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知道,皇宫里的事,你知道的越多,越是活不长久。

如今皇后生下的小皇子竟是这般,怕是所有的人都要没命了!

当下嬷嬷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灰败。

前孝贤皇后听到这动静,知道有异样,凄厉地问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挣扎着翘起头看过去,一看之下,顿时眼睛都直了。

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生下的孩儿,仿佛傻了一般,许久后,她唇边竟然浮现出嘲讽而梦幻的笑来。

“其实当时吃那药的时候,原本就怕有问题的,如今果然应验了吗?”

她颓然地倒在那里,仰躺着,一句话都不说,眼神却开始涣散和飘渺。

朦胧中,她仿佛在一片虚幻之中看到一个容貌精致的女子,苍白着一个脸,满腹怨恨地望着她,咬着牙恨道:“我是你的妹妹,你为何要冤枉我,珍妃的孩子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她苦笑了下,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试图去触摸下这个妹妹。

其实这个妹妹,她小时候最疼爱她的啊!

可是那个女子却越来越远,她够不着。

那个女子在虚幻之中,瞪着她,幸灾乐祸地笑着:“我生下的小公主至少活了下来,你的呢,你生下的就是一个怪物!一个怪物!”

女子的幻想逐渐在眼前消失,前孝贤皇后原本涣散的眸子逐渐迸发出一股精神,她虚弱地动了动唇,道:“把小皇子闷死吧,小皇子生下来就是一个死胎。”

朱桃听到,痛哭不已,攥着前孝贤皇后手哭道:“娘娘!”

前孝贤皇后苦笑了下:“快去吧,不然你们都活不成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身边的这几个老人罢了。

若小皇子是个死胎,或许她们也会死,可是却有一线生机。

可若这胎儿是个不寻常,怕是所有看到听到的人,都活不成。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一无所有,也帮你们做不成什么了,趁着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去把他闷死吧。”

朱桃虽则有些不忍,可是一旁的嬷嬷脸色已经变了,她们盯着那小皇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前孝贤皇后迷茫地闭上眼睛,她只听到,开始的时候那婴儿闷声哭着,后来便渐渐地没了声响。

她无力地笑了下,最后就失去了意识。

当仁德帝得到消息的时候,前孝贤皇后已经去了。

他那个刚刚生下的唯一的小皇子,据说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他沉着脸来到了产房,嬷嬷们都跪在那里:“皇上,此乃污秽之地。”

仁德帝凌厉的目光扫过她们,跨过她们,走进了房中。

进去之后,一眼便看到了躺在那里已经死去的前皇后,以及旁边一个包裹好的死婴。

仁德帝过去,望着他曾经的皇后那憔悴的容颜,半响后终于道:“传令下去,依皇后之礼厚葬。”

说完这个,他目光转向那个羸弱的婴儿。

当下弯腰,就要去抱起那个孩儿,一旁跪着的嬷嬷见了,顿时脸色发白。

仁德帝抱起那婴儿,看了一番后,忽而问道:“到底为何夭折?他面上青紫,是难产导致吗?”

此时恰御医在旁,当下跪在那里,只是道:“皇上,微臣来到的时候,小皇子已经夭折。”

仁德帝不解的,当下就要打开襁褓。

一旁的嬷嬷宫娥是万万没想到这仁德帝竟然要查看一个死婴,一般男子,若是看到这般情景,顶多叹息一声,便不会再看了,毕竟妇人生产,夭折者并不在少数。

至于御医前来查看,她们自有办法收买御医的。

那朱桃看仁德帝就要打开襁褓,忙出声,颤声道:“皇上,小皇子甫一出生便已夭折,如今还是不要惊扰了他的好。”

可是仁德帝一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此时已经发现异样,越发打开了包裹。

待一查看,饶是他身为一代帝王,见多识广,此时脸色也变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婴儿许久,终于默默地将襁褓重新包上。

沉痛的目光扫过地上众人:“朕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谋害皇嗣,这是死罪,可是如果去捂死一个注定活不下来的畸形皇子,她们却敢铤而走险。

***

仁德帝既然亲眼看到了,那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对于手握至高无上权利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难事。

当知道一切真相后,他沉痛地道:“纵然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不过尔等谋害皇嗣,不可轻恕。”

因这一句话,当日前孝贤皇后产房中诸人,尽皆处死,其他人等,纷纷贬为冷宫扫地奴,一世不得出宫门。

前孝贤皇后依旧依皇后之礼厚葬了,而那个夭折的皇嗣,仁德帝请了高僧为他超度,之后也葬在皇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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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后,容王小心翼翼地扶持着阿宴上了马车,回府去了。

坐在马车里,阿宴觉得姿势有些艰难,腿脚也难受。容王见此,便干脆蹲在那里,帮她揉捏着腿脚。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马车平稳而缓慢地向前行走,外面有商铺门外挂着通红的灯笼,那灯笼将红色的光隐约撒入马车内。

阿宴低头望着半蹲在那里,认真地帮自己捏腿的男人,却见他修长的睫毛垂着,白玉冠上的锦带随着他的动作微动。

他帮自己捏腿的时候,很是细致周到,有力的双手总是能捏到恰到好处,驱赶走自己的酸软和疲惫。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白玉冠,那冠上镶有明珠,衬得他越发俊美无匹。

容王感觉到她的动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道:“我们的小郡主也快出来了吧。”

阿宴摸摸肚子:“这几日倒是动得厉害,想着应该快了。”

于是容王坐起来,又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番动静。

一时用大手隔着肚皮抚摸着里面,不由挽起一个笑来:“以前子轩和子柯都敢踢我,如今这个倒是乖巧,一定是个郡主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里面的小家伙“砰砰砰”把肚皮踢得鼓了包,那包恰好鼓在容王手心。

容王惊得不说话了,他默了半响,有些委屈又有些失望:“我不想再要一个小世子了。”

阿宴也觉得怪了,这平时不是很乖巧的吗,怎么如今忽然踢起她父王来了?

容王一边有些不甘心地摸着阿宴的肚子,一边坐在阿宴身边,让她靠着自己,这样她才能更舒服些。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阿宴想起抓周的事,便随口道:“今日皇上的意思,倒是很明显了呢。”

这话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毕竟没确定的事,谁也不敢乱说。

容王却纳闷地道:“什么意思?”

阿宴听着,无奈地看了容王一眼,想着若是以前,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如今却是有些迟钝了。

于是便只好道:“我瞧着今日个,皇上倒是有意让子轩继承大宝的,只是如今前孝贤皇后肚子里那个,到底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容王听着,却依然不在意的样子,眯着眼睛靠在引枕上,淡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想这些做什么!”

阿宴听着这话,不由抬头看过去,此时外面商铺的灯笼已经过去了,只有月光淡淡地洒进来。

他如玉一般的脸庞沉静如水,眸子是半合上的,看不出什么神情。

一时阿宴有种错觉,仿佛现在的容王,就是之前的那个容王,其实他并没有傻。

她将脸靠在他颈窝上,低声道:“怎么能不想这些呢,这关系到咱们将来的日子啊!”

如今容王权势太盛,仁德帝又对他如此宠爱纵容,这也幸好仁德帝没有子嗣,要不然将来容王怕是都要被新皇忌惮的。

若是仁德帝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容王听了,却是低哼道:“你不必操心这些,左右咱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谁要是敢让我萧永湛过不好日子,我就让谁一辈子过不好日子!”

这话说的,霸气又理所当然,却又像个绕口令。

阿宴听到这个,也是笑了:“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别着急,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可是容王却因为这话,沉寂了许久的心思顿时冒了上来。

晚上回去后,一直等到阿宴睡着了,他却依然无法入睡。

他坐起来,拧着眉头,低头凝视着侧躺在那里的女人,眉眼柔和,笑意盈盈,乌发铺了满床,虽则大着肚子,可是那身体的弧线依然优美动人。

他喜欢这个女人,喜欢了两辈子,如今能够相守,来之不易。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他脸上冷沉沉的没有任何表情。

事到如今,他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反正谁要夺走他的女人,他会不择手段地来对付对方!

容王阴着脸,坐在那里很久后,终于起身,来到了屋外。

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黑衣暗卫落在他面前。

清冷而暗哑的声音响起,他蹙着眉,冷道:“先去跟着长随,小心些,不许被他发现。”

*****

仁德帝唯一的皇子甫一出生便夭折,因此仁德帝震怒接产之人,尽皆处斩,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昭朝野。

于是众人越发清楚地明白,容王的两个小世子,果然有一个会是铁板钉钉的未来储君了。

阿宴也感觉到了,于是这些日子越发行事低调内敛,便是偶尔这得了傻病的容王有不羁之举,也都被她劝住了。

如今因她眼看着就要生了,而宫里的那位前孝贤皇后又是难产而死,容王便越发小心谨慎。守着她时便如同守着一个瓷娃娃般,仿佛唯恐不小心伤到她哪里。

其余诸般准备,比如稳婆奶妈,还有御医等,都是一直候在这里的,以防有什么不测发生。

可是肚子里的这位,倒是性子像她爹,淡定得很,眼瞅着过了时候,竟然一直没动静。

阿宴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容王,仿佛有些焦躁不安,每天都要把御医和欧阳大夫叫过来,各种问话。

一直到有一天早间,阿宴忽而小腹抽疼,她心知这是终于要生了,正要叫醒一旁的容王,谁知道容王竟然一个翻身跃起来了。

“阿宴,你要生了吗?”容王紧张地扶着阿宴。

阿宴点头,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

这边容王忙喊着叫稳婆叫大夫,此时丫鬟们也都进来了,开始布置产房。

按理说这个时候容王也该出去了,谁知道他是死活不出去,就在那里握着阿宴的手,倔强地道:“谁敢让本王出去,谁就先滚出去!”

这种事,谁也不敢强迫他不是吗?

况且大家都知道,如今家里的这位主儿,那脑袋是有问题的。

如今王妃那是恨不得家里的两个小世子都要让着他呢!

于是没办法,大家只好让他留在这里了。

上一次阿宴生产,容王那是等在外头的,没亲眼见阿宴生产的痛苦。

这一次,他眼看着阿宴痛苦得咬着牙,疼得额头都流出汗来,疼得几乎要挠墙,他整个人都吓得脸上发白。

恰在此时,嬷嬷拿了一个帕子递给阿宴,要她咬着这个帕子。

容王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帕子,最后却将自己的手指递到了阿宴口里。

阿宴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手指,张口一咬。

此时她疼得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虽觉得嘴下的触感不同,可是也不及多想。

一旁有侍女看到,倒是吓了一跳,却见殿下的手指头已经被王妃咬得鲜血淋漓了。

她正待要说什么,却见容王一个眼神瞥过来,顿时这侍女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

到底是第二胎了,之前又是生过两个的,这一胎还算顺利,不多时便产下一个胎儿,嬷嬷检查过后,欢天喜地地恭喜道:“恭喜殿下,是个小郡主呢!”

容王期盼已久的小郡主来了,不过此时他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他只是心疼地望着他面前虚弱的阿宴,用一只手拿着帕子去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阿宴听到是个小郡主,唇边浮现出疲倦而幸福的笑容:“永湛,我们总算有个小郡主了呢。”

之前肚子里的娃儿竟然好巧不巧地踢了容王,她还真担心这一次又来一个爱打架的野小子呢!

容王不高兴地抿着唇,俯首下去,用额头贴着阿宴汗湿的额头,哑声道:“阿宴,我不喜欢你这么辛苦。”

阿宴笑着道:“可是我喜欢,你应该知道,我喜欢……”

容王摩挲着阿宴的唇角,看着她那笑容,陡然明了。

因为上辈子她并没有什么儿女,所以这辈子格外地希望能多子多孙吧?

阿宴笑意渐渐收敛,望着容王,抬手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所以永湛,谢谢你……”

其实自从她回来后,除了曾向容王简单地说起自己这两个月失踪的生活,其他诸事,比如关于前世,关于沈从嘉,都不曾提起过。

一则是因为他时常犯傻,便总是把他当个孩子,二则其实也是刻意逃避吧。

关于前世,那是一个凄凉的梦,于他们二人而言,都是不想回忆的。

既然这辈子已经这般幸福,为何又要想起那些不愉快呢。

此时容王听着她这话,不觉动容,眸中闪过凄冷也闪过温暖,良久后,他俯首,将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

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阿宴,谢谢你。”

**********

自容王得了这个小郡主,开始的时候倒也罢了,他反复还记着就是这个小郡主让阿宴吃了那些苦楚。

他的手指头当时被咬伤了,后来戒了疤,他也没管,于是最后终究留下一个痕迹。

那一天,他抱着阿宴说:“我以前不知生产之苦,如今知道了,你看,现在我手上留了一个疤。纵然此疤不及你痛苦的万分之一,可留在我手上,却能让我记得你当日所受之苦。”

阿宴听着,却见他原本修长光洁的手指如今果然留下一个疤痕,当下握着那手指头,靠在他怀里,心中便觉一阵阵泛热。

那个时候,容王对于躺在炕上的那个小东西还没什么感觉呢。

毕竟那么小的一个小娃儿,浑身软趴趴的,也不若子柯和子轩一般会笑会跳的。

不过这是一开始,后来,当炕上的这个小娃儿渐渐地能竖起脑袋来,当她绽开童稚清亮的双眸对容王笑得甜美无比的时候,容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化开了。

他抱着自己这小郡主,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

有时候他盯着半响,抱着跑过去对阿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和你小时候很像呢?”

阿宴疼爱地摸一摸小郡主白嫩的脸蛋:“应该是像吧。”

她实在是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容王听着这话,却有些不满,淡道:“分明是十成十的像。”

阿宴懒得和他争辩。

自从小郡主出生后,他那傻病是一天好似一天,常人几乎看不出来了,不过有时候他却表现得异常固执,固执得如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般这个时候,阿宴发现只要不和他争辩,慢慢地他自己就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如水一般流淌,到了小郡主百日这一天,仁德帝特意为小郡主办了宴席,又赏赐了各样珠宝珍稀等。

而关于小郡主的名字,容王翻遍了各样诗书,矢志要取一个最华贵美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