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先生转开话题:“依沈大人的意思,打算走什么路线?”

沈从龙略一思索:“官道暴露行踪固是不妥,但若路程太过险峻,一旦遇伏亦不好脱困,我倾向于走瓦口谷这条线路。”

凭天行冷冷道:“万一真如沈兄所言有奸细,威赫王可以清楚地掌握我方动向,自可提前设下埋伏,走什么路线全无差别。不过官道上随时有援军接应,敌人不敢太过张扬,而秦岭山势险峻,我方也容易摆脱,反倒是瓦口谷这条线路进退维艰,实乃下策。”

沈从龙听凭天行公然反驳自已的意见,亦是有些光火,言语上就不客气了:“说到争强斗胜、动手过招;谁不知将军府大拇指的威名,自是犀利无双,小弟甘拜下风。但若是行兵布阵,只怕凭兄未必能思虑周全,还是多听听我等的建议为妙…”

凭天行大怒,拍桌而起:“沈大人一介文职,未建寸功,有何资格指责我?当年我随着将军东征西战时,你还不知在何方高就呢。”

沈从龙强按怒火:“我受水总管之命,自当小心谨慎,务求万全…”

凭天行冷笑道:“得了水总管的重用,就可以大发官威了么?”

沈从龙脸色阴沉:“若是这一路上有个闪失,摘的是我的项上人头,凭兄自然不用担惊受怕。”见两人争得不可开交,许惊弦与史书之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不作声。

贾先生连忙劝道:“大家都是为了正事,别伤了和气。水总管特意吩咐过,此行以沈大人为主,凭兄若有不同建议,不妨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家一并商榷,何必当庭争执?”虽是劝解,但明眼人都可看出他实是在暗中相帮沈从龙,排挤凭天行。

凭天行瞪了两人一眼,负气道:“既然沈大人认定队伍中有奸细,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沈大人率领你的忠心随从走瓦口谷,而其余人转走别径,也免得情报外泄,十日后在无双城会合。”

沈从龙一哂:“忠与不忠,凭兄已经瞧出来了么?

贾先生只怕两人再生争端,抢先道:“凭兄想法甚好,但除了史兄提及的三条路线外,还有其余的路径么?”

“这条线路应该是敌人绝对想不到的,那就是北出长城,从塞外绕往无双城。”

众人默思不语,凭天行的建议十分大胆,虽并无明确的划分,但中原与塞外默认以长城为界,出了长城就是离昌国的地盘,威赫王自可调兵遣将围堵,一旦遇险可谓九死一生。但也正因这是敌人无论却何想不到的盲点,或许反会奏效。何况塞外地势广阔,没有准确的情报,大军亦难搜寻几个人的踪影。此计虽然冒险,却是值得一试。

贾先生犹豫道:“力分则薄,凭兄是否莽撞了些?”

凭天行冷然道:“贾兄刚才说要布下疑阵,自然就应该派出疑兵。”

“既是疑兵,那么分兵时就须恰到好处地略显张扬,好让敌方探子查知,方收奇效。但如此一来,敌人势必会认为金角鹿冠就在其中,多半会全力追杀,更添了一分凶险。我实不愿手下的兄弟做出牺牲,却不知凭兄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凭天行愤然起身:“这是我的提议,那就由我去吧。”目视许惊弦递个眼色。

许惊弦早就心存犹疑,凭天行性情沉稳,绝非如此不知轻重,被沈从龙几句话激得怒气填胸之人,如此做必有深意。想到与会之前凭天行曾暗中嘱咐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应是对此次会议早有预备,当即会意开口道:“刀山火海,小弟都愿陪凭大哥走一趟。”

贾先生不阴不阳一笑:“秦少侠与那莫容向来焦不离孟,想必也是一同去了。除此之外,凭兄还要什么人手么?”

凭天行强抑怒火:“贾兄最擅保存实力,岂敢要你的兄弟出力。那就如此定了。我与秦少侠、莫容三人简装轻骑,北出长城由塞外赴无双城,沿途会故意留下线索诱敌来追…”

“且慢。”沈从龙道,“兵分两路,也要分个主次。凭兄以为金角鹿冠应该由何方护送才更稳妥?”

凭天行愕然道:“我三人此行意在诱敌,途中多有凶险,若还带着金角鹿冠,岂不是拱手送敌?”

“嘿嘿,我就希望威赫王与凭兄都是同样的想法。此人几年来率军平定塞外,最精兵法,喂到嘴边的诱饵他决不会轻易吞下。我算定他能带来的人马不多,两路分兵只可取一而择,我们不妨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心理,或许我等主力反倒可做诱饵,由凭兄护送金角鹿冠去无双城更有把握。”

凭天行略一沉吟,已明白了沈从龙的真正用意,怒极反笑:“沈兄到底是不想争功,还是不想戴罪呢?想清楚这个事,再做决定吧。”言罢起身而去。

沈从龙面色铁青,贾先生低首不语,厅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虽说沈从龙明哲保身、贾先生推诿责任的态度令凭天行不满,但同侪数年,又岂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拂袖而去?显见平日在将军府中彼此已生怨气,影射出明将军与水知寒之间的矛盾已越来越深,几至难以调解的地步。

史书之干笑一声打个圆场:“凭兄喜怒形诸于色,当是性情中人,此际不过是一时之气,平息后当会以大事为重,沈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史某是外人,不便插手将军府的内务,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将金角鹿冠平安带至无双城,具体做法、前往路线等皆可由沈大人定夺,不若等你们商议好后再知会我,必当竭诚相助。”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

贾先生叹道:“凭兄对我与沈大人颇有些成见,倔性子上来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忽一拍掌,眼望许惊弦,“有了。方才不是说让凭兄给秦少侠讲明金角鹿冠之事么秦少侠不妨借此去请教他,顺便替我们做个劝解。

沈从龙颔首:“如此甚好,沈某是文官,不懂江湖之道,或是言语中有失礼数,秦少侠不妨替我给凭兄道个歉…”

许惊弦正中下怀,抱拳告辞,临出门前却见史书之对他打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许惊弦到凭天行房中,却见他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第一句话就是:“通知莫容,晚膳后我们就出发。”虽然口出含忿之言,眼神却是镇定无比。

凭天行的神态印证了许惊弦的猜测。他暗运神功,听得左右无人,微微一笑,低声道:“既然要走,不如立刻出发,凭大哥又何必等到晚膳时,莫不是想大闹一场,弄得众人皆知吧。嘿嘿,我可否先暗地通知赤虎一声,他虽算是贾先生的手下,但我怕那小子义气为重,一心帮我,万一当场动手可就不好收拾了。”

凭天行眼中透出笑意:“果然瞒不过你。”

不出许惊弦所料,凭天行与沈、贾二人纵然素有嫌隙,在此紧要关头也会以大局为重,而刚
才在大风楼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安排好的一场戏。

“是要瞒过史之书么?”

“还有威赫王!”

“谁的主意?”

“且不论杨云清到底是何态度,无双城地处外攘,龙蛇混杂,塞外的奸细极有可能混入。为保安全,我们还是自行其是为妙。分兵是沈大人的想法,贾先生亦有此意,而对于我来说,与此两人共事诸多掣肘,反倒是单独行动更合心意,权衡之下,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