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已经没有法子再自己骗自己。

  他不能出卖别人,也不能牺牲小琳。

  没有人能替他解决这难题,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

  现在他就算追上他们,又有什么用?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又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一定不小。”

  小马的脸色惨白。

  郝生意立刻接下去,道:“我们总算也是朋友,我也很想帮帮你的忙,只可惜这里是狼山,无论谁在这里遇上了麻烦,都绝对没有人能替他解决的。”

  小马忽然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狼山之王。”

  郝生意又勉强作出笑脸,道:“只要有朱五太爷的一句话,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只可惜……”

  小马道:“只可惜我找不到他?”

  郝生意叹道:“非但你找不到,简直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小马道:“我知道一定有个人的。”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你!”

  郝生意的脸色已发青,道:“不是我,真的不是……”

  小马道:“你带我去,我绝不会害你,朱五也绝不会怪你,因为我只不过是送礼去的。”

  郝生意道:“送礼?送什么礼?”

  小马道:“送我的这双拳头!”

  他握紧拳头,对准郝生意的鼻子:“否则我就将这双拳头送给你!”

  郝生意居然没有闪避,反而挺起胸,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法子带你去。”

  小马道:“我并不想打死你,死人不会带路,没有鼻子的人却一样可以带路。”

  郝生意的鼻尖上已冒出冷汗,苦着脸道:“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找不到他老人家!”“如果连眼珠子也少掉一个呢?”

  郝生意道:“那……那……”

  小马道:“也许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男人身上,有样东西是万万不能少的。”

  郝生意满头大汗滚滚而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当然知道男人身上最不能少的是什么,每个男人都知道。

  小马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他在哪里了?”

  郝生意吃吃道:“有一点儿,好像有一点儿,你总得让我慢慢的想。”

  小马道:“你要想多久?”

  郝生意还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冷冷道:“你就算让他再想三年,他也想不起来的。”

  说话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好大的一双脚!

  人都有脚。

  女人也是人,当然都有脚。有的脚好看,有的难看,有的底平趾敛,就象是用白玉雕成的,有的却象是发了霉的萝卜干。

  这女人的一双脚却简直象是两条小船,鞋子脱下来,就算不能载人过河,至少也可以做孩子的摇篮。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我保证你连做梦都想不到天下会有这么大的一双脚,而且居然是长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现在小马总算见到了,见到了之后,还几乎有点不太相信。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柳金莲。

  柳金莲不但脚大,嘴也不小,看着小马的时候,就好象随时都准备一口把小马吞下去。小马只想吐。

  柳金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才接着道:“你想找朱五太爷,只有一个人可以带你去找。”

  小马立刻问:“谁?”

  柳金莲伸出一根胡瓜般的手指,指着脸上一堆又象是肥肉,又象是鼻子的东西,道:“我。”

  小马心里在叹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肯带我去?”

  柳金莲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柳金莲道:“你们杀了章长脚,你总得赔个老公给我。”

  小马又一把提起了郝生意,道:“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赚钱,做老公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郝生意已经在拼命摇头,道:“我不行,我是个……”

  小马也没有让他的话说完,随手拿了块抹布,塞住了他的嘴,道:“我就把他赔给你做老公,你看好不好?”

  柳金莲道:“不好。”

  小马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

  柳金莲道:“我要的就是你!”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人已经向小马扑了过去,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压下来了一样。

  可是她的身法居然很轻快,两条膀子—伸开,又像是老鹰扑小鸡。

  幸好小马不是小鸡。

  小马的拳头已经闪电般击出,往她脸上那堆又象肥肉、又象是鼻子般的东西打了过去。

  不管这样东西是什么,只要被小马的拳头打中,都一样受不了。

  只可惜小马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柳金莲不但有双大脚,还有张大嘴

  ——比他的拳头还大得多。

  他一拳击出,柳金莲就已张开嘴等着。

  他这一拳竟打进了柳金莲的嘴里。

  小马叫“愤怒的小马”。

  愤怒的小马当然喜欢打架,为了各式各样的原因,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架。

  所以各门各派、各种奇奇怪怪的招式,他大多都见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柳金莲这一招。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好像—下子打进了一堆发烫的烂泥里。

  更糟的是,烂泥里还有两排牙齿,一下子就把他的脉门咬住。接着,他的人也被抱了起来,抱得好紧。

  他已连气都透不出。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事能比死更可怕了。

  被柳金莲这么样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比死更可怕三倍。

  如果再真的被迫做了她的老公,那情况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

  只可惜现在人连死都死不了。

  如果一个人的嘴里含着个拳头,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柳金莲能。

  她的笑声简直可以令人把三个月以前吃的饭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乱动。

  小马的头已经被挤在她胸膛上的肥肉里,眼晴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她正抱着他往最左边的一间房里走。

  那间房里有张最大的床。

  进了那间房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也许有很多人都能想象得到。

  幸好这一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一进了那间房,柳金莲就倒了下去。

  忽然间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鲜血箭一般从她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喷出来,喷在墙上。

  她还想扑上来,心口又挨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更重。

  小马的手根本不能动,手里根本没有刀。

  是谁杀了她?

  “是我。”

  有个人手里有把刀。

  菜刀。

  能够用把菜刀就能杀死椰金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个绝不会让柳金莲提防的人,是那种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危险的生意人。

  刀锋上还有血。

  刀就在郝生意的手里。

  小马先看见这把刀,才看见郝生意的手。

  他看见过郝生意很多次,每次都只注意到那张会做生意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郝生意的手,一只有七根手指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握着刀柄,两根歧指就像是路标般指向两方。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原来是你!”

  郝生意道:“就是我。”

  九月十三,四更后。

  雾浓。

  小马和郝生意并肩走在浓雾中,寸步不离。

  他实在不敢离开这个人半步,这个很会做生意的生意人实在太诡秘难测、太难以捉摸。

  先开口的是郝生意:“你知道我平生最倒霉的事是什么?”

  小道:“是认得那个老太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平生最走运的事,也是认得了她。”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若不是她,现在我已经只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做生意。”

  小马道:“所以你一定要报她的恩?”

  郝生意道:“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如果真的做了柳金莲那种女人的老公,除了一头撞死外,还能怎么办?

  小马心里虽然感激得要命,嘴里却绝对连一个“谢”字都不肯说出来。

  他只问:“现在我们走的是什么路?

  郝生意道:“那就得看你了。”

  小马道:“看我?”

  郝生意道:“你若走得对,这就是狼山上唯一的一条活路。”

  小马道:“我若走得不对?”

  郝生意道:“那么你跟我就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小马当然已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问:“除了阎王之外,还有谁能把我们打下十八层地狱?”

  郝生意道:“还有一个王。”

  他说得已经很明显,小马却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还有一个什么王?”

  “狼王之王。”郝生意声音里充满尊敬:“在狼山上,他的权力还比阎王还大得多。”

 

  第十六回 朱五太爷

  每条路都有尽头。

  这条路的尽头,已在山巅。

  云雾已到了足底,仰面就是青天,旭日正从东方升起,彩霞满天。

  小马的心一跳:“今天是十几?”

  郝生意道:“十四。”

  小马仰起脸:“前面是什么地方?”

  郝生意道:“前面就是狼山之王的皇宫。”

  小马已完全信任这个人,可是他看见的,却绝不像是座皇宫。

  山巅居然还有花。

  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掩映着一道竹篱,篱后仿佛有间木屋。

  一个白发苍苍的跛足老人,正弯着腰,在慢慢的扫着石径上的落花。

  现在已到了花落时节,斜斜的石径上落花缤纷。他们踏着落花走上去,郝生意远远就停下脚,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小马道:“到了这里,我就一定可以见到他?”

  郝生意道:“不一定。”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我已尽了力,你是不是可以见得到他,就全得看你自己了。”

  小马也勉强笑了笑,道:“我明白,如果我见不到他,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和百花的芬芳,青天下远山如翠。

  一个人能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小琳呢?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还可以泄露—点秘密给你。”

  小马在听。

  郝生意道:“要想见朱五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

  小马没有再说什么,却伸出了手,用力握握他的手。

  那只长着七根手指的手,指尖冰冷。

  郝生意道:“祝你顺利。”

  小马道:“祝你好生意。”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

  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切冲进去。

  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也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有很有意思。”

  小马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花,扫那水远扫不尽的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问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门也在花丛中。小马敲门三次,就推开门进去。

  木屋不大,窗明几净。一个人坐在窗上,背对着他,仿佛在看一卷图,

  小马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反问道:“你来干什么?”

  小马道:“来送礼的。”

  这人道:“什么礼?”

  小马道:“一双拳头。”

  这人道:“你的拳头?”

  小马道:“是。”

  这人道:“你这双拳头有什么用?”

  小马道:“这双拳头会打人,打你要打的人。”

  这人道:“人人的拳头都会打人,我为什么偏偏要你的?”

  小马道:“因为我打得比人快,也比人准。”

  这人道:“你先打我两拳试试。”

  小马道:“好。”

  他居然毫不考虑就答应,而且说打就打,先冲过去,再转身打这人的鼻子。

  这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打人的鼻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愿在别人背后出手。

  先冲到这人面前再转身,出手当然要慢一步。

  这一拳打空了。

  这个人凌空跃起,再飘飘落下。

  小马失声道:“是你。”

  他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朱五太爷,是卜战,“老狼”卜战。

  卜战看着他,眼睛居然也在笑,道:“你从不在背后打人?”

  小马道:“嗯。”

  卜战道:“好,好汉子。”

  他忽然指着后面一扇门,道:“敲门五次,推门进去。”

  这扇门后的屋子比较长,也比较宽。

  屋角有张短榻,短榻上斜卧着一个人,也是背对着门的,却不知是睡是醒。

  小马再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道:“不是。”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想挨揍的人。”

  小马道:“我若想见朱五太爷,就得先接你一顿?”

  这人道:“不错。”

  他还是斜卧在榻上,背对着小马:“随便你揍我什么地方都行。”

  小马道:“好。”

  他又握紧拳头冲过去。

  他可以打这人的后头和背脊,也可以打这人的屁股和腰。

  这都是人身上的关节要害,现在全都是空门,只要接上一拳,就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小马打的并不是这些地方。

  他打的是墙,这人对面的墙。

  一拳头打过去,木板墙立刻被打穿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反激出来,弹向这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