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只用姓葛的人做家丁?”

  “不一定,你若肯改姓,也可以做这里的家丁。”

  这老实人不但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详细。

  萧少英又笑了。

  他的确爱笑,不管该不该笑的时候,他都要笑。

  他虽然总是穷得不名一文,但笑起来的时候,天下的财富好像全都是他一个人的。

  葛新对这个人显然也觉得很好奇,忽然也问道:“贵姓?”

  “姓萧,萧少英。”

  “你是不是也想来找个事做?”

  “是的。”

  “你也愿意改姓?”

  萧少英笑道:“我并不想做这里的家丁。”

  葛新道:“你想干什么?”

  萧少英道:“听说这里四个分堂主的位子,都有了空缺。”

  葛新也笑了。

  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不常笑。

  可是他觉得萧少英比他更滑稽。

  这少年居然一来就想做分堂主,他实在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么滑稽的人。

  他还没有笑出声音来,门内却已传出葛停香的声音:“葛新。”

  “在。”

  “叫门外面的人进来。”

  门开了,是为萧少英而开的。

  王桐已经在葛停香面前说了些什么?葛停香准备怎么对他?

  萧少英完全不管。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挺起胸膛,走了进去,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又附在葛新耳边,轻轻地说:“我现在走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就一定已经是这里的分堂主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应该怎么样拍我的马屁。”

  这次葛新没有笑。

  他看着萧少英走进去,就好像看着个疯子走进自己挖好的坟墓一样。

  萧少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崭新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致,只可惜现在已变得又臭又脏,还被勾破了几个洞。

  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空得就像是个汁已被吸光的椰子壳。

  可是他站在葛停香面前时,却像是个出征四方,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葛停香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一套?”

  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萧少英却好像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五十两。”

  葛停香道:“这衣服好像不值。”

  萧少英道:“我一向是个出手大方的人。”

  葛停香道:“你知不知道五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八口人舒舒服服过两三个月了。”

  萧少英道:“不知道。”

  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萧少英道:“我从来没有打过油,买过米。”

  葛停香道:“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看他衣服上的泥污、酒渍和破洞,才道:“身上穿着这种衣服,无论走路、喝酒都该小心些。”

  萧少英道:“我并没有打算穿这种衣服过年。”

  葛停香道:“一套衣服你通常穿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萧少英道:“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我只要穿三天,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葛停香道:“衣服脏了可以洗。”

  萧少英道:“洗过的衣服我从来不穿。”

  郭玉娘笑了。

  萧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一直都在围着郭玉娘身上打转。

  葛停香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眼睛里反而带着笑意,又问道:“你一个月通常要花多少两银子?”

  萧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没有呢?”

  萧少英答道:“没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给你?”

  萧少英道:“多多少少总有几个的。”

  葛停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萧少英坦率道:“都是些旧人。”

  葛停香道:“老虎楼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道:“她是个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郭玉娘:“我喜欢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给你,而且还时常跟你串通好了骗人?”

  萧少英道:“我们骗过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们却骗过了王桐,而且还想出了个很巧妙的圈套,逼着他将身上的护身甲都脱下来给你穿,逼着他带你来见我。”

  萧少英显得很惊奇:“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会将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萧少英接道:“这些本来是很丢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地接着说道:“无论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瞒过我,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而且也活得很好。”

  萧少英道:“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过过他这种好的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来见我?”

  萧少英道:“不错。”

  葛停香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来等机会复仇的?”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你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问得很巧妙,我本来认为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葛停香道:“像你这种人,难道就不会替别人报仇?”

  萧少英淡淡地道:“我至少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油锅里去跳。”

  他接着又道:“何况我早已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帮手,我若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不杀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他的护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杀他,他根本就休想活着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萧少英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又已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出手果然不慢。”

  萧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还是花钱。”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不能不来,这世上大方的女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你认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去花?”

  萧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总算你眼光还不错。”

  萧少英微笑道:“能时常借到钱的人,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太差的。”

  借钱的确是种很大的学问,决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

  葛停香笑声突又停顿,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什么事?”

  葛停香道:“你好像还有两样礼物,应该带来送给我。”

  萧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了一句话。”

  葛停香道:“什么话?”

  萧少英道:“礼尚往来,来而不往,就不能算是礼了。”

  葛停香道:“我还没有‘往’,所以你的礼也不肯来?”

  萧少英笑道:“你是前辈,见到后生小子,总该有份见面礼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这两年来,我一共已欠了三四万两银子的债。”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还。”

  萧少英道:“还清了债后,还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葛停香道:“你还要多少?”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万两银子,走出去时才能抬得起头。”

  葛停香微笑道:“看来你的胃口倒不小。”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要扬眉吐气,只有钱还不够的。”

  葛停香道:“还不够?”

  萧少英道:“除了钱,还得有权势。”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萧少英笑道:“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个堂主。”

  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几个分堂主的空缺而已。”

  葛停香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一个人若不能扬眉吐气,就决不会出卖自己,再出卖朋友的。”

  葛停香沉下脸,道:“杨麟和王锐是你的朋友?”

  萧少英淡淡道:“就因为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送人,而你却连他们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为王桐也认为你已把他当做朋友,所以才会被你骗进棺材。”

  萧少英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微笑着,悠然道:“朋友有时远比最可怕的仇敌还危险,这句话,我始终都记得。”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就凭这句话,已不愧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之主。”

  萧少英道:“可惜现在我还不是。”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经是了。”

  萧少英喜动颜色,道:“听到好消息,我总忍不住想喝几杯。”

  葛停香道:“这消息够不够好?”

  萧少英道:“这消息至少值得痛饮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能够喝多少杯!”

  黄金杯,琥珀酒。

  郭玉娘用一双柔美莹白的纤纤玉手捧着,送到萧少英面前。

  “请。”

  萧少英接过来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却一直盯着郭玉娘,就好像蚊子盯在血上面一样。

  葛停香却一直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的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过想看看?”

  萧少英道:“我还想……”

  葛停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无论你还想干什么,都最好不要想。”

  萧少英居然还要问:“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一字字地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是天香堂属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命令,你只能听着,不能问。”

  萧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颜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明白人。”

  他忽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叠银票,道:“这里是五万两,除了还账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够你花几天了。”

  萧少英没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现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后,一定想找女人的。”

  萧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个明白人,只可惜……”

  葛停香道:“可惜什么?”

  萧少英道:“只可惜还不够。”

  葛停香道:“你刚才要的岂非只有这么多?”

  萧少英道:“刚才我只不过是一文不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最多只能要这么多。”

  葛停香道:“现在呢?”

  萧少英挺起胸膛道:“现在我已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主,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当然可以多要一点。”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何况,天香堂里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带的银子若不够花,老爷子你岂非也一样面上无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让你花个够。”

  他果然又拿出叠银票,又是五万两。

  萧少英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随便便地就塞进靴筒里。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几天没洗脚?”

  萧少英道:“三天。”

  郭玉娘道:“你把银票塞在靴子里,也不怕臭?”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要能兑现,无论多臭的银票,都一样有人抢着要。”

  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个女人中的女人,笑起来更媚。

  她笑的时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这次萧少英却居然没有看她。

  葛停香脸上已露出满意之色,忽然问道:“你的礼什么时候送给我?”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够?”

  萧少英道:“我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点头道:“好,我就等你三天。”

  萧少英道:“三天后的子时,我一定将礼物送来。”

  葛停香道:“准在子时?”

  萧少英点点头,道:“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天中,我的行动一定要完全自由,你决不能派人跟踪,否则……”

  葛停香道:“否则怎么样?”

  萧少英道:“否则那礼物若是忽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着,终于点头,道:“我只希望你是个守信守时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葛停香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萧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现在已不妨走,最好找个地方大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办事。”

  萧少英笑道:“身上带着十万两银子,若不花掉一点,我怎么睡得着。”

  郭玉娘已替他拉开门,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为你带路。”

  萧少英道:“多谢。”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给了你十万两,让你做分堂主,你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她只不过替你拉开门,你就要谢她。”

  萧少英道:“我只能谢她,不能谢你。”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已把我的人都卖给了你,还谢你干什么?”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拍我的马屁了。”

 

  第五回 密谋

  黄昏后。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官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

  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