得这一点没什么好质疑的,徐途生意人么,必然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可是只有到了陵川,亲自体会了上溪的闭塞,才知其中蹊跷。加之洗襟台塌,竹固山的山匪紧接着被剿,一个活口也不剩,青唯便生了来东安的心思。

  当时青唯还在东安,她是重犯,往来各地都需格外小心,尤其听闻上溪闹了鬼,山驿有官兵把守,更不敢贸然前往。

  她于是在东安逗留几日,往来各家有上溪人出入的商铺,这才挑中了叶绣儿与叶老伯接近。

  至于为何接近这两人,一是有富家公子刁难叶绣儿,便于她出手相助;其二么,叶绣儿分明是来帮主子采买胭脂水粉的,可她买到货物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频繁地,甚至谨慎地出入几间药铺,可见她有事瞒着她家主子。这么一个人,行事会更加小心不提,万一以后出事,青唯行迹败露,也拿得住她的把柄,不怕她说出去。

  只是……此刻让青唯不安的,不是叶绣儿也不是余菡,甚至不是那些在上溪徘徊的朝廷官兵。

  青唯不信鬼,在她心中,鬼神之说都乃无稽之谈,可自从进入上溪,似乎处处都透着诡异——人人都觉得,这里真的有鬼,人人都认为,真的是鬼在杀人,是鬼在作恶。

  这一点实在太古怪了。

  青唯闭上眼,将睡未睡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陡然翻身坐起,循着尖叫声绕过菜畦,只见正屋廊外,惊魂不定的余菡由三四个下人掺着,不断地抚着胸口,这几个下人的脸色也白了。更远处的花圃边立着叶绣儿与叶老伯几人,叶绣儿鬓发微乱,她手里的风灯光亮太弱,神情瞧不清,只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怎么了?”青唯问。

  “……鬼。”好半晌,余菡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答,“那鬼又来了……”

  “岂止又来了!”余菡跺脚道,“它还要杀人,它要杀绣儿!”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走近,“你见到那鬼了?”

  叶绣儿脸色苍白,似乎说不出话,一旁的吴婶儿道,“适才夫人要在正屋里等天亮,绣儿帮夫人取褥子,夫人接着改主意了,说还是回寝屋睡,刚到廊边,就看到那鬼又来了,要掐绣儿的脖子。”

  青唯闻言,朝叶绣儿的脖间一看,果然有一圈红痕。

  她又四下看去,“鬼呢?”

  余菡抬手,往几间屋舍后的荒院一指,“往、往那边去了……”

  似乎就为了证实她的说法似的,正是这时,荒院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雨早已停了,周围一点风也无,这样寂静的夜里,莫名的“沙沙”声几乎让院中所有人汗毛竖立。

  青唯纵然不信鬼神,此刻心中也有些发紧。

  余菡望向她:“你……不是会功夫么?那你……会治鬼么?”

  青唯回看她一眼。

  当年上溪山匪被剿杀后,就闹过一回鬼,那时人人都说那鬼是山匪的冤魂所化。而青唯来到上溪,就是为了查这些山匪,查那名与徐途有过往来的竹固山大当家。

  眼下上溪有朝廷官兵,青唯不能逗留太久,她必须尽快确定当年山匪之死到底与洗襟台有无关系。

  是故哪怕整个上溪都透露着诡异,山匪的“冤魂”再现,她不能错过这条线索。

  青唯没应声,抬手拿过一名下人手上的风灯,一言不发地就往屋舍后荒院走去。

  -

  这庄子里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杂役,统共只有七八个,眼下全都聚在正屋外不敢跟来,加之荒院常年无人打理,草木旺盛婆娑,盘桓在夜色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一点儿人气也无。

  青唯提着灯刚绕进荒院,适才的“沙沙”声就停了。

  四周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风灯的光圈出的几尺光亮,似乎反倒把她曝露在重重鬼目之中。

  青唯握着木柄的手稍紧了紧,微一思忖,没有扔开风灯。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算着自己与围墙、屋舍、菜畦的距离,以便真出了意外避身躲藏。

  正是这时,身旁的高槐下传来一声窸窣声。

  青唯立刻提灯往旁边一照,一个虚虚的影一闪而过,除了荒草木,什么都没有。

  青唯顿了顿,她相信自己的目力,确定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提着灯,朝虚影掠向的照去。

  半丈之内除了荒草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她把灯举得再高一些,直至靠近院墙的地方——

  只见一片昏色里,有一只穿着灰白长袍,长发遮住半张脸的“鬼”静静立着,他的目光掩藏在发丝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第88章

  见青唯望来,几乎是一瞬之间,那“鬼”便消失在了这片微弱的光亮里。

  青唯愣了一下。

  适才一瞬虽然极为短暂,她确定自己看到了鬼的影子。

  这鬼不是鬼,是人!

  下一刻,青唯立即循着鬼遁去的方向追去。

  雨已停了,月色十分明亮,鬼翻墙而出,逃跑的速度极快,几乎要与有功夫在身的青唯不相上下,青唯原本紧随其后,无奈她对上溪太过陌生,渐渐还是被鬼落下一段距离。

  上溪说大也大,若说小,因四面环山,城镇统共也就那么一丁点地方。这鬼不知在忌惮什么,并不敢贸然进山,见甩不掉青唯,他一咬牙,竟是往出城的山间小径狂奔。他似乎并不知道那小径外已设了严查关卡,待看到前方隐隐有亮光,他才猛地刹住脚。

  时机正好,青唯正欲上前擒住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橐橐的马蹄声,青唯立刻隐去暗处,朝后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正朝关卡这边驶来。

  与此同时,那鬼飞身往道边一扑,避去山道另一侧。

  他晚了一步,马车的光亮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身影。

  “什么人——”车前当即有人喝问。

  山道静极了,青唯不敢动,那鬼似乎也不敢动。

  借着车前的灯笼,青唯看清驱车人穿着的锁子甲——朝廷的官兵。

  官兵将马车停下,拎着风灯往这处照了照,没照着人。他下了马车,欲往山道搜寻,这时,车帘被人一掀,一个不耐的声音道:“干什么啊,怎么不走了?”

  青唯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朝马车望去,灯笼映照下,掀帘人圆脸圆眼,一副纨绔公子哥模样,不是曲茂又是谁。

  此前她过关卡,便听那左骁卫吩咐,说唤曲校尉过来轮值,没成想这曲校尉还真是曲茂。

  官兵禀道:“回校尉大人的话,属下适才瞧见山间掠过一道虚影,恐是官府要捉拿的凶鬼,想过去查探一番。”

  “凶……凶鬼?”曲茂一听这话,声音就发起虚来,“可、可适才你们传话不是说,那鬼影不是出现在竹固山么?”

  竹固山在城西,离这二三十里呢,怎么这鬼一会儿在山上,一会儿在山外,总不至于这上溪有两只鬼?

  “正是因为不确定,属下才想过去看看。”

  这名与曲茂说话的官兵是左骁卫的人,除他以外,马车后还跟着曲茂几名护卫。

  深山老林闹鬼城镇,曲茂身边少一个人都不愿意,但他没办法,他跟左骁卫那名姓伍的校尉被调过来,就是为了捉鬼的,只有早日捉到鬼,他才能早日脱身。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倒霉催的差事,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他爹也不帮他说说话。

  曲茂咽了口唾沫:“那、那你去看看吧。”

  “哎——”官兵刚走了没几步,曲茂又唤住他,“那个关卡,是不是就在前面不远了?”

  “是,顺着这条道直走,前面有光亮的地方便是,适才伍校尉离开,县令大人应该已到关卡轮值了。”

  曲茂“哦”一声,随便点了身边一名护卫,“你去关卡找他们县老爷,让他多派几个兵过来接我。”

  -

  官兵渐渐逼近,在适才虚影消失的地方停下。

  若是从白日高空看去,他的两侧都有人。

  青唯避身于左侧一个草垛子后,那只鬼正蜷身于右侧山道草木间。

  鬼的位子并不好,稍一动,足下的碎枝就会发出声响,是以直至此时,他都未曾挪动半寸。

  官兵记得虚影消失的方向,他没有思考,很快朝山道边的草木林里寻去。

  下一刻,山间一个灰影忽然暴起,张手成爪,直直袭向官兵的脖颈,官兵心中一突,立刻后撤,无奈这鬼动作太凌厉,刹那间便将官兵袭倒在地。

  曲茂身边几个护卫见状,随即赶来帮忙,然而鬼袭倒官兵后,一刻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往林间逃去。

  不多时,县令得闻此间异状,也带着官差们赶来了。

  这县令看上去近不惑之龄,身形干瘦,蓄着一对八字胡,身边还跟着一名慈眉善目的师爷。

  师爷检查了官兵的伤势,看是不重,很快让随行的官差们去追遁入山间的鬼,县令提着袍来到马车前,对拱了拱手:“五爷,您受惊了。”

  曲茂的确受惊了。

  他瘫坐在马车前,额上细汗淋漓,张了几次口,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找、找几个人……保护我。你们这、这地方,到处都是鬼。我……那关卡,我不守了……回客栈。”

  “这……”县令有些犹豫。

  可是这山径外的关卡,是左骁卫的伍校尉亲自设下的,盖因几日前,有人走这条捷径进上溪,后来一入城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伍校尉似乎不怎么信任县上的人,明令示下,说这关卡只由他和曲校尉轮班看守。

  不过任谁不知道呢,曲茂官职虽不高,他爹可是当朝堂堂三品侯爷,县令哪敢得罪了他,当即道:“曲校尉受惊,是该回去歇着,这关卡,不如就由在下帮校尉守着。”

  说着,让人送曲茂回客栈去了。

  -

  待青唯回到庄子,天已大亮了。

  余菡这会儿困劲儿早过去了,听人叩门,带着一干丫鬟仆从迎到屋门口,就见青唯只身朝正屋这里走来。

  余菡惊讶极了,拈着手帕指她:“你……你没被那鬼害死啊?”

  青唯没应这话,径自进了屋中,在下首坐下,“有水吗?”

  余菡点点头,忙让绣儿给青唯斟上水。

  青唯连吃了两盏,才说:“我把那鬼追丢了。”

  这话出,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昨晚他们听到荒院异样的动静,虽知道青唯遇着“鬼”了,一个也不敢跟去帮忙。今早鼓足勇气去荒院一看,只见青唯的风灯掉落在地,人消失无踪,还当时她被鬼卷跑了。没想到,不是鬼卷她,是她追鬼。

  常人看到鬼都是跑的,哪有直接追上去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姑娘胆也忒大了!

  余菡矮下身去看青唯,问:“你真瞧见那鬼了?”

  青唯点了下头,将茶盏往手边搁了,“灰袍,长发,瞧不清脸,应该是男的,但个头不高,和我差不多。”

  余菡一愣,当即拍手:“是了是了,就是这一只,我这几日在庄上瞧见的,就是这只老鬼!”

  青唯听得“老鬼”二字,一时又想起昨晚曲茂说山上还另出现过鬼影,不由问道:“你们上溪,是不是不止一只鬼?”

  除了“老鬼”,还有“新鬼”。

  “是啊。”余菡道,“本来是只有一只的,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个。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三只鬼。一只是昨晚灰袍的那个,一只是最近常出现在山里的,一个穿着红衣的鬼,大概前几日吧,城里还出现了一个‘鬼公子’,传得很邪乎,眼下我们夜里都不敢出门呢。”余菡说着,又遗憾道,“不出门,鬼还找上门来!你说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是灰的这个呢,要是那‘鬼公子’,我就是死在他手里也甘愿啊!”

第89章

  青唯听余菡说完,有点糊涂了。

  怎么这么多鬼?

  她问:“那鬼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余菡这个人,有点我行我素,这几年又被县老爷惯坏了,不是你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的,但青唯不一样,她敢追鬼,她就佩服她!

  余菡笑眯眯的,“厨房里有蜜饯儿,你吃不吃,我叫人去拿?”

  青唯摇了摇头。

  余菡于是吩咐:“绣儿,去拿蜜饯儿。”她看青唯一眼,一甩绢帕,扭身往正屋外走,“跟我过来,我全须全尾地说给你听。”

  -

  “这事儿呀,得从头说起。”

  到了自己屋里,余菡往妆奁前一坐,语气唱戏似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上溪这地儿呢,山多,闭塞,早年是很穷的,大伙儿吃不饱、穿不暖,走投无路了,怎么办呢?难保就要落草为寇。当时上溪出了这么个人,他叫耿常。他年少时父母早亡,靠着小偷小摸混日子,咸和年间,世道不是乱么,他就跟上溪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只要大伙儿愿意跟他上山,他保管大伙儿今后饿不着。”

  当时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跟着他,先将竹固山那些七零八落的匪寨逐一吞并,然后再山上建起自己的寨子,时日一久,渐成气候。

  “这个耿常,打的是劫富济贫的旗号。在最困苦的时候,什么叫劫富济贫呢?就是有余粮的人家就抢。但他有一点好,讲究万事留一线,抢了别人,多少还给人留一点口粮,且他脑子好使,后来到了昭化年间,日子好了起来,他就不干这种营生了,他从劫人,变成了劫道。”

  竹固山的位子好,山脚下,有条商家镖局常走的路段。耿常带人劫道,倒也不把事情做绝,最初抢货物,跟过路商家熟一些了,就收点路钱,待更熟一些了,偶尔他还会大手一挥,说这回路钱就免了。

  余菡道:“人呐,都是贱胚子!一开始他抢你货物,你恨他恨得牙痒痒,后来他不抢货物了,说给你行方便,收点银子当路钱就好,你便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到再后来,他偶尔免你的路钱,还说什么‘这回的路钱,权当洒家给你们买酒了’,什么‘出来做营生都不容易,今儿你们打这道上过,洒家只当没瞧见’,你就会觉得他非但不坏,还是大好人一个!”

  加之耿常为人豪爽,与谁相交都分外投契,久而久之,他非但没被这些过道商贾恨上,反而还跟陵川一带的不少商贾结下交情。

  陵川匪患由来已久,今日灭了东山头,明日还有西山头,简直就像山上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以像竹固山耿常这样的,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朝廷真正下令剿除匪患是什么时候呢?

  是昭化十二年。

  昭化十二年初,朝廷决定修筑洗襟台。因昭化帝格外看重这座楼台,这在当时,几乎是当朝第一要务。洗襟台修在陵川,朝廷自然要剿当地的匪。

  不过剿匪虽是“剿”,并不是指诛杀。

  昭化帝是个励精图治的盛世君主,对敌手腕铁血,治世堪称柔仁。

  所以朝廷的意思还是以劝服为主。

  “规劝能起什么作用?”余菡对镜摘下一对耳环,回身看着青唯,“咱们这位县老爷,跟那竹固山的耿常可熟了,那会儿我还没嫁给这冤家做小,有几次,我们戏班子被请去山上唱戏,我还见他来吃酒呢。让他劝耿常?只怕耿常三两杯酒就能把他堵回去。”

  青唯问:“那时竹固山的县令,就是眼下这位?”

  “是呀。”余菡道,“这么穷的地方,谁爱来当官?只有我这冤家。”

  后来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余菡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洗襟台塌了以后,整个陵川都乱了,朝廷大军入驻,匪患四起,恍惚间像是又回到咸和年间的离乱日子,甚至就连闭塞的上溪也人心惶惶。

  “上溪虽然穷,背靠大山好吃饭,不是没有商户的。后来有一天,有家姓蒋的商人着急忙慌地跑去县衙告状——他们家做什么买卖来着……我忘了——总之他们说,他们运去东安的二十多箱货物,到了竹固山山脚,被耿常带人劫了,且那耿常不但劫了货,还杀了他们的人!”

  青唯听到这里,蹙眉道:“你不是说这耿常做事留一线,不害人性命么?”

  “是呀,所以这事才离奇么。”余菡道,“不过事有例外,山匪就是匪,你还指望着他们都能像那柏杨山的岳氏?匪要立住脚跟,多少都得伤人,当时乱成那样,杀几个人么,也是有可能的。”

  “官府将信将疑,刚想查,”余菡双手一摊,“又出事了。”

  耿常有个义弟,叫寇唤山,是竹固山的二当家。蒋姓商人报官还没一日,这个寇唤山也带着十数山匪下了山,一连劫了三户人家,也杀了人。

  这样的事一而再,官府定然不能坐视不理,加之朝廷早就说要剿匪,洗襟台修建期间,就有官兵驻守在山外,县老爷见死了人,唯恐再生乱,快马将事由禀给了几十里外的驻军将领。

  将领于是连夜带着官兵赶到,上山剿匪。

  “杀得可狠哩!半夜都能听到鬼哭狼嚎,有住得近的,胆儿大的,半夜把头探出窗去望,说整座竹固山都是红的,血染红的!”

  耿常虽然在竹固山上吃得开,但他手下左不过数百人,都是草寇,怎么能跟训练有素的朝廷官兵较量。

  从蒋姓商人报官,到二当家下山劫户,再到县衙将案子报给驻军,最后到驻军赶来,统共也就一日光景。

  一日过后,天亮了,竹固山上便再也没有山匪了。

  “人杀干净,尸身堆在一起,跟寨子一起烧了。”余菡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伙儿都懵了,有人还可怜起那些山匪。不过官府说了,山匪可怜,那些因山匪死去的人不可怜么?他们已经犯下了杀孽,以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县城里这么多人,难道以后要日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随时随地等着被作恶的山匪害死?官府不是没给过这些匪贼机会的。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官府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我觉得有道理,旁人未必觉得有道理。朝廷官兵撤去不久,竹固山就闹鬼了。就你昨夜去追的那只灰袍,县上的人都说,他是竹固山死去山匪的冤魂,还有个说法——”余菡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以手掩唇地对青唯道,“有人说啊,竹固山山匪的死,其实和洗襟台有关。”

  青唯心底一紧,“为何有这样的说法?”

  “不知道。不过我猜呀——”余菡的声音神神秘秘,“是洗襟台下的人死得太冤了,想要回魂,就得拉人间的生魂来替代,所以朝廷杀了这些作恶的贼匪,就是想让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以命换命,让洗襟台下的那些重回阳间呢。”

  青唯:“……”

  算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哎你知道么?”余菡这会儿又乐了,“我能嫁给县老爷,还亏得朝廷剿杀这些山匪呢。山匪没了,戏班子生意也少了,人太多养不活,当家的就打算把我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早在耿常请戏班子上山唱戏,县老爷就瞧上我了。这冤家,听说我要被卖,火急火燎地拿着银子来给我赎身。他夫人瞧不上我,不让我进门,他就给我找了这宅子,还把绣儿发来伺候我。”

  她说着,一抚额稍:“哎呀,扯远了。我这人,除了唱戏,就爱说点儿话,我们该说什么来着?鬼杀人。你怎么不提醒我?”

  青唯道:“没事,你接着说。”

  “适才说到哪儿了?哦,县上闹鬼。自从闹了那灰袍鬼,那官府铁定得抓呀,可是呢,没抓着。”

  青唯的眉心不着痕迹的一蹙,“没抓着?”那鬼分明是人,怎么会抓不着?

  “它消失了。官兵山上山下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是找不着。”余菡道,“鬼么,又不是自由身,都是给阎王爷当差的,指不定阎王爷有差使,把它们招回去,等事儿办完了,又能回到老地方转悠。所以这几年,这鬼也不是完全消失,出现过几回,每回都是在坟头附近,就你瞧见的那个灰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青唯道:“既然这几年都是同一只灰鬼,眼下上溪怎么这么多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地府改朝换代了,眼下这个阎王是个庸碌的,不爱办正事,把今年鬼节提早了吧?”余菡道,又说,“鬼节提早了,鬼不就都出来了么。上溪这地儿,冤魂聚集,本来就招鬼,也就半个月前,有好几个人到官府报案,说在山中撞见了鬼,一身红衣,样子可吓人哩,接着不到一日,县上就死人了,死相太惨,都说是鬼杀的。还有那个鬼公子——”

  余菡凑近,悄声问:“我听绣儿说,你们回上溪,走的是山里的那条捷径吧?你知道那捷径是怎么设下的么?”

  青唯没答,等着她往下说。

  “大概几日前,上溪有人回乡,为了赶时辰,走了山间的捷径,半道上遇到一个公子。跟他打听进上溪的路。这个公子,怎么说呢?虽说拿帽纱遮着脸,听说单看身姿,单听声音,那简直是天人下凡,整个人间寻不着第二个了。他予了乡人点银钱,请他带他进上溪,乡人自是应了,谁知刚走出那条山径,一个转身的功夫,这公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人再找不着了,你说这事奇不奇?乡人也觉得奇!他回到家,听闻上溪近日闹鬼,愈想愈不安生,隔日就到官府报了官,说夜里在山间遇到了一名鬼公子,转眼就不见了。官府就是接了乡人的报官,才在捷径外另设关卡的。”

  青唯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余菡得意洋洋,“我那冤家告诉我的。我那冤家的夫人是只母老虎,他成日在府里憋得慌,有什么话,就爱与我说。”

  余菡说到这里,再次遗憾道:“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不是那鬼公子呢?你说,他会不会不是鬼,是狐妖化的,不然他怎么遮着脸呢?听说狐妖的眼瞳与常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瞧出异样,看得久了,还能摄人魂魄,能陷进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要真是鬼公子,我就把我那冤家踹了,今夜敞着门,撩着床帘等他来!”

第90章

  青唯听完余菡的话,若有所思。

  照这么看,上溪这几年出没的只有一只鬼,余下的无论红衣鬼还是鬼公子,都是最近一月出现的。

  尤其是那红衣鬼,他出现以后,朝廷的官兵就到了,竹固山也封了山。

  这整桩事,倒像一个有意为之的局。

  追本溯源,症结应该就在她昨晚见过的灰袍鬼身上。

  青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这只灰袍鬼一面。

  从洗襟台塌,到山匪被剿,再到他的出现,明明之中一定有缘由。

  眼下正值辰初,青唯这边低头思索,那边余菡便好奇地盯着她看。晨光鲜亮,青唯的肤色虽然暗沉发黄,肤质其实很好,在日色下堪称润泽,五官像是画师画出来的,乍一看秀丽,细看去,才发现每一笔都耐人寻味,尤其是那双眼,眸子干净得像用春水洗过似的。

  余菡不禁道:“昨儿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好看的。”她又问,“哎,你嫁人了么?我听绣儿说,你其实许过人家,可惜不登对,夫家待你也不好,所以你自己跑了?”

  青唯听了这话,没吭声。

  她这张脸在官府有通缉画像,不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她很快起身:“夫人一夜未睡,眼下想必累了,我也去歇一会儿,养足精神夜里帮夫人盯鬼。”

  余菡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果真困意来袭,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

  青唯洗漱完,回到屋中,在榻前坐下。

  她已经很倦了,却没有立刻睡,心中不知怎么,想起余菡适才问她的话。

  “哎,你嫁人了么?”

  “我听绣儿说,你许过人家,不登对,夫家对你不好,自己跑了。”

  陵川这里的姑娘嫁人都早,她要是连人家都没许过,说不过去,她遇到绣儿时,假称自己是逃婚出来的,绣儿用同样的说法应付余菡,这没什么。

  何况她也不算骗人。

  她应该……算是许过人家。

  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的确不登对。

  后来她走了,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

  都是真的,除了对她不好这一点。

  离开京城后,青唯其实辗转打听过京里的事。何鸿云死在牢狱,何家很快被降罪,何拾青虽仍领中书令的衔,却已久不居朝野之上。瘟疫案告破,朝廷没有迟疑,很快洗襟台替换木料的真相告昭天下,在各地士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及至今年开春,朝廷一纸令下,决定重建洗襟台,召集工匠,并派张远岫、章庭等人前往督工,才平息士人之怒。

  这么多消息里,有关小昭王的只有一条,说他为查清何氏罪状不辞辛劳,以至旧疾复发,开春至今都在宫中养病。

  青唯知道他病了,深冬她闯深宫遇到他,他已是一脸病色。

  其实在离开京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青唯夜里总是难以入眠,她反复想起在江家的短暂时光,除了最初相互试探的日子,她一直能睡得稳妥,到后来,甚至连辰阳旧事都不入梦了,而今再度漂泊,日日枕戈待旦。

  回忆无用,青唯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随着离京城愈来愈远,在江家的时光,便如辰阳故居一样,变得如梦一样,她很快再度适应这种没有根的日子,往来奔走,十分利落。

  -

  青唯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外间天阳大亮,已近正午了,奴仆们都在往前院赶,似乎正屋那边来了人,急着过去伺候。

  青唯寄居庄上,不敢怠慢,匆匆起了身,等她赶到前院,还没进正屋,就听里头传来娇嗔一声:“真是冤家!”

  正屋里除了余菡,上首还坐着一个蓄着八字胡,穿着官袍的男子,正是青唯昨晚见过的县令孙谊年。

  青唯驻足在门口,她没做过下人,见叶绣儿已在里间伺候,不知该不该进去,所幸余菡已经看到她了,跟她招招手:“哎,你进来。”

  余菡有些得意地对孙谊年道:“这是我昨儿刚招的,还会功夫哩,你瞧瞧,可人不?”

  孙谊年粗略地扫了青唯一眼,没怎么在意。余菡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自小身边就热热闹闹的,来了庄子上,她嫌人丁单薄,总琢磨着给自己招人,是故庄上除了叶绣儿祖孙与吴婶,其余都是她自己雇的。

  见孙谊年没接这茬儿,余菡提起壶,为他把茶水满上,娇声细气地说:“来都来了,午间这顿就提早在这儿用吧,前几天他们捉了条肥鱼,我叫人养在水缸里,就等着你来。”

  孙谊年却摆摆手:“鱼留着你自己吃罢,衙门里忙,我呆不了多久。”

  余菡听了这话,不高兴了。她扭身往在侧首坐下,“老爷往常有差事,不都交给秦师爷办么?眼下好不容易来了,却拿衙门忙来敷衍,分明是故意冷落人家!”

  孙谊年道:“往常是往常,近日能跟往常比么?那个曲——”

  话未说完,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摆了摆手,对周遭侍立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青唯出了正屋,没有立刻离开。

  孙谊年适才提到“曲”,指的应该是曲茂。朝廷官兵来上溪这事蹊跷,如果有线索,她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