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不知道吗?林苑和江家那位已经解除婚约了。”一个坐在餐桌边的少女放下她手中金色的叉子,轻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就是没多久之前的事,听说江阳朔和另外一个向导在一起的时候,被林苑撞上了。”

  “真的吗?然后呢?快详细说说,妮可。”

  八卦之心人人皆有,哪怕是温柔端庄的向导们也不能免俗。

  无数只耳朵竖了起来,就连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舒景同也免不了微微侧身。

  妮可是个烫了一头爆炸式卷发的女孩,古怪的发型搭配着学院端庄的礼服,显得不太合时宜。

  但她出身显贵,家里是世袭贵族,父亲担任着皇室对外发言官,领男爵衔。所以姑娘活得比普通向导放肆许多,也没有什么人敢管她。

  “那是人赃并获,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林苑也算硬气,当场啊,就把手上的结婚戒指摘了,当着两个狗哨向的面丢进了下水道。”妮可这样说,“圈子里早就传开了,你们还不知道而已。”

  “真的?她真的把那个戒指丢进下水道?”有人不可置信地问,“听说那是江家祖传的首饰,值好多帝国币呢。”

  “当然是真的,前几天那个晚宴,就是詹姆斯挂掉的那一天。我看到林苑了,她手上已经没有戒指了。”妮可撇撇嘴,“说实话,我还挺喜欢她这样的性格。好过遇到这种事就哭哭啼啼,扒拉着狗哨兵要死要活。”

  “对了,林苑不是也来了吗?她好像加入了特研处。和我们坐同一艘飞艇去哨岗。叫她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妮可抬头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没多久就看见了她想要找的人,朝那个方向挥挥手,

  “林苑,来。坐这里。”

  一行人想要拦她没来得及,就看见那位,读了这么多年学院,和所有人都不熟悉的,传说中的怪人,托着一盘食物,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

  “喊我吗?”那个问。

  她和所有向导一样,因为很少在阳光下活动,四肢纤细,肌肤白皙。

  却并没有穿向导学院花纹繁复的礼服。而是穿了一身适合活动的深蓝色运动装。

  衣服的材质倒是很高级,只是看上去略微有些不合身。

  她在宽大的衣服外束了条腰带,长长的腿儿踩着硬底高帮的鞋子,袖子被折叠到手肘,露出白白的小臂,两根手指顶着装满食物的托盘打转。

  刚刚经历了伴侣背叛的她,仿佛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坦坦然地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问:“喊我有事吗?”

  “没什么?”妮可冲她笑了,给她挪出一个位置,“同学这么多年都没和你说过几句。听说你申请了特研处外派的工作,就喊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林苑便端着盘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她不记得妮可的名字,虽然这个姑娘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

  甚至整张桌子上的大部分人她都喊不出名字。只大约认识坐在窗户边的那个男向导是自己的同学。

  那是好几年前,大概是学期考试之后,这个人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拦住了自己。

  他用一双仿佛哭过的眼睛盯着她,“你,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精神体?”

  林苑莫名其妙:“?”

  “我只想看看我们两个的差距到底有多少。”那个男孩仿佛鼓足了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随后,这位男性向导身边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纯种金吉拉。

  毛茸茸的小猫尽力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巨大,大概有一只哈士奇那么大的体型,在向导中也算难得了。

  “巨大化”的金吉拉凶巴巴地冲着林苑喵了一声,奶声奶气的,还伸出了肉肉的爪子。

  林苑憋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努力按住黑暗中所有蠢蠢欲动的触手,完全没有搭理那位向导,一脸高冷地从雪白的奶猫身边穿过。

  走快点,走快点。

  触手们都按不住躁动了。

  也不知道身后那位被无视了的那位小猫向导,是不是被气哭了。

  当着一桌子学院同学的面,林苑也不好意思问大家名字。

  她至少知道不记得别人名字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情。

  只好做出一副,啊我知道你们都是谁,我只是懒得说话的高冷模样。

  片刻之前还叽叽喳喳的餐桌瞬间没人说话了,陷入尴尬的安静中。

第18章

  虽然大家刚刚吃瓜吃得热火朝天, 但是作为富有同情心,又讲究礼仪的向导,她们觉得在林苑着当事人的面前,揭人家的伤疤, 有些失礼。

  于是在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后, 就开始转移话题,谈论起了这一次的旅行。

  “真是倒霉啊, 为什么我被抽中了。”有人叹息道, “我好害怕,听说那些地方很危险, 生活设施还很简陋。”

  “是啊, 我听说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我会活不下去的。”

  娇养在白塔中的向导们, 对即将前往的恶劣环境感到忧心忡忡,

  虽然迫于命令启程, 一路上却免不了弥漫着悲伤低落的情绪。

  “说那些地方的哨兵都非常粗暴,毫无教养, 全身都脏兮兮的。”

  “往年还发生过伤害向导的事件呢,真恐怖,大家去了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是不可能给那些人做精神疏导的。凭什么让我给低贱的平民做治疗。”

  向导们讨论起自己的这一趟旅程。一想到自己要接触到那些粗俗野蛮的底层哨兵, 而不是彬彬有礼的贵族,就觉得异常排斥。

  “就是说嘛, 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我们去。毕竟那些人用向导素也可以活下去的不是吗?”

  “你们还当真想完成任务啊,反正我只打算敷衍一下。”

  “就是,我打算露个脸, 立刻就回来。多一秒钟也不会在那些地方多待的。”

  说到这里,他们不由开始羡慕起那些已经匹配了伴侣, 进入婚姻殿堂的向导。

  大部分情况下,已经有伴侣的向导,就不用接受这种离开帝都,奔赴险地的任务了。

  数量稀少的向导,哪怕是平民出身,也很有可能被匹配给贵族,乃至王室。可以过上安安稳稳,不用再工作的生活,是多么令人期待啊。

  年轻的先导们很快忘记烦恼,开始幻想起将来。

  他们热络地讨论起首都里还有那些不曾匹配的贵族哨兵。

  林苑坐在所有人中间,大家笑的时候,她也配合着笑一笑。

  大家安静下来,她也就保持沉默。

  虽然她一点不明白那些话题的笑点在哪里。

  其实和别人相处也没那么难,林苑想到,只要读取他们的情绪,再跟着做出表情就好。

  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你和大家一样了。

  难得和这么多同学在一起,我表现得还行。她鼓励自己。

  不过,有时候,好像也应该主动说点什么。

  于是她看了所有人一圈,对坐在窗边,自己唯一认识的那位同学说,

  “舒景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发现你偷偷地看了我好几次。”

  她没有看见,但是无所事事的触手们发现了那位同学隐秘的动作。

  舒景同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

  坐在林苑身边的妮可笑倒在了桌上,

  “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个怪人,你这个人也太好笑了。”她扒拉着林苑说,“我以为全学校就我说话最不讲究,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比我更不含蓄的向导。”

  林苑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是事实,不是吗?虽然她没有发现,但无所事事的触手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同学隐秘的动作了。

  妮可就替舒景同解围道,“他只是对你好奇。其实我们都想问问你,你是真的和江阳朔解除婚约了吗?”

  “嗯,”林苑说,暗地里掰着触手们数了一下,“这段时间,我已经回答这个问题230遍了。”

  “哈哈哈。”妮可又笑了,“行,那我就不问这个问题了。我就想知道你真的申请去特研处工作吗?”

  林苑把自己的工作牌拿出来给妮可看。

  “哇,”妮可伸过脑袋看她的通行证,“听说经常要外派去污染区,很危险的。”

  “你,你为什么要申请这样的工作?”舒景同通红的脸色刚刚褪了点,这时候又忍不住开口,“从来没有向导申请去调研污染区。你……是因为对自己的精神力很有自信吗?”

  “不管是什么原因来。这样看起来很酷。”妮可搭住林苑的肩膀,“羡慕你。我其实也很想走出白塔,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可惜我家里不同意,就是这一次,都费了我好大劲才让我父亲点头的。”

  窗边的一个卷发的向导听着她们的对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什么嘛,说那么伟大。其实不就是被退婚了,丢净了脸,待不下去了才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压低了声音,对坐在身边的同伴说,

  “哪个向导会真正的想去工作啊。我只盼着能早早匹配到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伴侣。好再也不用工作,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隔着玻璃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位留着黑长直发的漂亮女孩。那人听见她和自己说话,微笑着点起头来,似乎非常赞同她的观点。

  卷发女孩眼见着有人附和自己,还想着继续说,张了张嘴,突然间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背部升起,让她僵着身体,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她刚刚才想到,她是靠着窗户坐的。

  在她外面,是数千米的高空,怎么可能有人?

  不是人,那这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那个女孩,一头柔顺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墨黑的瞳孔亮着光,满脸微笑,还在那里不停点头。

  卷发的向导只觉得手脚冰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肌肤爬了上来,让她浑身发软,一动都不敢动。

  她咯咯咯地牙齿打颤,僵着脖子,勉强伸手拉扯坐在她另一侧的同班同学。

  “干什么扯我啊?”被扯的同伴不高兴地转过头来。

  卷发女孩打着颤,僵着身体,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窗外。

  同伴还嬉笑着顺着她的手往外看,

  她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人头。

  那个人头一样的生物,悬浮在窗户外,紧紧贴着玻璃,看她看过来了,冲她咧开嘴,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

  “啊啊啊啊——!”尖锐的惊叫声在飞艇内响起。

  餐桌被推倒,食物洒得满地,有不少人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开始奔跑。

  整个飞艇内充斥着完全失控的惊声尖叫。

  窗外的那个人头形怪物开始变异形态,长长的黑色头发像带有黏性一样粘在玻璃上,让她得以贴着玻璃爬行。

  鼻子和口腔部分慢慢伸长,形成一种顶端尖锐的长长口器。

  那怪物用头发站在窗外,开始迅速点头,长长的口器像啄木鸟似飞快啄着玻璃。

  哒哒哒、哒哒哒。密集而诡异的敲击声响起。

  号称榴弹也无法轻易击穿飞艇窗户玻璃,很快地出现蛛网一样的裂纹。

  充斥着混乱尖叫的艇舱里诡异地安静了。

  所有乘客,三五成群地簇拥在一起,惊恐地盯着那逐渐扩大的裂纹。

  仿佛用目光就能阻止它们的扩散。

  一片寂静中,只留下哒哒哒、哒哒哒的密集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丧钟。

  然而,这还不是绝望的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天空,逆着刺眼的阳光,摇摇摆摆地飞来一片黑云。

  靠得近了,才发现一个个像气球一样浮游在空中的,全是人头模样的怪物。

  怪物有着过于类人的容貌,显得尤为恐怖。

  脸上有痣,胡渣邋遢的中年男人。涂着口红,皮肤松弛的年老女性。

  像是那些随便走在路上的路人,邻里楼道的街坊。普通而平凡的样子,却又是如此诡异。

  一张张的面孔,头发散乱,飘飘荡荡,向着飞艇靠过来。

  “畸……畸变种。是一种畸变物。”有人看着窗外绝望地说。“我们,我们误入污染区了。”

  大大小小的人脸很快就围了上来,贴在舷窗之外。有的嘻嘻笑着,有的愁眉苦脸地哭泣。

  有人吐了,更有好几个向导当场晕了过去。

  飞艇的内警示灯的红光来回闪烁,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飞艇误入了高空污染区,所有人保持冷静,就地隐蔽,等待救援。全体哨兵队伍,立刻集合。”

  “重复一遍,所有向导原地隐蔽,等待救援,全体哨兵,立刻集合!”

  ……

  在飞艇的阴影刚刚走过的绿野之中。

  几个全副武装的哨兵分开繁密的绿植,登上视野开阔的高地。

  “不见了?刚刚那艘飞艇?”一个哨兵望着头顶天空中飘着的绿色浮云。

  就在片刻之前,那里明明飘行着一艘巨大的豪华飞艇。旧日的高科技通行工具,在阳光下闪烁着人类昔日的荣光,异常显眼。

  可是,他不过是眨了个眼,那个醒目的大家伙就凭空消失了。

  放眼望去,野旷天低,碧蓝的天空除了几丝轻纱般的浮云,别无它物。

  骄阳温暖,岁月静好,仿佛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觉。

  领队的士官走上来,正是治安厅长曹俊民手下的第一得力之人谭树。谭树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沉声说,“倪霁,你怎么看?”

  身后绿植被分开,穿行出一位身高腿上的年轻哨兵。

  那人穿出丛林,足下发力,纵身攀上岩顶,沉着脸色凝眉远眺。却是谭树口中招呼的倪霁。

  “是新诞生的污染区。”倪霁看了一会天空的云,神色凝重,“新出现没多久,还悬浮在半空中,很难被人发现。那只飞艇一头撞进去了。”

  “我听说那是一船派遣去边境的向导。”哨兵们同情地摇摇头,“可怜,不知道他们还没有机会活着出来。”

  谭树站在那里思索片刻。

  按理说,他们职属治安厅,遇到这样的事,应该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至少应该回程向白塔申请救援。

  谭树脸色数次变化,最终挥挥手,“走吧,不关我们的事。校长的任务是首要的。”

  他这一次出来,是受曹俊民的派遣,带着几治安厅中的好手,离开帝都执行一项私人任务。

  看到眼前突发的灾难,只想装作不知道,尽快离开。

  “不,不通知救援吗?”一名哨兵呐呐道,“那可是一船的人啊。”

  谭树狠狠地瞪他一眼,他最烦这样不知好歹,没有眼力劲的家伙,

  “在这里耽搁了时间,老师的要事出了岔子,宋元思你负责?”

  “可是,只有我们看见了,要是我们不上报,他们就完蛋了。”宋元思的声音在谭树冰冷的目光中逐渐变小,到了最后细小的几乎听不见,

  “至少……至少应该发个求救信号嘛。”他细若蚊蝇地小声说。

  他知道,一旦发了求救信号,他们这些职责在身的治安兵,就不好不管这件事了。

  他这样说出来,肯定会惹谭树的不高兴。

  可是,那可是一飞艇的人命。身为保境安民的治安兵,如果连个求救信号都不替那些人发出,良心上怎么也过不去。

  谭树正要骂人。

  只见身边的倪霁一个纵身,直接从高高的山岩上翻了下去。

  清瘦的身影一路坠落,临到地面之时,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身体顺着冲力横冲出去,几个起跃,向着飞艇消失的方向直奔。

  甚至连话都没有交代一句。

  “我,我也跟去看看。反正……也要等倪霁不是。”刚刚被谭树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宋思元结结巴巴说着,不敢再看谭树,一路跟着倪霁的方向跑下去了。

  谭树一时间被气得涨红了脸。

  虽然倪霁回来了,但老师有了私事,还是依旧让他带队。

  他心里很得意,一心想在这次的任务里,好好摆一摆队长的威严。

  也该让倪霁知道,如今他们俩的地位早已反过来了。该当他倪霁服从自己的命令。

  谁知道,倪霁平日里伪装得很好,不争不抢,沉默安静的。

  到了遇到事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把他这个队长当回事。连商量都懒得商量,直接抬脚就走了。

  谭树恨得直咬牙、

  这个家伙还是那样傲慢,我行我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心里对自己是一点尊敬也没有。

  谭树咬牙切地想,当初就不该让这家伙回来。等回头一定要在校长面前好好告上一状,让他好看。最好,能在这次行动的时候,就让他死在外面。

  偏偏余下的几个哨兵,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凑过来和他说,

  “倪霁也太不像话了,队长。要不……我们还是给白塔发一个求援信号吧?”

  “对啊。反正也走不了,得等他们。”

  “不然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吧,在外围帮点忙什么的……”

  “毕竟那么多人命。”

  “还有不少向导。”

  谭树感到心里更憋屈了。

  ……

  舒景同愣愣地跪在地上。

  在他的眼前,一大滩鲜红的血液正在缓缓扩散,已经流到他的脚边。

  他知道一具尸体躺在血珀中,一身精致的白群被暗红的血液彻底浸透。

  那是他的一个同班同学,有着卷卷的短发,微微带着点雀斑,说话有时候有一点刻薄。

  片刻之前,他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甚至没搞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先是第一面玻璃被那种古怪的怪物啄穿,在大家惊声尖叫着后退的时候,那个有着黑色长发的怪物乘人不备,从背后砸开玻璃冲进来。

  只一下,那尖尖的,像蚊子一样的口器就穿透了女孩柔软的腹部。

  到现在,那只畸变种还趴在死去的向导身上,正发出清晰而恐怖的声音。

  就在他的身边。

  他不敢去看,也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躲起来。

  只是身体一阵发着冷,一阵发着热,四肢软绵绵的一点使不上力气。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怪物又进来了多少只。

  他只知道身边不停地响起尖叫,奔跑和摔倒声。

  就在他的眼前,有一个巨大的头颅从下方升起。

  那个怪物有一张中年谢顶的男人的脸,稀松的几根白发飘在油腻的头顶,松弛的脸上堆着厚厚的眼袋,浑浊的眼珠盯着玻璃窗内的一群人,露出异常逼真的饥饿神色。

  它啪嗒一声把整张脸贴到玻璃窗上,隔着玻璃流下一行黏腻的口水。

  怎么办?这个时候要怎么办?

  整个身体都冰冷的动弹不得,只有脑子却在飞快地胡乱转动。

  快想想办法啊,他对自己说。

  有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滚过。

  从小到大,他看过很多人类和畸变种战斗的场面。那些电影,小说,播音,甚至广告里,有着无数人类和怪物战斗的故事。

  只是在那些制作精良的影视作品中,那些一波三折的文学作品里,所有的向导遇到这样危险的怪物时。

  都会统一地瘫软在地上,柔弱凄美地瑟瑟发抖,或是惊声尖叫。

  只要这样必定就能等到一个救援的哨兵冲进来,把他们救出险境。

  从小到大,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这样的画面。

  到了这样危机的关口,他的脑子里当然也只能想起这样的处理方式。

  只……只能哭了吗?喊救命就行了?舒景同的牙齿咯咯打着颤,对了,可能还要注意保持形象,哭得梨花落雨,惹人怜惜一些。

  他的心里其实有一个隐隐清晰的答案。

  在那些电影中,哭泣和尖叫的向导总能等来救命的英雄。

  但在现实中,这是行不通的。

  视线的余光里,那个有着蚊子口器的头颅从自己同学的尸体上抬起头来。

  那个怪物比起刚刚出现的时候涨大了一大圈,皮肤下鼓起诡异的淡红色血管,它嘻嘻笑着,朝这边爬过来了。

  要,要动起来,舒景同对自己说。

第19章

  就在这个时刻, 舒景同突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很难形容,他觉得那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风,又或者是微微涌过的海浪,也可能是一道温柔的月光。

  总之虚无缥缈, 却在关键的时刻掠过, 扫掉了他心头惊惧混乱,让他头脑一清, 得以冷静下来。

  舒景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只小小的白色金吉拉出现在他的身前。

  原本经过这些年,他的精神体强度增强了许多, 变幻出来的精神体体量已经可以变得十分巨大。算是向导学院中的佼佼者之一。

  只是这个时候, 他本人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具像出的精神体都很勉强, 体型自然也非常小。

  那只纯白色的小猫面对着爬向自己的恐怖怪物炸了毛, 弓起身体竖起了尾巴发出凄厉的叫声。

  没有用, 舒景同绝望地想,向导的精神力在这样的时候, 能有什么用?

  他一点点地后退,后背碰到了冰冷的墙壁,已经没有路了。

  黑色长发的怪物从那具被抽干了的尸体上下来。黑油油的长发撇下那具瘪下去的身体, 趟过地板上浓稠的血泊,把绯红的血液涂抹得满地都是。

  它看到了舒景同和那只小小的猫, 露出一脸欢快的神色,笑盈盈的脑袋在头发的支撑下,东倒西歪地朝着他们爬过来。

  小小的雪白精神体守在舒景同身前, 抖着细细的后腿,努力发出威胁的吼叫。

  舒景同弯腰把它抱进怀里。

  左右都是要死了, 他不忍心让自己的半身先受那个罪。

  蚊子一样的长长口器越来越近,视线的余光,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挂着的肉块和血迹。

  舒景同抱紧了依偎在自己怀中柔软的小猫。

  一梭从天而降的子弹携着呼啸声,密集地冲击进那个怪物的脑袋。

  被密集的子弹连番击中的头颅露出错愕的表情。

  虽然在瞬间就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但它居然还活着。动作极为敏捷地,骨碌碌地滚向一边。那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十分拟人地回转动着,似乎想要逃跑。

  一只黑色的军靴天而降,携下坠的重力一脚踩向那颗头颅,把那个畸变的脑袋连同那些浓长的黑发一脚踩碎。

  红色的血和一些颜色古怪的液体哗啦啦糊了舒景同一脸。

  不知道是属于怪物,还是刚刚被它抽空血液的人。

  来的是一个哨兵,女性,扎着一条垂在脑后的麻花辫,穿着飞艇护卫队的服装。

  她手持一把旧时代遗的不算特别先进的长枪,腰部和胯部挂满了各种武器,鹰翼一般宽大的翎羽正在从后背消失。

  那姑娘是拆开屋顶跳下来的,落地的时候一脚踩死中了她一梭子弹的怪物。看见舒景同的时候吹了一个不太文雅的口哨。

  “哇偶,一只小猫向导。”她弯腰用手指勾了勾舒景同怀里那只小猫的下巴,也不用眼睛看,抬手就射出一串子弹。

  屋顶阴暗的角落里,一只披散着头发的怪物,灵活地扭动脑袋,避开子弹一路顺着墙壁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