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手来,撑着额头,昭武帝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会胆怯。

他有些怕了,怕去见阿宴,看到她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乌发秀丝间那隐约的一截颈子。

闭眸良久后,他终于召来贴身暗卫,默了很久后,吩咐道:“去沈府,打探下沈夫人的境况。”

这话一出,暗卫恭敬地道一声是,不过心里不免觉得诡异。

若是让他去查沈大人也就罢了,那可是当朝宠臣,可是却让他去查沈夫人?

莫非,外间传言昭武帝和那沈大人乃是短袖之好,这竟然是真的?

想是这么想,暗卫还是恭敬地退下,然后纵身前往沈府去了。

此时大太监进来,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是否可以用晚膳了。

可是昭武帝,或者说容王,哪里有心情吃啊。

他铁青着脸,摇了摇头,道:“摆驾岫安宫。”

如果他没记错,岫安宫是此时应该为凝贵妃的顾凝所住的宫室,如今他还是先去见见她,顺便探寻下这辈子的种种情况吧。

一路走到了岫安宫,昭武帝想起这辈子的那凝贵妃,再想起下辈子的凝昭容,眸中透出厌烦。

不过他还是跨步,走近了岫安宫的大门。

而此时,阿宴刚刚设法进了宫,经过了凝贵妃的应准,前去进岫安宫见她。

于是一个刚苏醒过来,脸上清冷到萧杀的帝王,就这么和那个急匆匆赶来,受着夫君嘱托,忐忑不安地进宫见贵妃妹子的阿宴,碰面了。

阿宴是万万没想到,怎么那个据说躺在榻上一整天的昭武帝,竟然此时就这么肃着脸站在那里,一双深冷的黑眸怔怔地盯着自己瞧,那个样子,倒是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

她一惊,想着这昭武帝是怎么了,莫非自己哪里错了?

当下忙跪下,向这帝王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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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随大师看了容王一般后,终于笑道:“殿下,你真得不放?”

容王垂眸淡道:“不放。”

长随大师摇了摇头,道:“既如此,殿下可否容我小住几日?”

容王望着长随的眸中淡漠如水,不过长随大师却感到了他平静眸子中的防备。

长随大师无奈地道:“你若是连收留我都不愿,那我还是走吧。”

容王抿起薄唇,淡道:“不必,你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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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对于家里莫名多了一个人的事情,并不知道。

因为容王隐瞒得很好。

他派人暗卫小心谨慎地守在长随身边,不让他有半分接近沈从嘉的可能,同时命人将沈从嘉转移到更为隐秘的地牢中。

面对这个拥有神秘力量的人,容王也想过干脆杀死沈从嘉,不过令到口边,却没有说出口。

他已经杀死过这个人一次了,可是这个人却如影随行地缠着自己和阿宴,跟着自己和阿宴重活一世。

他开始意识到,杀死他或许并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面对若有所思的容王,阿宴也有所察觉。

有时候她和容王一起用膳,便觉得身边的人心不在焉,就那么定定地望着自己。也有的时候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容王根本没睡,却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自己。

阿宴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他俊美的脸颊:“永湛,你最近怎么了?”

容王坚定地摇头:“我只是有些累了。”

阿宴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最近你确实有些忙,若是实在累了,那等你忙完,不如我们就回去燕京城吧。”

她总觉得,一切的异常仿佛就是从灵隐寺开始,或许容王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洪城。

容王点头:“等天气暖和些吧。”

阿宴此时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搂着他的胳膊坐起来,两个人抱着锦被在那里说话:“那日在灵隐寺遇到的登徒子,你如何处置了?”

容王垂首望着怀中的女人,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白净而精致的脸上,她长发入睡一般散在床上。

他轻轻将她揽住,低声道:“你怎么好好地问起这个人来了?”

阿宴蹙眉:“只是随口问问。”

容王抬起手来,用拇指摩挲着她精致的耳垂,哑声道:“这个人到底没什么大错,关了几日,已经放了。”

阿宴听了微诧:“啊,竟然放了?”

容王挑眉:“嗯,怎么了,你还不解气?”

阿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罢了,这个人原本也和我们没什么干系,不过是言语冲撞了几句,放了就放了吧。如今我只是盼着他以后再也不要出现,我们离他远远的。”

容王点头,默了半响后,淡道:“嗯,你说得对,他应该离我们远远的,最好再也不出现才好。”

阿宴因如今怀着身子,本就容易困乏,此时说了半响的话,也是有些困了,半靠在容王胳膊上,听着容王这么说,虽然觉得他的话好像和自己有些不同,不过到底是没发现什么,就这么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萧羽飞奉命去请的各班人马都到了。韩老夫人昨晚上和自己的亲孙子闹了一场,知道自己亲孙子也不帮自己的,如今青着个脸,在威远侯腆着脸的搀扶下,还是来了。

顾松自然是早早就到了,至于洪城官府中的官员,但凡五品以上,且还没有被容王打入大牢戴上枷锁的,也都来了。

容王坐在正中,淡定地扫过众人,见场上肃静,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终于开口道:“本王奉旨前来洪城查办贪腐,如今洪城大小官吏共七十二人,其中二十七人已经查办完毕,证据确凿,囚禁在牢狱之中。除此之外,罪行轻微者共有二十一人,根据其所犯罪行进行处置,而其余者,因主动认罪,本王便既往不咎。”

容王这话说完,自然有官员从旁点头应道:“殿下英明果断,澄清吏治,安定民生,实在是洪城百姓之福!”

一时众人奉承之声不断。

那韩老夫人听了,却是冷笑,忽而道:“怡凌,你四叔乃一白身,无官无职,我是老了,糊涂了,耳朵也背,实在是听不明白,你四叔到底是贪了哪家的赃,犯了哪家的法,怎么连个审查都不曾有,就这么被无缘无故地被人关押起来了?”

这韩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本就是百年钟鼎之家,后因出了一个韩三少爷,进京中了探花,又被平溪公主榜下捉婿,就此尚了公主,从此也算是飞黄腾达。

因了这个,韩家在洪城的地位日渐兴盛起来,便是当地官吏,也都曲意结交。

后虽然韩三爷病故,可是韩家到底有个当公主的媳妇儿,且有个封为威远侯的孙子,是以依然在洪城堪堪为第一大家。

这韩老夫人素来大家也都是知道的,这可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如今她倚老卖老,竟然敢当众下容王的面子,大家不免都有些忐忑,一时面面相觑,更有人小心地看望容王。

只见正座上的容王,一言不发,脸上水波不动,仿佛根本不曾听到韩老夫人的话一般。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地看看那韩老夫人的时候,却见容王淡淡地挑眉,道:“请韩四和知州大人。”

这两个人一上场,众人越发诧异了,只知道韩四爷被容王不由分说关在这里,怎么此时竟然和知州大人扯上干系了?

难道说外面传言的是真的,这容王性情诡异,不问是非?可是之前那个雷霆手段惩治一干贪赃枉法之徒的少年容王,分别是英明睿智的啊?

容王垂眸,问道:“知州大人,你先说说吧?”

知州大人噗通跪在那里:“容王殿下,下官冤枉啊!下官实在不知,下官犯了什么错处,以至于殿下动用私刑,将下官囚禁于此!”

一旁的韩四见状,愤慨地道:“就因为你是天子之弟,难道就能如此嚣张吗?我本乃一介良民,却被你囚禁于此,拳打脚踢!”说着,他向众人展示了自己手脚上的伤痕,那是用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韩老夫人见状,险些晕死过去,一时被那威远侯扶着,颤声道:“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威远侯也是无奈,小声地劝着韩老夫人道:“祖母,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的。”

韩老夫人听着自己这唯一指望的亲孙子竟然是不帮自己,不由恨得咬牙切齿:“若是我那四子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老身我自然会亲手结果了他,可是若他根本是被人冤枉的,老身便是做鬼都不放过那人!”

其余众人见这老夫人气成这样,不由偷偷看向座上那个依然面无表情的容王,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

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王殿下那又如何,你还真想当场逼死一个老人家啊?况且这老人家还是你姑母的婆母!拐弯亲戚也是亲呢,皇家的人不是更应该注重这种名声吗?

容王垂眸间,将场中众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忽而见他便觉得很是无聊。

有些事情,你上辈子都干过了,这一次照着剧情再走一遍场,实在也是没什么趣味。

还是回到后院,陪着他的王妃和两个调皮的小家伙更好。

当下他也不多说,便命萧羽飞道:“将四海钱庄历年来往来的钱财流水,以及四海钱庄的暗账,都带上来。”

说完这个,他又命一旁的侍卫:“再带人证。”

他这边话刚说完,就见一排侍卫,分别捧着账簿前来,那有些账簿甚至都是纸页发黄的,一看便是陈年老账。

另外又有一排侍卫,带着一众人前来。

那一排人中,有年老的胡子花白的,也有年轻丫鬟,更有普通小厮仆妇。

这个时候,有那和四海钱庄有些来往的人便惊道:“那个不是四海钱庄去年回乡养老的账房先生吗?”

这话一出,大家也都纷纷感觉到了什么。

萧羽飞从旁,沉声宣道:“这一排人证中,分别是四海钱庄去年的总掌柜孙老先生,现任账房王先生,以及四海钱庄丫鬟春梅,轿夫孙阿牛,婆子王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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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羽飞这话一出,众人越发感到了不同寻常。知州大人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脸上血色尽失,低头跪在那里,两腿都开始发颤。

韩四盯着那群侍卫手中的账簿,拧着眉头,有些不敢相信,一时也有些侥幸,想着未必就把自己扯了进去。

谁知道接下来,容王半合着眸子,淡道:“说吧。”

于是这总掌柜先生先颤巍巍地开始了。原来当初这四海钱庄本属于孙家的,后来知州大人贪图这四海钱庄的偌大资产,便想从中捞得一些好处,怎奈这孙家倒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是祖宗留下的门面和牌号,是不能让孙家之外的人入股的,于是愣是不想让他涉足。

这知州大人一气之下,便暗中设下许多法子来陷害孙家。

说到这里,掌柜先生用袖子抹了抹老泪:“可怜我那少东家,因遇了这事,一蹶不振,就此病故去了。因少东家不在了,孙家各房主事的心都散了,这四海钱庄便一日不如一日。原本便是再不济,好歹也能勉强经营下去,谁知道那一日来了一个韩公子,非要盘下我们钱庄。”

这总掌柜的一席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诧。

其实孙家的事他们也多少知道,是觉得这孙家几年之内接连出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谁知道这事儿竟然是他们知州大人从中捣鼓?

这也委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之际,账房先生及时向大家解了疑惑,原来这件事全都是由韩家老四一手安排的。要说起来,洪城内哪一户最是风光,自然是韩家。可是若论起哪家藏着的银子最多,那就是四海钱庄的孙家了。

因了这个,韩四原本就对孙家有些不满,那一日又恰因为和孙家六房争一个勾栏院里的女子,闹得一肚子气。于是他在知州大人的指示下,便开始对四海钱庄设下重重陷阱,最终导致了四海钱庄的没落。

韩四和知州大人听到这番话,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辩驳了。

实在是他们做的那些事,如今被人一一道来,真是犹如亲见一般。

知州大人狠瞥了一旁的韩四一眼,想着此人实在是做事不牢靠,却是连累了自己!

而韩四却也颇觉得委屈,他早已收买了账房,驱赶了掌柜先生,并命人将他杀死在荒郊野外的,哪里知道这该死的没死呢!

韩老夫人原本是一脸的决绝,几乎是要和容王拼命的架势,如今听着这一席话,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后,她苍老的眸子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跪在那里,他竟然连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她咬咬牙,终于问座上的容王:“敢问容王殿下,你说四海钱庄之没落和我儿有关,可是你却要知道,我儿不过是在四海钱庄有些许干股罢了,我儿犯下种种罪行,难道只为了得那星许好处?今日四海钱庄之主何在,难道此事和他竟无半点干系?”

容王听到这质问,眉眼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抬手。

于是周围的人顿时明了,当下带来了沈从嘉。

沈从嘉戴着脚镣,衣服褴褛,透着暗黑色的血痕,脸上红黑夹杂,看上去就像一个鬼一般。

他艰难地走过来,早间的阳光从旁边的桃树枝桠中洒下来,落到他的眸中,一时他有些觉得刺眼,只好眯起了眸子。

容王抬了抬眸,淡道:“羽飞,说给大家听。”

于是萧羽飞上前,沉声宣道:“此人姓韩名齐飞,乃是韩四爷的之友,如今为四海钱庄之主。他曾签下一份文书,言明四海钱庄四分之一为韩四爷所有,四分之一为知州李庆同所有,其余二分之一,为韩齐飞自己所有。”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一份文书,呈现给大家看。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却见上面果然是写明了这个,且有知州大人和韩四爷的手印画押。

韩老夫人见此,脸都白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自己儿子,哆嗦着挪过去,拿起拐杖劈头盖脸地打向韩四爷:“畜牲,你说,那些事真得是你所做?”

韩四爷低着头,如木头一般任凭韩老夫人打着,连吭声都不敢。

威远侯上前,忙扶着韩老夫人劝慰道:“祖母息怒,想来四叔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容王之前说的话,他顿时把后半截劝慰的话缩下去了。

说白了,若是容王所说为真,那韩家甚至可能是抄家灭门之罪。

谁知道这边韩老夫人打了一番自己儿子后,竟然噗通一声陪着跪在那里了,对着容王一边磕头,一边泪如雨下:“容王殿下,实在是老身我教子无方,才使得他犯下这等罪行,还请容王看在你和威远侯平日的情分上,看在死去的驸马情面上,也看在平溪公主的情面上,从轻发落!”

容王挑眉,淡道:“老夫人,你可知道,这位韩齐飞为何被本王囚禁之后严刑逼供,又是否知道四海钱庄的钱财都运往了哪里,去做什么勾当?”

这话听得老夫人一愣:“容王,你这是何意?”

容王眸中泛冷:“韩齐飞原姓沈,名从嘉,乃是本朝叛逆,先投南蛮,为南蛮出谋划算,实为背祖离宗之辈,后南蛮战败,假死以脱身,改头换面,勾结了北羌之人,意图谋害皇上。”

这话一出,不但老夫人听愣了,便是在场众人,都呆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望着一旁那个神情萧索浑身污血的囚犯。

他们这群人,平时便是手脚不干净,贪了一些,也是有的,如今看着这一场热闹,原本以为不过是强抢民女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罢了,万不曾想,竟然是刺杀皇上,那可是株连九族的谋逆之罪啊!

顿时,一众人等脸色都难看起来。

当下纷纷在心里暗自回忆,自己是否和那韩四以及知州大人有过交道,以往交往过密的,不免胆战心惊,平素没有交往的,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容王望着这场上呆若木鸡的众人,已经有些不耐了,蹙眉道:“韩老夫人,各位大人,莫非你们还要追问本王关于这沈从嘉刺杀皇上的证据?”

一时众官员忙摇头道:“既是容王亲手办下的案子,自然是不会有错的!这等刺杀皇上的谋逆之事,实在不是下官等该过问的。”

此事那韩四爷和知州大人也是吓傻了,盯着沈从嘉,结巴地道:“他,他说得……可是真的?”

沈从嘉削瘦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不过他听到这话,抬起手来,挡了挡那刺目的阳光。

太久没有看到太阳,他实在是有些不适应了。

此时的情景,让他想起上一世,他跪趴在萧永湛面前的情景。

他苍冷的眸子扫过地上的那两个人,鄙夷的冷笑一声:“你们不过是萧家养下的两条狗罢了,如今萧永湛怎么说,你们自然是怎么信!”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地上的那两个人,连带一旁跪着的韩老夫人,都脸色越发难看了。

竟然敢直呼容王的名字,那看来真是要谋逆的样子了……

韩四两眸忿恨地盯着沈从嘉:“你这个混蛋,你竟然敢利用我!”

说着,他拼了浑身的力气冲过去,那样子仿佛要和沈从嘉拼命。

一旁侍卫忙上前,一把将他拦下,又狠狠地将他按到在地上了。

容王见此,淡淡地吩咐道:“全都关押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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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厅中韩老夫人晕死过去,威远侯自带着韩老夫人离开了。容王审完了这一场,忽而觉得有些疲倦,便来到了后院。

前面这么热闹,消息自然是传到了阿宴耳中。

虽然早已经明白的,不过知道那人果然是沈从嘉,心里还是不由颤了下。

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是一点不想看到这个人,想起这个人来就没来由地厌恶。

恨只恨当初怎么没一刀砍死他呢?

竟然留下这么一个祸害。

此时见容王过来,神情中竟然有几分萧瑟,又想起昨晚的事儿,不免心疼,忙上前道:“昨日个才说把人给放了,我就说着,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根本没放,就留在那里惹自个儿不开心呢!”

说着,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你便是有心事,那就说给我听,做什么一个人在那里闷想。”

容王见她倒似一个解语花一般,唇边不免泛起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