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不解地问:“姑姑,静妃是戴罪之妃,她的孩子还是皇子么?”

  “当然了。”姑姑望着天上的圆月,“在官家心中,不会有一个孩子比得过静妃之子,静妃腹中这个孩子,非但会是皇子,许多年以后,待一切彻底过去,他还会是我们的太子呢。且待来日吧。”

第209章

  “待会儿长公主要是问我到京这么久了,为何没去拜见她,我该怎么答呢?”

  “长公主如果不喜欢我准备的礼物,我怎么办?”

  “我和官人就这么成亲了,我却连盏茶都没跟长公主敬过,她会不会不高兴?”

  马车是往宫里去的,长公主早就提过要见青唯,宣室殿夜审过后,谢容与一直忙于公务,直到这日才抽出空闲带青唯进宫。青唯一路惴惴不安,接连不断地问道。

  德荣在车前驱马,闻言笑道:“少夫人放心,长公主人很好,不会为难少夫人的。”

  留芳和驻云也道:“是,少夫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再说此前您不在京里,公子在长公主面前说过不少您的好话,长公主其实很喜欢您的。”

  青唯诧异地看了谢容与一眼,“你真的和长公主说过我的好话?”

  “嗯。”谢容与淡淡颔首,眉眼间笑意舒展,“的确说过几桩你幼时在辰阳山间闯的祸,母亲听了也觉得有趣。”

  青唯不满:“你怎么——”

  她本来想质问谢容与怎么能告诉长公主这些,然而转念一想,他还能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日像大家闺秀一般好好待在闺阁里的。

  “所以,”谢容与温声续道,“我母亲知道你是怎样长大的,也知道我喜欢的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到了她跟前,只管做自己,她若是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爱屋及乌,她会喜欢你的。”

  马车到了紫霄城,宫门守卫见了德荣,知是小昭王进宫了,牌子都没查,径自将他们请入宫门。阿岑姑姑早就在昭允殿外等着了,见了谢容与,迎上来道:“长公主知道殿下要来,午前辞了好些事务,特地腾出时辰,亲自盯着膳房备了许多小点。”

  到了殿内,殿中设了主席和次席,次席是一张双人的长案,案上果然搁着琳琅满目的糕点。谢容与带青唯向长公主见过礼,到了次席坐下,长公主看青唯一眼,缓声道:“上回驻云来宫中,提起你的饮食,本宫记得你不嗜甜,吃东西又不能少了甜味提鲜,你眼前的芋子糕只搁了点梅子蜜,你尝尝,可还可口?”

  青唯依言尝了一口,随后谨慎地放下,“可口的。”

  长公主见她这一副局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语气更加柔缓,“你不是宫中人,照说本宫要见你,该把地方定在公主府,但是近来宫中事务繁多,本宫抽不开身,只能让你奔波一趟了。”

  公主府在城东,离江家不远,谢容与有回还带青唯回去过。

  而今皇后被废,怡嫔几个后妃对六宫事务还待上手,不怪长公主不能离宫。

  青唯忙称不碍事的,“我是小辈,本来就该我来拜见长公主,再说我这几日清闲,多走动走动无妨。”

  她顿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给长公主备了礼,连忙从驻云手中接过锦匣,亲自呈到长公主桌前,匣子里,三个用玉髓雕制的福、寿、禄仙人活灵活现地立在核桃木盘上,一旁还有玉制的仙鹤与莲池,左旁栽着一棵青松,青松下搁着对弈的棋桌棋盘,地上散落着棋子。

  长公主目中露出悦色,一时间见核桃木盼上的人物大半是玉雕,只有青松与棋盘是用竹节和木叶制成的,不由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青唯道:“是。”

  她不是那种能很快与人亲近的人,嘴不甜,更不会刻意讨人喜欢,想了想,如实说道:“玉器匠人是官人帮我找的,玉雕是留芳和驻云陪着我选的,只有青松和棋盘是我自己做了放上去的,我不比父亲,不会做太精巧的东西,让长公主见笑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那小巧的青松与棋盘看上去竟跟真的没什么分别。

  温小野虽然生了个岳家人的脾气,但手巧这一点,到底继承了温阡。

  长公主一时间想到谢容与有一把竹扇,听说是青唯亲手做的,他日日带在身边,眼前的核桃木盘越看越喜欢。青唯见长公主不发话,像一个学堂里等候先生判词的学生,忐忑地立在案前,直到谢容与唤了一声“小野”,才后知后觉地坐回去。

  长公主嘱咐阿岑把核桃木盘收好,对谢容与道:“与儿,你出去吧,我与小野单独说说话。”

  长公主待青唯的态度,谢容与看在眼里,闻言放心地应了一声,很快出去了。

  “在京中还住得惯吗?”谢容与离开后,长公主问道。

  “住得惯,江家上下都待我很好。”

  “以后呢?打算在京中长住下去吗?”

  青唯愣了愣,她蓦地想起一年前她夜闯宫禁,谢容与带她来昭允殿,长公主也是问了她这两个问题。

  住得惯吗?能长住下去吗?

  那时她身无牵挂独来独往,所以答得干脆,说自己生于江野,只属于江野,而今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和谢容与是结发夫妻。

  青唯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还没跟官人仔细商量过这事。我从前觉得京中不适合我,但经历了这许多,尤其是那日宣室殿夜审过后,我觉得上京也没有我想得那样不好,我自己其实是住在哪儿都行,上京、中州,辰阳,或者更远的地方,全看官人的意思。不过近日我师父连来了好几封信,催我回辰阳给阿娘修墓,在此之前,我还得去一趟陵川,把我阿爹的尸骨从罪人邸迁出来,所以大概得走个一年半载。”

  她说着,似想到什么,很快又道,“长公主不必忧心,如果您希望官人留在京中,这些事我一个人去办就行。”

  长公主听了这话,不禁莞尔,“你们是夫妻,本宫把与儿拘在身边,让你一个人离京,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你们成亲了,你的爹娘,不也是与儿的爹娘么?”

  她看着青唯,或许正是温小野这个说走就走干脆利落的脾气,容与才这么喜欢她吧。

  “且与儿他,未必希望留在京中。你知道上京城中为何没有昭王府吗?”

  谢容与是王,按说十八岁就该开衙建府,眼下他都二十三了,京中的昭王府却迟迟不建。莫要说青唯每回来京都住在江府,这么多年下来,连谢容与自己也是昭允殿、公主府、江家三个地方换着住。

  朝廷从来没有苛待过小昭王,不建昭王府,只能谢容与自己的意思了。

  青唯问:“他不让建?”

  长公主悠悠叹了一声,“与儿出生的头五年,一直是跟着他父亲居多。他父亲出身中州谢氏,谢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还不羁。与儿的父亲少年时踏遍山河,甚至越过劼山去过苍弩,远渡东海到过吉比等国。可能行的路越多,越知道大周山河的壮美,越不忍这样的疆土被异族践踏。与儿的父亲去了后,先帝就为与儿封了王,把他接进宫了。与儿小时候,性子其实肖他的父亲,有点关不住,有回父亲在惠风楼上与一群士人吟诗酬唱,他居然也要跟在他父亲身边。可是与儿到了宫里,性子一下就变了,变得少言寡语,人也越来越沉静,我本来以为是他父亲离世他伤心所致,后来想想,伤心是其次,终归是先帝将‘洗襟’二字强加在他身上,束缚了他吧,所以反倒是他做‘江辞舟’的几年,更加像他自己。

  “其实昭化二年,与儿的祖母到京中来看他,与儿曾提过,说‘能不能和祖母回江留’,怨我,当时竟没意识到这句话才是他的心意,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该答应他的,如果应了,后来也不会……”

  长公主说到这里,语气无限憾悔,“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债,沧浪洗襟的过往加诸在他身上,太不公平了。”

  可惜直到很后来,长公主才发现,谢容与除了公文上会署清执,与亲近人的私函上只写容与。

  发现他不愿在京中建昭王府,是因为哪怕他生在上京长在上京,他觉得自己于上京而言,始终是个过客。

  “洗襟台坍塌以后,本宫听后来救治他的大夫说,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右臂的骨头当时就折了,左腹破了个口子,流血流了近三天,差点活不成了。”

  最可怕的是陷在暗无天日的残垣断壁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却听着身旁先前还在痛苦呻吟的人慢慢失去生息,然后把这一切的错归咎于自身,还未殒命,人已身在无间。

  青唯安静地听长公主说着。

  其实她从未问过谢容与当年陷在洗襟台下,究竟经历了什么,因为担心触及他的心结。但是他手臂上,左腹上长长的伤疤她都看过,甚至一遍一遍地触摸过,眼下听长公主说起,才发现纠缠了谢容与许多年的噩梦远比她想象得要可怕许多。

  青唯沉默许久,问:“官人的心病,后来是怎样好起来的呢?”

  如果她记得不错,直到一年前,谢容与在凛冽的冬雪里摘下面具,他的病情还很严重,甚至不能久立于天光之下。然而五个月后,他们在上溪重逢,他的病势已好转许多。五年都治不好的宿疾,为何能在短短五个月里好起来,哪怕像德荣说的,因为谢容与决定要查清洗襟台背后的真相,缠绕他多年的噩梦呢?化不开的心结呢?

  长公主听了这话却笑了。

  原来容与竟没把全部的心里话告诉这姑娘。原来他还留了那么点情根,沉默不言地种在了心中。

  是啊,谢容与的病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彼时温小野伤重离京,谢容与忧重以至旧疾复发,隐隐竟有加重之势,长公主赶去照顾他,却见他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安静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好的。”

  长公主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正欲嘱他休息,他却接着说道,“因为我想明白了一桩事。”

  “倘若朝廷从未修筑过洗襟台,倘若洗襟台不塌,我会遇见温小野吗?”

  “所以,如果不论及他人生死,不细算楼台坍塌后的一切代价,如果仅仅计较个人得失,如果洗襟台的坍塌,只是为了遇见她……”

  谢容与闭上眼,五年前无以复加的伤痛,五年下来如同凌迟般的悔恨与噩梦,不见天光的每一个日子在脑海中浮掠而过,最后却定格在流水长巷,身着斗篷的女子撞洒他的酒水,新婚之夜,他挑起玉如意,掀开她的盖头,“那我愿意承受这样一场灾难。”

  ……

  长公主于是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缓声道:“没什么,心结解开了,噩梦也不再是噩梦,他的病便好了。”

  她说着,温和地笑道:“小野,你和容与既然成亲了,以后见到我,不必再称长公主,改口唤母亲吧。”

第210章

  很快到了暮里,长公主与青唯又说了一会儿话,见谢容与还没回来,唤阿岑来问,阿岑道:“适才玄鹰司的祁护卫来找,像是有什么急事,殿下赶去衙门了。”

  而今结案在即,按说各部衙司已没有之前那么繁忙,但是,虽然宣室殿夜审后,京中士子的怨怒平息了,消息传到地方,因为不曾有朝廷官员亲诉,反倒是质疑声居多,有人甚至怀疑朝廷刻意隐瞒真相,推出老太傅、张正清等人做替罪羊,时有地方士子联名上书,要求拆除新建的洗襟台,又给朝廷增添新的公务。

  此事青唯和长公主都知道,听是谢容与被唤走,只当地方士子又联名上书了,谁知没一会儿,谢容与就回来了,他行色匆匆,唤道:“小野,你过来。”

  青唯见他面色有急色,猜到出了事,到了他跟前,只听他低声道:“曹昆德快不行了,你可要去见他?”

  青唯一愣。

  上回她夜闯宫禁,曹昆德面上虽有病色,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然而青唯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曹昆德常年吸的那个东西,本来就对身子有害,上回她去东舍,搁着糕石的金石楠木匣上已经积灰了,若不是得了重疾,有太医叮嘱,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戒的?可惜曹昆德后来压不住瘾,身子彻底亏损了。

  青唯点点头。

  谢容与于是拉着她跟长公主行了个礼:“母亲,失陪。”

  -

  曹昆德成了重犯,自也不住在东舍了,或许因为他伺候过两朝皇帝,眼下人快不行了,刑部倒是没把他搁在囚牢里。

  衙门后院有间单独的罩房,青唯推开门,简陋的木榻上躺着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叟。

  曹昆德很老了,但是青唯从前从来没把这个太监跟“老”这个字眼联系在一块儿,似乎这样去了根的人,浮萍一般来去,岁月的增长被他们身上日益加重的奸猾盖过,“老”反而不突出了,就连此时此刻,他都不是老态龙钟的样子,面色虽然灰败,目中还透着一丝刁狡,听到开门声,他偏过头来定睛看了一会儿,随后笑了一声。

  笑声是干的,紧接着一阵短促沙哑的呛咳,显见是许久没喝水了。

  青唯在门前驻足片刻,步去方桌前,斟了一盏清水递给曹昆德。

  曹昆德的手已经有点拿不稳东西了,水接在他手里,还是颤了一些出来。他慢慢地吃下,吃过水,人就好了许多,连音线也跟从前一样长长的,“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赶来见咱家呢,除了你这个丫头,也不会有旁人了。”

  他密缝着眼,就这屋中唯一一盏油灯,仔细地端详青唯。

  青唯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如果说小时候她的明丽是内敛的,要多看一眼才觉得好看,而今她长大了,嫁了人,那收放在内的清美一下子发散出来,没有宽大的黑斗篷遮挡,整个人都是夺目的。她已经不必拿那块丑斑掩饰自己的身份了,曹昆德问:“朝廷把你父亲的罪名去了?”

  青唯道:“还没有。”

  曹昆德悠悠道:“可说呢,要剥除温阡的罪名,哪有那么容易?他是总督工,哪怕再冤枉,他都得为这场事故负责,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承担过失,否则或轻或重,朝廷总得罚,你这个罪人之女的身份呀,去不掉的。”

  青唯:“我知道。”

  曹昆德见她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笑了一声,“当初捡到你,你就是这么个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儿没变,遇到不喜欢的人,一个字都不多说。当初咱家就想啊,这个小丫头,主意倒是正,话不多,骨子里透着一股明白劲儿,留在身边,今后能有大用处。”

  “所以义父把我留在身边,是猜到我不甘父亲无故丧生,总有一天,会查清这一切,您到时候就能顺势而为,把朝廷是如何辜负劼北人的昭示天下,让所有人都唾弃洗襟台?”

  “可不么?”曹昆德慢条斯理道,“可是你到底是个重犯,咱家没想到小昭王会醒,你再好用,还是比不上的小昭王的。”

  “只有小昭王,才能把案子查到这一步,才能掀起这么大的动静,让士子聚集宫门追问真相。”曹昆德语气里透出一丝得逞的兴奋,“眼下你们虽然安抚了京中百姓,各地是不是已经有士人上书,为劼北鸣不平,质疑先帝的功绩,要求拆除洗襟台了?”

  青唯没答这话。

  曹昆德太聪明了,哪怕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猜测的与外间发生的一丝不差。

  青唯也不想解释,曹昆德有自己的执着,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她只是问:“很值吗?义父可知道,士子闹事当日,墩子就死了。”

  曹昆德目光闪过一瞬茫然。

  他或许料到了,但听人亲口说来,到底还是不一样,墩子毕竟是他养大的。

  “怎么死的?”许久,他问。

  “士子聚集宫门闹事,街巷中劫匪趁势流窜作案,墩子不常在宫外行走,钱袋子露在身外,被匪贼瞧见劫杀了。”

  “被人劫杀了?”曹昆德听后,冷笑一声,“真的是被人杀了么?”

  这声笑耗去他不少气力,他喘着气道,“他不够聪明,棋差一着罢了。”

  他随后又问:“那个顾逢音,他也死了吗?”

  “没有,被我救下了。”青唯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曹昆德,“顾叔把京中的铺子关了,以后会把买卖迁去劼北。虽然义父一直质疑当年朝廷在主战与主和之间的抉择,质疑先帝以收养遗孤鼓励商人开通劼北与中原腹地的商路,这么些年过去,劼北的确日复一日地好了起来,顾叔以后会把铺子开在劼北,说要把中原的好东西贩去劼北,让劼北比从前更好。”

  “虚伪。”曹昆德听了青唯的话,吐出两个字。

  他慢声道:“咱家查过顾逢音的底儿,他就是这样一个伪善的人。当初要不是谢氏帮他,他做不成买卖,所以他巴结谢家,他知道谢家的老夫人最心疼小昭王,小昭王一出事,他巴巴地把两个养得最称心的孩子送去小昭王身边。那两个孩子……叫什么来着?顾德荣、顾朝天,在顾府是主子,到了小昭王身边,就成了下人了。此前他收养遗孤也是,中州那么多卖劼绸的,你当他的买卖是怎么做大的?就是靠收养遗孤挣来的名声,吆喝大伙儿都去他家铺子买货。一桩一桩一件一件,他都心思精明地计算着呢,你当他是个大好人么,他就是个伪善的商人。”

  “顾叔是不是真的虚伪,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青唯沉吟片刻,说道,“私心谁都有,可我觉得,论人论迹不论心,一个人如果伪善,他若是伪善一辈子,不做一桩伤人的事,那他就是个好人。相反,哪怕一个人的初衷好的,表里如一干净纯粹,他只要越线犯错过一回,那也会万劫不复。”

  曹昆德听了青唯的话,又一次露出笑来,这次的笑却是无声的,不屑的,他似乎并不明白青唯的话,也不愿明白。

  说到底道不同。

  曹昆德道:“你走吧。咱家和你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青唯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顿住步子,她回过身,“不管怎么说,我至今依然感激当初义父在废墟上捡到我。海捕文书上的朱圏,师父主动投案,虽然让我暂时免于朝廷的追捕,如果不是义父把我藏下来,送我去崔家,又为我改换身份,提醒我提防所有人,凭当时的我,根本活不下来。”

  曹昆德没答这话,他似乎太累了,闭眼倚在榻上。

  青唯沉默片刻,看着暮色浮荡在曹昆德周遭,而他这个人是比暮色还沉的朽败,轻声说:“义父总说自己是个无根的人,可是人若没有根,哪里来的执念?等义父去了,我会把义父的尸骨葬去劼北。”

  曹昆德还有没有动,直到青唯离开。

  直到罩房的那扇门掩上许久,屋中所有的暮光尽数退去,曹昆德的嘴角才颤了一下。

  像是一件存放了许久的陶土器不堪风霜侵蚀,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他的神情说不清是哭是笑,带着一丝难堪,与被人勘破的愠怒,还有一点将去的释然,最终平静下来。

  青唯离开刑部,祁铭迎上来:“少夫人,虞侯适才有事赶去玄鹰司了。”

  青唯颔首:“走吧。”

  正是暮色尽时。冬日的暮天总是很长,到了申时云色便厚重起来,但是太阳落山却要等到戌时,阴阳长长地交割,青唯在晚风中跟着祁铭往玄鹰司走,忽然想起从前有那么几回,都是墩子在前头提着灯,带她穿过宫禁长长的甬道。而今景致如旧,人却不在了。

  青唯思及此,忽然忆起曹昆德适才问墩子是怎么死的。

  “被人劫杀了?真的是被人杀了吗?”

  “他不够聪明,棋差一着罢了。”

  曹昆德固然是个无情人,墩子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得知墩子在街巷中被劫杀,他为何既非伤心也不愤怒,而是质疑,他为何要说,墩子“棋差一着”?

  青唯蓦地顿住步子。

  “少夫人?”祁铭问。

  “当日墩子的死,是谁彻查的?”

  “好像是殿前司。”祁铭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日太乱了,殿前司捡到了墩子的尸身,直接交给京兆府,京兆府收了尸,似乎并没有细查,本来也是该处死罪的重犯。”

  祁铭见青唯神情有异,“少夫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虞侯那边应该有京兆府送来的案录,少夫人可以去问虞侯。”

  青唯的脸色已经全白了:“快,快带我去见他!”

第211章

  “……案发当日,墩子在长椿巷遭遇劫匪,现场有挣扎的痕迹,身上的财物被尽数取走,劫匪于当晚被捕,后被送去京兆府待审。”

  到了玄鹰司,谢容与听是青唯要问墩子遇害的细节,一边回忆案情,一边翻出案录。

  案录上记载的内容不多,谢容与快速看了一遍,不由蹙起眉。

  青唯见他这副形容,立刻问:“官人,百姓聚集宫门当日,京中遇害的是不是只有墩子一人?”

  谢容与看她一眼,没回话,吩咐祁铭,“你即刻去京兆府,问问墩子的案子审结否,取一份劫匪的供词给我看。”

  祁铭应诺,很快打马出宫,不出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虞侯,京兆府那边说,当日士子聚集宫门,京中虽有不少人遇劫受伤,但因此被害的的确只有墩子一人。京兆府审过劫匪几回,这劫匪始终狡辩说,他遇到墩子的时候,墩子已经奄奄一息,他只拿了钱财,抵死不认墩子是他杀的,京兆府是故至今没呈交结案文书。”祁铭说着,拱手请示,“属下把那劫匪从京兆府提来了,虞侯和少夫人可要亲自问话?”

  被提来劫匪一见谢容与,像是见到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爷,官爷明查,小的确实抢了不少人的钱财,但绝对不敢害人性命的。”

  “你说你不曾害人性命,那你留在尸体身边的凶器怎么解释?”青唯问。

  “凶器……”劫匪呆了一下,似想到了什么,随即道,“小的当日的确带了一把匕首,不过这匕首只为吓唬人,绝不敢真的伤人,后来小的遇到那个衣着富贵的公子,就是那个死了的什么公公,本来想吓唬他,让他把钱财自行交出来,等走近了,发现他脖子上一圈淤青,人已经快断气了,慌忙间取了他的钱袋子……至于为何落下匕首,当时巷口有官员经过,小的怕极了,逃跑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匕首。”

  祁铭跟谢容与二人解释:“属下问过京兆府,墩子的尸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就是这个劫匪说的,脖子上的淤痕,另一处是腹部的刀伤,仵作验过尸身,致命的是腹部刀伤。”

  他说着,质问劫匪,“你还不说实话?墩子公公分明就是被你用匕首所杀害。你说长椿巷口有官员路过,所以你慌忙间落下匕首,殊不知当日士子聚集宫门,朝廷停了廷议,各部官员几乎都待在府邸中,除了在大街小巷巡查的殿前司禁卫。禁卫本来就在找墩子,他们若一早瞧见你和墩子,必然当场将你抓获,岂会容你躲至夜里?”

  “官爷,小的口中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啊。”劫匪的眼神无助又惶恐,似乎他当真不曾有欺瞒。

  这时,谢容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你在长椿巷口看到了官员,所以慌忙间落下匕首。你看到的官员,他是什么样的?”

  劫匪努力回想了一会儿,“不、不知道。小的没瞧清他的脸,只见他穿着官袍,他边上还跟着几人,小的太害怕了,没仔细看,立刻逃了。”

  “什么样的官袍?”

  劫匪瑟缩地抬起眼皮,看了谢容与一眼,“跟、跟大人您这身,有点儿像。”

  谢容与今日没着玄鹰司虞侯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

  大周四品及以上的文官袍服,也是墨色。

  如果劫匪没说谎,那就是说,当日他在长椿巷,遇到奄奄一息的墩子时,巷口处出现的官员不是在大街小巷巡视的禁卫,而是一个四品及以上的文臣。

  这名文臣定是瞧见墩子了,可是他一没施救,二没禀与朝廷,任凭墩子的尸身被殿前司禁卫带走,任凭劫匪被京兆府抓获,至今未发一言。

  这位文臣,究竟是谁呢?

  青唯一时间想起曹昆德说,“墩子棋差一着”。

  当日墩子赶去宫门,是要以自身为证,宣读逼迫顾逢音写下的血书,揭露劼北遗孤数年遭受的苦难的。这封血书一旦被宣读,必将引起民怨沸腾,百姓的耳朵被一种声音蒙蔽,朝廷即便查出真相告昭天下,也很难令人信服了,这也是殿前司拼命搜捕墩子的原因。

  然而就是这么巧,墩子死了,死的时候,身上竟还带着那份血书,被殿前司轻易搜了去。

  而今想想,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

  血书公布于众,民怨沸腾的后果是人们对洗襟台的怨憎,柏杨山重建的洗襟台必定不堪长伫,朝廷会被怨声没顶,不得不人为催塌已经再建的洗襟台。这样的结果,是谁最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说,张远岫和曹昆德一路合谋,直到将士子聚集宫门,他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但是士子聚集宫门后,他们希望士子听到的声音却截然相反。他们一个希望沧浪洗襟的不朽能永驻世人心间,一个却希望劼北遗孤的痛恨能令这座楼台再度坍塌,区别就在于谁棋高一着。

  谁最希望洗襟台建成?

  谁能最清楚曹昆德与墩子等人的去向?

  谁能在殿前司都搜不到的街巷中,先一步寻到墩子的踪迹?

  青唯的心中涌上一股寒意。

  墩子不是被劫匪所害,他是被张远岫杀的。

  青唯想起那夜夜审,张正清出现在宣室殿上,张远岫眼中近乎荒唐的绝望;想起老太傅和张正清劝他说他还可以回头,他却不断地说,太晚了,太晚了;想起张远岫最后闭上眼,对张正清的最后一句话字字泣血,你当初不如死了。

  不如就死在洗襟台下。

  青唯的声音是苍白的,她问:“官人,张二公子他……他是不是去陵川了?”

  谢容与也反应过来了,沉声吩咐:“祁铭,立刻派人赶去陵川,不,去柏杨山新筑的洗襟台!”

  天际月朗星稀,一刻以后,三匹快马从紫霄城东侧的角门冲出,疾驰向南。

  可是,饶是不眠不休千里加急,等他们赶到陵川,也该是三日之后了,而张远岫于半月前启程,眼下,应该已经到洗襟台之下了。

  洗襟台无声矗立在夜风中,天上星子萧疏,过了中夜,洗襟台下只留了一老一小两个值宿的官兵。本来也是,一个楼台么,有什么好守的,何况外围还有驻军呢。

  两个官兵也不大提得起干劲,驻守洗襟台,本来光宗耀祖的一桩差事,临到楼台快建成了,京中先是传出了买卖名额的案子,后来又说什么当年洗襟台的坍塌和老太傅有关,眼下各地士人联名上书,要求停止重建洗襟台,甚至有人称是只有推倒重建的楼台,才能真正警示世人。

  官兵心道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朝廷爱怎么办怎么办吧,反正碍不着他们,两人守在楼台下,想着年节近了,反倒聊起过年要置什么年货。

  不知过了多久,近处传来辘辘的车轮声,小官兵警觉,见一辆马车在道旁停驻,立刻起身问道:“什么人?”

  马车上下来两人。一人背着书箱,看打扮是一名仆从。另一人穿着一袭青衫,周身的气泽温润得像白云出岫,可他的目光却有些凉,整个人像在风霜里浸过一遭。

  或许是没穿官袍,等走近了,老官兵才认出这人,愣道:“张大人?”

  “张大人,您怎么来了?”

  大案将结,朝廷接连处置了一大批人,老官兵也不知道张远岫有没有被牵连,看他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这里,想来应该无罪,是故毕恭毕敬地问,“是朝廷派您继续过来督工的么?”

  张远岫不置可否,许久,才说:“我来看看。”

  他抬目望向洗襟台,“建好了么?”

  “快了,就差台下一个丰碑还没刻字,台子上祭祀用的祠台还没打扫。”老官兵说,“眼下不各地士人不是闹么,这边已经停工好几日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勤等着朝廷吩咐呢。”

  张远岫听了这话,目光落在左手旁尚未刻字的丰碑。

  曾几何时,昭化帝希望这丰碑上能刻上自己的年号,而他希望抹去“昭化”二字,只留沧浪洗襟的士子的名讳。

  “我……上去看看。”张远岫说。

  新筑的洗襟台遵循了旧的图纸,古拙巍峨,一百零八级石阶蜿蜒往上,每层都是三十六级。它没有像从前的洗襟台一样建在山腰,而是修在了两山之间的避风处,直到登上了楼台顶,才感受到冬夜寒风。

  旧的洗襟台,张远岫见到时已经坍塌,至于这座新的,他此前在督工时还没建好。

  所以这洗襟台顶,张远岫从前一次都没登上来过。

  眼下站在这里,只觉两山苍茫,天地广大,而楼台其实渺小。

  张远岫想起张正清曾说“前人之志今人承之”,想起“柏杨山间,将有高台入云间”。

  呵,这就是他们兄弟二人心心念念要建成的台子么?

  岂不知那苍天白云之远,即便站在楼台之上探出手,依然有万万丈之遥。

  张远岫觉得自己真是不合时宜,五年多前到这里,满目惨景皆不入眼,唯有刻骨的思兄之情盖过一切人间哀恸。

  而今到此,极目所见皆是山河平静,那楼台坍塌丧生无数的可怖才姗姗来迟,他这才想到原来除了张正清,还有许多人丧生在这楼台之下。

  旧日废墟尚且藏在月光照不透的地方被一把火烧得荒凉,他们居然在邻处另起高台。

  “白泉,备笔墨吧。”

  书童低低地应了声是,以书箱作案,铺好纸张,两个官兵举着火把上前照亮。官兵不识字,不知道张远岫写了什么,依稀间只见张远岫执笔的侧颜沉静而温和,让人不由想起他别称,忘尘公子。

  信很快写好了,张远岫把信封好,又从袖囊里取出一个锦囊,连并着信一齐交给身后两个官兵,“你们去东安寻章兰若章大人,请他派人快马上京,把锦囊交给小昭王,把信书呈递御前,交给官家。”

  两名官兵恭恭敬敬地接过。

  张远岫于是淡淡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公子?”白泉上前一步。

  张远岫笑了笑,那笑里竟有一丝难得的释然,“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儿。”

  楼台上少了两山的阻隔,夜风凉而刺骨,张远岫想起不久前,他去宫中见曹昆德,深宫的甬道间也涌动着这样的寒风。那个老奸巨猾的太监嘲笑说,“跟咱家交心的这些人中,最有趣的当属张二公子,一脚踏入泥泞中,衣摆居然洁净,明明杀伐果决,时而又惦记着不想伤害无辜之人,看来是被老太傅用‘忘尘’二字束缚得狠了。”

  所以直到士子聚集宫门,这个老太监都觉得自己会赢。

  他知道张远岫想做什么,但他赌的就是忘尘公子心中存留的那一丝洁净。

  可他没想到,张远岫还是狠下心,迈出了他以为永不会迈出的一步。

  “忘尘”二字最终没能拉住他。

  士子聚集宫门当日,墩子带着血书赶赴紫霄城,张远岫在他必经的长椿巷中截住他,随后别过脸,吩咐身旁的暗卫,“动手吧。”

  墩子的呻吟声很快被卡在喉咙里,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劫匪流窜到此,暗卫不得不随张远岫避去巷口。

  劫匪为财而来,没有救墩子的意思,看到巷口官员的身影,匆忙逃走间遗落了匕首。

  暗卫于是走上前,拾起匕首跟张远岫请示,“大人?”

  张远岫知道暗卫的意思,用匕首,人死得更干净,更容易脱罪。

  他静立许久,点了点头。

  匕首入腹的闷响,让张远岫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小,张正清带他去沧浪江边,告诉他父亲就是在这里投江自尽的。

  那时张远岫从江边捡起一颗石子,掷入江水中,问:“父亲就是这样没了的吗?”

  石子入江的声响,与此时此刻夺人性命的动静一模一样。

  张远岫担心张正清伤心,一直不曾坦言,其实他对父亲早就没有印象了,否则他不会轻易拾起石子投入江中,在他心中,他唯一的,仅剩的亲人,就是张正清。

  所以哥哥说沧浪洗襟,他便记住了洗襟二字,哥哥说要修筑楼台,他便向往着柏杨山中高台长驻。

  如今梦醒,才发现这一路走来步步荒唐。而洗襟台就是洗襟台,登上台顶,才发现它不过如此,空旷且荒芜,没有那么多的意义。

  这几夜张远岫又做梦了。

  梦境反复而惊悸,不再是缠绕了他多年的,废墟之上遍寻不着亲人尸身的惶恐,亦不再是张正清远赴陵川前,踌躇满志地说着诺言,梦中,他好像变成了张正清,在洗襟台坍塌前的雨夜,亲口驱走了连夜通渠的劳工。

  但是驱走劳工后,他没有像张正清一样离开,他一整夜都站在那里,看到水渠被淤泥堵塞,原处积起一滩滩水洼,地底之洪无处可去,不得不倒流反冲楼台。

  他在梦里绝望地看着天明,声嘶力竭地劝说每一个登台的人,不要登,会塌的,他甚至寻到了谢容与,请他不要拆除那根支撑楼台的巨木。

  可是梦里的那些人都葬在了昨日,任凭他如何相劝,一切也回不去了。

  太晚了。

  就如同张正清出现在宣室殿上,老太傅劝说他还能够回头,太晚了。他希望忘尘盼着忘尘的今日,都太晚了。

  洗襟台的坍塌与张正清有关,那他作为他的至亲,是不是也背上了那些无辜的人命呢?

  如果他的执念能浅一点,当初不带宁州百姓上京,那些药商是不是就不会死?

  甚至墩子死前,暗卫在捡起匕首,向他请示时,他其实有过一瞬动摇。他在那一刻看到了墩子求生的、挣扎的眼神。他想,他有什么错,不过是一个劼北可怜的孩子罢了。可是到了最后,张远岫还是不曾回头。他只是在登上拂衣台时,捡起雪来,擦干净沾血的靴头,随后踏入宣室殿中。

  太晚了,有时候人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了。

  从前他抬目见日,低头见尘。

  而今他抬目是苍茫的夜,低下头双手鲜血淋漓。

  从大牢出来以后,张远岫总觉得无处可去,循着直觉来了这新筑的洗襟台。而到了这楼台之上,才发现自己曾经在许多个岔口没有回头,于是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洗襟台下夜风无尽,这么望去,倒像是无声汹涌的沧浪江水。沧浪江可以涤尽白襟,是不是也可以涤尽他这周身风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