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一呆,道:“就只怕爹爹妈妈舍不得我。”郭靖道,“是我一个人……”

  华筝道:“嗯,我永远听你的话。你说回南,我总是跟你走,爹妈要是下许,咱们偷偷的走。”郭靖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来。叫道:”是我和妈妈两个人口南边去,”

  此言一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四目交视,突然都似泥塑木雕一般,华筝满脸迷惘,一时下明白他的意思。

  郭靖道:“妹子,我对下起你!我不能跟你成亲。”华筝急道:“我做错了甚么事吗?你怪我没为你自杀,是不是?”郭靖叫道:“不,不,不是你不好。我不知道是谁错了,想来想去,定然是我错了。”当下将黄蓉与他之间的根由一事下隐的说了。待说到黄蓉被欧阳锋擒去、自己寻她大半年不见诸般经过,华筝听他说得动情,也不禁掉下泪来。

  郭靖道:“妹子,你忘了我罢,我非去找她不可。”华筝道:“你找到她之后,还来瞧我不瞧?”郭靖道:“若是她平安无恙。我定然北归。若是你下嫌弃我,仍然要我,我就跟你成亲,决无反悔。”华筝缓缓的道:“你不用这么说,你知道我是永远想嫁给你的。你去找她罢,找十年,找二十年,只要我活着,我总是在这草原上等你。”郭靖心情激动,说道:“是的,找十年,找二十年,我总是要去找她,找十年,找二十年,我总时时刻刻记得你在这草原上等我。”

  华筝跃起身来,投入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郭靖轻轻抱着她,眼圈儿也自红了。

  两人相偎相倚,更不说话,均知事已如此,若再多言,徒惹伤心。

  过了良久,只见四乘马自西急奔而来,掠过两人身旁,直向金帐驰去。

  一匹马驰到离金帐数十丈时忽然扑地倒了,再也站不起来,显是奔得筋疲力尽,脱力倒毙。乘音从地下翻身跃起,对地下死马一眼也没看,毫不停留的向金帐狂奔。

  只过得片刻,金帐中奔出十名号手,分站东南西北四方,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郭靖知道这是成吉思汗召集诸将最紧急的号令,任他是王子爱将,若是大汗屈了十个手指还不赶到,立时斩首,决不宽赦,当即叫道,“大汗点将!”

  不及跟华筝多说,疾向金帐奔去,只听得四方八面马蹄急响。

  郭靖奔到帐里,成吉思汗刚屈到第三个手指,侍他屈到第八根手指,所有王子大将全己到齐,只听他大声叫道:“那狗王摩诃末有这般快捷的王子么?有这么英勇的将军么?”诸王众将齐声叫道:“他没有。”成吉思汗捶胸叫道:“你们瞧,这是我派到花剌子模去的使者的卫兵,那狗王摩诃末把我忠心的仆人怎么了?”诸将顺着大汗的手指瞧去,只见几名蒙古人个个面目青肿,胡子被烧得精光。胡子是蒙古武士的尊严,只要被人一碰都是莫大侮辱,何况烧光?诸将见到,都大声怒叫起来。

  成吉思汗叫道:“花刺子模虽然国大兵多,咱们难道便害怕了?咱们为了一心攻打金狗,才对他万分容让。术赤我儿,你跟大伙儿说,摩诃末那狗王怎生对付咱们了。”

  术赤走上一步,大声道:“那年父王命孩儿征讨该死的蔑儿乞惕人,得胜班师。那摩诃末狗王派了大军,也来攻打蔑儿乞惕人。两军相遇,孩儿命使者前去通好,说道父王愿与花刺子模交朋友。那红胡子狗王却道:‘成吉思汗虽命你们不打我,真主却命我打你们。’一场恶战,咱们打了胜仗,但因敌人十倍于我,咱们半夜里悄悄的退了兵。”

  博尔忽说道:“虽然如此,大汗对这狗王仍是礼敬有加。咱们派去商队,但货物被狗王抢了,商人被狗王杀了。这次派使者去修好,那狗王听了主狗王子完颜洪烈的唆使,把大汗的忠勇使者杀了,将使者的卫兵杀了一半,另一半烧了胡子赶回来。”

  郭靖听到完颜洪烈的名字,心中一凛,问道:“完颜洪烈在花刺子模么?”

  一个被烧了胡子的使者护卫道:“我认得他,他就坐在狗王的旁边,不住跟狗王低声说话。”

  成吉思汗叫道:“金狗联了花剌子模,要两边夹击我们,咱们害怕了么?”

  众将齐声叫道,“咱们大汗天下无敌。你领我们去打花刺子模,去攻破他们的城池,烧光他们的房屋,杀光他们的男人,掳走他们的女人牲口!”成吉思汗叫道:“要捉住摩诃末,要捉住完颜洪烈。”众将齐声呐喊,帐幕中的烛火被喊声震得摇晃不已。

  成吉思汗拔出佩刀,在面前虚砍一刀,奔出帐去,跃上马背。诸将蜂涌出帐,上马跟在后面,成吉思汗纵马奔了数里,驰上一个山冈。诸将知他要独自沉思,都留在冈下,绕着山冈围成圈子。

  成吉思汗见郭靖在旁下远,叫道:“孩子,你来。”郭靖驰马上冈。

  成吉思汗望着草原上军营中繁星般的火堆,扬鞭道,“孩子,那日咱们给桑昆和札木合围在山上,我跟你说过几句说,你还记得么?”郭靖道:“记得。大汗说,咱们蒙古人有这么多好汉,只要大家不再自相残杀,联在一起,咱们能叫全世界都做蒙古人的牧场。”成吉思汗挥动马鞭,吧的一声,在空中击了一鞭,叫道:“不错,现今蒙古人联在一起了,咱们捉那完颜洪烈去。”

  郭靖本已决定次日南归,忽然遇上此事,杀父之仇如何不报,又想起自己母子受大汗厚遏,正好为他出力,以报恩德,当下叫道:“咱们这次定要捉住完颜洪烈这狗贼。”

  成吉思汗道:“那花刺子模号称有精兵百万,我瞧六七十万总是有的。

  咱们却只有二十万兵,江得留下几万打金狗。十五万人敌他七十万,你说能胜么?”郭靖于战阵攻代之事全然不懂,但年少气盛,向来不避艰难,听大汗如此相询,昂然说道:“能胜!”

  成吉思汗叫道:“定然能胜。那天我说过要当你是亲生儿子一般相侍,铁木真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记。你随我西征,捉了摩诃末和完颜洪烈,再回未和我女儿成亲,”此言正台郭靖心意,当即连声答应。

  成吉思汗纵马下冈,叫道:“点兵!”亲兵吹起号角,成吉思汗急驰而回。沿途只见人影闪动,战马奔腾,却不闻半点人声。待他到得主帐之前,三个万人队早已整整齐齐的列在草原上,明月映照一排排长刀,遍野闪耀银光。

  成吉思汗进入金帐,召来书记,命他修写战书。那书记在一大张羊皮纸上写了长长一大篇,跪在地下朗诵给大汗听:“上天立朕为各族大汗,拓地万里,灭国无数,自古德业之隆,未有加朕者。朕雷霆一击,汝能当乎?汝国柞存亡,决于今日,务须三思,若不输诚纳款,行见蒙古大军……”

  成吉思汗越听越怒,飞起一脚,将那白胡子书记踢了个筋斗,骂道,“你跟谁写信?成吉思汗跟这狗王用得着这么罗唆?”提起马鞭,夹头夹脑劈了他十几鞭,叫道:“你听着,我怎么念,你就怎么写。”那书记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换了一张羊皮纸,跪在地下,望着大汗的口唇。

  成吉思汗从揭开着的帐门望出去,向着帐外三万精骑出了一会神,低沉着声音道,“这么写,只要六个字。”顿了一顿,大声道:“你要战,便作战!”

  那书记吃了一惊,心想这牌文太也不成体统,但头脸上吃了这许多鞭子,兀自热辣辣的作痛,如何敢多说一句,当下依言在牒文上大大的写了这六个字。成吉思汗道:“盖上金印,即速送去。”木华黎上来盖了印,派一名千夫长须兵送去。

  诸将得悉大汗牒文中只写了这六个字,都是意气奋扬,耳听得信使的蹄声在草原上逐渐远去,突然不约而同的叫道:“你要战,便作战!”帐外三万乒士跟声呼叫:“嗬呼,嗬呼!”这是蒙古骑兵冲锋接战时惯常的呐喊。

  战马听到主人呼喊,跟着嘶鸣起来。刹时间草原上声震天地,似乎正经历着一场大战。

  成吉思汗遣退诸将士兵,独自坐在黄金椅上出神。这张椅子是攻破金国中都时抢来的,椅背上铸着盘龙抢珠,两个把手上各雕有一只猛虎,原是金国皇帝的宝座。成吉思汗支顾沉思,想到自己多苦多难的年轻日子,想到母亲。妻子、四个儿子和爱女,想到无数美丽的妃子,想到百战百胜的军队,无边无际的帝国,以及即将面临的强敌。

  他年纪虽老,耳朵却仍是极为灵敏,忽听得远处一匹战马悲鸣了儿声,突无声息。他知道是一匹老马患了不治之症,主人不忍它缠绵痛苦,一刀杀了。他突然想起:“我年纪也老了,这次出征,能活着回来吗?要是我在战场上送命,四个儿子争做大汗。岂不吵得天翻地覆?唉,难道我就不能始终不死么?”

  任你是战无不胜、无所畏惧的大英雄,待得精力渐衰,想到这个“死”

  字,心中总也不禁有栗栗之感。他想:“听说南边有一班人叫做“道士’,能教人成仙,长生下老,到底是不是真的?”手掌击了两下,召来一名箭筒卫士,命传郭靖入帐。

  须臾郭靖到来,成吉思汗问起此事。郭靖道,“长生成仙,孩儿不知真假,若说练气吐纳,延年益寿,那确是有的。”成吉思汗大喜,说道:“你识得有这等人么?快去找一个来见我,”郭靖道:“这等有道之士,随便征召,他是决计不来的。”成吉思汗道:“不错,我派一个大官,去礼聘他北来。你说该去清谁?”郭靖心想:“天下玄门正字,白是全真派。全真六子中丘道长武功最高,又最喜事,或许清得他动。”当下说了长春子丘处机的名字。

  成吉思汗大喜,当即召书记进来,将情由说了,命他草诏。那书记适才吃了他一顿打,想了良久,写诏道:“朕有事,便即来。”学着大汗的体裁,沼书上也只有六字,自以为这一次定然称旨。哪知成吉思汗一听大怒,挥鞭又打,骂道:”我跟狗王这生说,对有道之上也是这生说么?要写长的,写得谦恭有礼。”

  那书记伏在地下,草诏道:“天厌中原骄华大极之性,朕局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朴还淳,去奢从俭。每一衣一食,与牛竖马圉共弊同飨。视民如赤子,养士如兄弟,谋素和,恩素畜。练万众以身人之先,临百阵无念我之后,七载之中成大业,六合之内为一统。非朕之行有德,盖金之政无恒,是以受天之佑,获承至尊。南连赵宋,北接回纪,东夏西夷,悉称臣佐。念我单于国千载百世之来,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犹惧有缺。且夫到舟划揖,将欲济江河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朕践柞已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访闻丘师先生,体真履规,博物洽闻,探颐穷理,道冲德著,怀古君子之肃风,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栖岩谷,藏身隐形。闸祖宗之遗化、坐致有道之上,云集仙径,莫可称数。自干戈而后,伏知先生犹隐山东旧境,朕心仰怀无已。”

  那书记写到这里,抬头问道:“够长了么了”成吉思汗笑道:“这么一大概,够啦。你再写我派汉人大官刘仲禄去迎接他,请他一定要来。”

  那书记又写道:“岂不闻渭水同车,茅芦三顾之事?奈何山川悬阔,有失躬迎之礼。朕但避位侧身,斋戒沐浴,选差近侍官刘仲禄,备轻骑素车。

  不远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不以沙漠悠远为念,或以忧民当世之务,或以恤朕保身之术。朕亲侍仙座,钦惟先生将咳唾之余,但授一言,斯可矣。

  今者,聊发朕之微意万一,叫于诏章,诚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无下应,亦岂违众生之愿哉?故兹诏示,惟宜知悉。”

  成吉思汗道:“好,就是这样,”赏了那书记五两黄金,又命郭靖亲笔写了一信,务恳丘处机就道,即日派刘仲禄奉诏南行。(按:成吉思汗征请丘处机之诏书,系根据史书所载原文。)

  次日,成吉思汗大会诸将,计议西征,会中封郭靖为“那颜”,命他统率一个万人队。“那颜”是蒙古最高的官衔,非亲贵大将,不能当此称号。

  此时郭靖武功大进,但说到行军打仗,却是毫不通晓,只得向哲别、速不台等大将请教。但他资质本就鲁钝,战阵之事又是变化多端,一时三刻之间哪能学会?眼见众人将点兵备粮,选马拣械,人人忙碌。十五万大军西征,远涉苦寒不毛之地,这番筹划的功夫却也非同小可。此等事务他全不通晓,只得吩咐手下十名千夫长分头办理。哲别与拖雷二人又时时提示指点。

  过得月余,越想越是不妥,自知拙于用智使计,攻打敌军百万之师,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可全然用不上,只要一个号令不善,立时败军覆师,不但损折成吉思汗威名,而且在自送了这一万人的性命。这一日正想去向大汗辞官,甘愿做个小兵,临敌之际只单骑陷阵杀将便是,忽然亲兵报道,帐外有一千多名汉人求见。

  郭靖大喜,心道:“丘道长来得好快。”急忙迎出帐去,只见草原上站着一群人,都是化子装束,心中一怔。三个人抢上来躬身行礼,原来是丐帮的鲁有脚与简、梁两个长老。郭靖急问“你们得知了黄蓉姑娘的讯息么?”

  鲁有脚道:“小人等到处访寻,未得帮主音讯,听说官人领军西征,特来相助。”郭靖大为奇怪,问直“你们怎地得知?”鲁有脚道:“大汗派人去征召丘处机丘道长,我帮自全真教处得获官人消息,”

  郭靖呆了半晌,望着南边天上悠悠白云,心想:“丐帮帮众遍于天下,连他们也不知蓉儿下落,只怕是凶多吉少。”言念及此,眼圈儿不禁红了。

  当下命亲乓安顿了帮众,自去禀报大汗。

  成吉思汗道:“好,都编在你麾下就是。”郭靖说起辞官之事,成吉思汗怒道:”是谁生下来就会打仗的?不会嘛,打得儿仗也就会了。你从小跟着我长大,怕甚么带乓打仗?成吉思汗的女婿岂有下会打仗的?”

  郭靖不敢再说,回到帐中,只是烦恼。鲁有脚问知此事,劝慰了几句。

  到了傍晚,鲁有脚迸帐说道,“旱知如此,小人从南边带部《孙子兵法》,或是《太公韬略》来,那就好了。”这一言提醒了郭靖,猛然想起自己身边有一部《武穆遗书》,此是军阵要决,怎地忘了?当即从衣囊中取将出来,挑灯夜读,直读到次日午间,方始微有倦意。

  这书中诸凡定谋、审事、攻伐、守御、练卒、使将、布阵、野战,以及动静安危之势,用正出奇之道,无不洋加阐述。当日郭靖在沉江舟中匆匆翻阅,全未留心,此刻当用之际。只觉无一非至理名言。

  书中有些处所看不明白,便将鲁有脚请来,向他请教。鲁有脚道:“小人一时不明,待下去想想。”他只出帐片刻,立刻回来解释得清清楚楚。郭靖大喜,继续向他请教。但说也奇怪,鲁有脚当面总是回答不出,只要出去思索一会,便即心思机敏,疑难立解。郭靖初时也不在意,但一连数日,每次均是如此,不禁奇怪起来。

  这日晚间,郭靖拿书上一字问他。鲁有脚又说记不起了,须得出去想想。

  郭靖心道:“书上疑难,你慢慢的想也就罢了。一个字若是不识,岂难道想想就会识得的?”他虽身为人将,究属年轻,童心犹盛,等鲁有脚一出帐,立即从帐后钻了出去,伏在草长之中,要瞧他到底闹的是甚么玄虚。

  只见他匆匆走进一个小小营帐,不久便即回出。郭靖急忙回帐。鲁有脚跟着进来,说道:“小人想着了。”接着说了那字的音义。郭靖笑道:“鲁长老,你既另有师傅,何不请来见我?”鲁有脚一怔,说道:“没有啊。”

  郭靖握了他手掌。笑道,”咱们出去瞧瞧。”说着拉了他出帐,向那小帐走去。

  小帐前有两名丐帮的帮众守着,见郭靖走来,同时咳嗽了一声:郭靖听到咳声,忙撇下鲁有脚,急步往小帐奔去。一掀开帐幕,只见后帐来回抖动,显是刚才有人出去。郭靖抢步上前,掀开后帐,但见一片长草,却无人影,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郭靖回身向鲁有脚询问,他说这营帐是他的居所,并无旁人在内。郭靖不得要须,再问他《武穆遗书》上的疑难,鲁有脚却直到第二日上方始回复。

  郭靖心知这帐中人对己并无恶意,只是不愿相见,料来必是江湖上的一位高人,也就不便强人所难,当下将这事搁在一边。

  他晚上研读兵书,日间就依书上之法操练上卒。蒙古骑兵素习野成,对这列阵为战之法汗感不惯,但主帅有令,不敢违背,只得依法操练,又过月余,成吉思汗兵粮俱备,而郭靖所统的万人队,也已将天复、地载、风扬、云垂、尤飞、虎翼、鸟翔,蛇蟠八个阵势演习纯熟,这八阵原为诸葛亮依据古法而创,传到岳飞手里,又加多了若干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