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道:“那么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小马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

  这时黑夜还没有来临,满天夕阳如火。

  “每天黄昏太阳下山时,最后一道阳光也总是照在湖水上。”

  “那时你们也有祭祀?”

  “嗯。”

  “主持祭礼的也是那位太阳神的使者?”

  “通常都是。”

  小马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喃喃道:“我只希望今天不要例外!”

 

  第十四回 梦中的女人

  夕阳满天,夕阳满湖。

  在夕阳下看来,这一片宁静的湖水仿仍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湖上飘浮着一条船。

  小小的船上,堆满了鲜花,各式各样的鲜花,从远山采来的鲜花。

  湖衅只有一个人。

  一个就好像黄金铸成的人,金色的袍,金色的高冠,脸上还带着黄金的面具。

  他独立在满天夕阳下,满湖夕阳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庄严,辉煌而高贵。

  小马看见厂这个人。

  小马已来了,带着他紧握的拳头来了,但他却看不见这个人的庄严和高贵。

  他只看见了这个人邪恶和无耻。

  ——世上有多少邪恶无耻的事,都披着美丽高贵的外衣?

  小马握紧拳头冲过去:“你就是太阳神的使者?”

  使者点点头。

  小马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

  使者又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正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绝对没有一点儿太阳的热情,却带着种奇异的魅力。

  他慢慢接着道:“你若是诚心贩依,我就收容你,引导你到极乐和永生。”

  小马道:“死就是永生?”

  使者道:“有时是的。”

  小马谊:“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人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己击出,迎面痛击这个人的鼻子。

  就算他明知这个鼻子是黄金铸成的,他也要一拳先把它打成稀烂再说。

  他一共打碎了多少鼻子,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象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是很少会打空的——就算打不中鼻子,至少也可以打肿一只眼睛,打碎几颗牙齿。

  他这—拳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也不是什么玄妙的招式。

  这一拳的厉害,只有一个字——

  快!

  快得可怕!

  快得令人无法闪避,无法招架。

  快得不可思议。

  追风刀丁奇是江湖中有名的快刀,据说他的刀随时可以在一刹那间把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和蚊子都削成两半。

  有一次他很想把小马也削成两半,从小马的脖子上开始削。

  他的刀锋已经到了小马的脖子上。

  可是小马的脖子没有断,因为小马的拳头已经先到了他鼻子上。

  他这出手一拳当然比不上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出手一刀,例不虚发”的。

  可是他也差不了太多。

  假如有人替他计算过,他出拳的比例大约是九成九。

  那意思就是说,他一百拳打出去,最多只会落空一次。

  想不到他这一拳居然又打空了。

  他的拳刚击出,这位太阳神的使者已经像风一样飘了出去。

  就在这一下午,还不到半天功夫,他的拳头已经打空了两次。

  这实在是他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忽然发现这位太阳神使者的轻功法,竟好像比君子狼还要高。

  使者正在看着他,悠然道:“你打空了。”

  小马道:“这一次打空了,还有第二次。”

  使者道:“你还想再试试?”

  小马道:“只要你的鼻子还在脸上,我的拳头还在手上,我们就永远没完!”

  他又准备冲过去。

  使者立刻大叫:“等一等!”

  小马道:“等什么?”

  使者道:“等我先让你看一个人。”

  小马道:“看谁?”

  使者道:“当然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保证你一定很想着她。”

  他说得好像很有把握。‘

  小马已经开始有点儿被他打动了。

  使者道:“你看过了她之后,如果还想打碎我鼻子,我绝不还手!”

  小马不信,却更好奇,忍不住问:“这个人究竟是谁?”

  使者道:“严格说来,现在她已经不能算是人。”

  小马道:“不是人是什么?”

  使者道:“是女神。”

  ——那天男孩们当然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现在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小马的拳放松,又握紧。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不样的预兆,又忍不住问:“她在哪里?”

  使者转过脸,通指着湖上的花船:“就在那里!”

  夕阳已将消沉,在这将要消沉却还未消沉的片刻间,也正是它最员美丽的时候。

  花舟在满湖夕阳中飘荡,看来就象一个美丽的梦境。

  可是这美丽的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

  满船鲜花中,已有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着的美丽女人。

  她披散的头发柔美如丝缎,她光滑的躯体也柔美如丝缎。

  她的乳房小巧玲珑而坚挺,她的腰胶纤细,双腿笔直。

  这正是男人们梦想中的女人,—个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寻找到的女人。

  但是对于小马来说,这个梦却是个噩梦。

  有多少辛酸、甜蜜的往事?

  多少永难忘怀的回忆?

  多少欢聚?

  多少寂寞?

  他消沉堕落是为了谁?

  ——小琳。

  他悲伤痛苦是为了谁?

  ——小琳。

  他流浪天涯,是为了寻找谁?

  ——小琳。

  小琳在哪里?

  ——小琳就在这里。

  这个从鲜花中站起来的女人,这个已准备将自己奉献给太阳神的女人,就是他魂牵梦萦、铭心刻骨、永难忘怀的小琳。

  小马的手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愤怒?

  是悲伤?

  是痛苦?

  什么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心里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灵魂,他的血,都仿佛—下子被抽光。

  只有真正经历过悲痛和打击的人,才能了解他的这个感觉。

  小琳呢?

  她仿佛已完全没有感觉。

  她痴痴地站在花舟上,痴痴地站在鲜花中,她的灵魂,她的血,好像已被抽光了。

  早已被抽光了。

  她在看着小马,却好像完全不认得这个人。

  小马忽然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她听不见。

  她已不是她自己,她已奉献给太阳神。

  小马冲过去,跃入湖水中。

  没有人阻拦。

  花舟就在湖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花舟却已到了另一方。

  他再游过去,花舟已远了。

  这花舟就象是梦中的花,风中的雾,水中的月,他能看见,却永远捉不住。

  夕阳已消沉。

  黑暗的夜,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笼罩大地,远山,湖水,都已沉没在黑暗中。

  那刚才还在夕阳下发着光的太阳神使者,也已变成了一条黑暗的影子。

  可是他仍在,仍在湖畔,冷冷地看着小马在湖水中挣扎、追逐、呼喊。

  只可惜他的呼喊永无回应,他追逐的也仿佛是个永远追不上的幻影。

  夜色更深,更黑暗。

  湖水冰冷。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直刺入他的四肢,他的骨髓。

  他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湖水里。

  没有水了,有火。

  火焰在燃挠。

  燃烧着的火焰闪动不熄,让人几乎很难张得开眼睛。

  可是小马终于张开了眼睛。

  火焰中伤佛也有一个人的影子,火焰又像是鲜花,人仍在花中。

  “小琳,小琳。”

  他想扑过去,扑向火焰。

  ——风蛾为什么要扑火?是因为它愚蠢?还是因为它宁死也要追求光明?

  他想扑过去,可是他不能动,他的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已不能动。

  幸好他还能看,还能听。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老皮。

  老皮站在火焰旁,笑嘻嘻地看着他。

  也不知是因为火焰的闪动,还是因为他的眼花了,现在这个老皮,看来已不象他以前认得的那个老皮。

  以前的者皮虽然皮厚,虽然赖皮,看起来却是个蛮象样的人,高大挺拔、像貌堂堂。

  ——一个人若是长得很不象样,怎么能够在外面冒充“神拳小诸葛”,怎么能在外面混吃混喝、招摇撞骗?

  可是现在这个老皮样子却变了,竟变得有七八分像疯子、三分像白痴。

  以前的老皮一向很讲究衣服,在这种“只重衣冠不重人”的社会里,要想做一个骗子,几件好行头是万万不可少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只穿着条短裤。

  小马看着他,心里又在想一件事——一拳打扁这个人的鼻子。

  只可惜他连拳头都握不紧。

  老皮忽然笑嘻嘻的问:“你看我怎么样?”

  小马只能用—个字答复:“哼!”

  老皮道:“可是我自己觉得好极了,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他笑起来很像白痴:“到了这里后,我才知道以前的日子都是白活的。”

  小马道:“滚。”

  老皮谊:“你叫我滚我就滚。”

  他居然真的往在地上一躺,居然真的滚走了。

  看着他像野狗般在地上打滚,小马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总是他的朋友,现在这个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再想到小琳,想到她很快就会遭到的事,小马更连心都碎了。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因为他发现那太阳神的使者正在火焰后冷冷的看着他,道:“现在你还有两条路可走。”

  小马只有听。

  使者道:“如果你真心皈依我,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想死,也方便得很。”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血肉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脸,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第十五回 狼山之王

  使者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一件事。”

  小马在听。

  使者道:“现在你的命,已经是我的。”

  小马道:“我明白。”

  使者道:“你准备用什么来换回你的命?”

  小马道:“要什么?”

  使者道:“蓝兰。”

  小马很意外道:“你想要她?”

  使者道:“很想。”

  小马道:“你不想要轿子里的那个人?”

  使者道:“很想。”

  小马的心在下沉。

  他并不是不很聪明的人,他当然已明白使者的意思:“你要我用她来换小琳?”

  使者不否认:“只要你愿你的朋友站在我这一边,他们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

  小马并没有答应。

  他不敢答应得太快,他不敢让对方有一点儿怀疑。

  过了很久,他才试探着问:“你要我替你做事,当然要先放我走?”

  使者道:“当然。”

  小马的心在跳:“你相信我?”

  使者道:“我相信。”

  小马的心跳得更快,道:“你认为我是个随时都会出卖朋友的人?”

  使者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老皮却是的,还有小琳。”

  小马的心又在往下沉。

  使者道:“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放你走,在十五日出之前,你若不带他们来,那么你的小琳就……”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小马更不愿意再听,忽然问道:“我只一有点儿想不通。”

  使者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最恨的本来是我。”

  使者也不否认。

  小马道:“轿子里那个人,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过路客,而且还有重病。”

  使者道:“嗯。”

  小马道:“现在你们宁可为了他而放过我,他对你为什么如此重要?”

  使者回答得很干脆:“他值钱。”

  小马问:“值多少钱?”

  使者道:“多得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小马没有再开口。

  他想吐。

  他看见老皮又爬过来,正想吻使者的脚。

  他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日间就变得如此可怕。

  使者道:“你应该感激我,我没有让你吃草,可是我已经给你吃了另一种药!”

  小马的指尖冰冷,忍不住问:“什么药?”

  使者道:“当然是毒药。”

  小马道:“毒药也有很多种。”

  使者淡淡道:“十五的日出之前,你若还没有把人带来,你就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毒药了。”

  九月十三,夜。

  夜已深,有雾。

  太平客栈的窗内仍有灯,从雾中看过去,灯光朦胧如月色。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他的算盘打得“得得”晌,这正是他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

  他做的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

  小马冲过去,大声问:“人呢?”

  郝生意没有抬头,道:“什么人?”

  小马道:“我那些朋友。”

  郝生意道:“那些人已经走了。”

  小马道:“什么时候走的?”

  郝生意道:“当然是算过账才走的,已经走了很久,他们急着赶路。”

  小马怔住。

  他并没有打算出卖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他回来找他们,只因为现在正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郝生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追他们?”

  小马道:“你知道他们走的哪条路?”

  郝生意道:“不知道。”

  他掩起账薄,叹了口气,淡淡的接着道:“我只知道无论他们走的是哪条路,都是条死路,所以你就算追上他们也没有用。”

  小马瞪着他,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柜台后揪了出来。

  郝生意的脸色白了,勉强笑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小马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就因为他说的是老实话,所以小马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