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蹦蹦跳跳地只去地库里面转了一圈,不一会儿上来,手上就多了个玩意,是个黑檀木烫

金字儿的腰牌,官家捕快使用的玩意儿,上面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赵澜之。远安拿了,看看就乐,心想地库里的老家伙果然厉害,要什么就给什么,没有的也能三下五除二地给做出来,她把那腰牌拴好,这就打着赵澜之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去了。

三(6)重逢

就在远安骑着小马在街上四处撒目,寻找小玉说的那家寒岫首饰铺的时候,这个街面上,老大的一个煤堆旁,几个汉子过来搬煤。其中一人用铁锨铲煤,忽然碰到了个软乎东西,他不明就里,铁锨再往下戳,一个东西忽然跳了起来,竟是个浑身漆黑,一直趴在煤堆旁边的人!

汉子们起先还吓了一跳,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一边吵吵一边围着那个打:“哎呀!这怎么还有个大活人啊?!……是不是偷煤的?!……这还用问?这都不知道偷了多少了,看他身上都黑了……兄弟们揍他!揍他!给我揍!”

几个人拿着工具上来打那黑漆漆的东西,他只会跳跃躲闪着,狼狈可怜,懵懂懂闯进了一家店铺,未几又被好几个泼辣女人打了出来:”哪里来的黑去麻黄的妖怪!敢偷看老娘换衣服!打死他!打死他!”

黑东西往死里逃,好不容易躲过了铲煤的汉子们和泼辣的婆娘们,缩手缩脚地躲到角落里,蹲在地上,犹自惊魂未定,回头看见一小童牵着大狗。小童又白又胖,头上戴着软帽,身上穿着个红色的绸子小袄,手里拿着白糯米红枣的糕,看着那黑东西,兴趣盎然,他手里拽着的大狗却呲牙咧嘴。

小童喊道:“爹爹娘快来看啊!这儿有个猴!”说罢送了手里的大狗,命令着:“老虎,老虎,去咬他!咬他!咬这猴!”

大狗领命

,扑上去就咬,黑东西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只好交叉了两截手臂挡在脸前,生生抵挡——正在这时,远安从后面抓住了大狗的颈圈,摆弄着狗耳朵,大狗松了口。

远安摆出似六似八的手势,大狗居然温驯了。

小童傻傻地看着远安。

远安也直直地看着小童,向他伸出手来:“哎,把你米糕给我。”

小童道:“这是我的。才不给你。”

远安又道:“把你米糕给我!”

小童只想捍卫自己手里的吃食,他还不知道眼前的实际上是个混账,依旧回答说:“不!”

远安眯了眼睛,蹲下对大狗命令道:“上!”

大狗领了远安的命令,立时扑向自己的主人,小童大惊失色,哇呀呀哭着撒丫子就跑,扔了米糕,被远安笑嘻嘻地一把接住:“正好一口没碰。”

她眼见着那还才比自己膝盖高一点的小童被大狗追着跑远远了,感觉很有成就感,自己很强大。她转过身蹲下来,冲着那黑东西拍拍手,但见他好像是更黑了,身上满是泥巴土块儿,精瘦精瘦,皮下面也没有什么肉,难怪那白胖的小童把他当成猴子——哎,这小黑孩被她从鬼市的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可看上去混得还不如从前了。

远安道:“我说你认得我吗?”

小黑孩看着远安,思考着,戒备地,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远安笑笑:“对,没错,就是我,那天把你从人

贩子手里买下来,救出来的。你不是很能跑吗?怎么还是跑到这里来了?刚才一直被人追着打,是不是?我早就看见你了!”

小黑孩不响,毛茸茸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盯着远安手里的米糕,咽了咽唾沫。

远安道:“哦?想吃这个?这个好吃。给你。”

他立即接过来,大嚼大咬,远安看着就笑了:“好吃吗?”

小黑孩点头。

“爱吃吗?”

小黑孩又点头,眼睛看着远安,嘴上没停,仍在咬那米糕。

远安正中下怀,慢慢地劝诱着:“爱吃我还能给你买。不过你得听我说句话。

且不说那天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你出来。

就说今天,要不是我来,你弄不好还得被那条大狗咬死了。

要不是我来,你也没有这个米糕吃。对不对?

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黑孩到底是停了口,似懂非懂地看着远安,那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不揉杂质的,仿佛要把人给看透了。

远安心想,这小孩子怎么这么看人呀?

她说得更和缓了:“我说的……听懂了吗?以后,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奴才……”

小黑孩听到这句话,仿佛一下子被激怒了,忽然把嘴里的米糕吐了出来,几乎吐到远安身上。他随即又把手里的米糕扔了。狠狠地推了远安一把,把个远安跌坐在地上。远安“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小黑孩飞身越到墙头,蹿了两下又不见了。

远安起身,扑

打身上的灰尘,一看手掌还卡破了皮,远安气得够呛:“哎呀这个小东西!这么会跳!还真是收不住你了!等我忙完这一段儿,腾出手来,逮到你!剥你的皮,抽……”她忽然不想说得那么恶毒了,到此住了口,转头去办正事儿了。

远安不知道,小黑孩这一番却没走多远,只趴在个房顶上,躲在后面偷偷看着她。

远安穿过三街两巷,果然在小玉说得地方找到了那个“寒岫首饰店”。她掀了帘子进去,做出一副大喇喇的样子:“老板呢?叫老板出来。”

小二去叫,没一时,老板从里面出来,半弓着身子:“敢问这位爷,是有何贵干?”

“前些天,千端阁的如月是不是在你这儿存了些东西呀?拿出来给我。”

老板闻言一愣:“如月姑娘,听说如月姑娘不是被害了吗?她怎么会有东西存在我这里?您一定是弄错了!”

远安冷冷一笑,心想早知道会这样,果然无商不奸,这个以为人死了就能匿下人家的东西?好在自己早有准备。远安便朝他招招手,老板凑近了,远安把伪造的腰牌拿出来让他看:“认得吗?

老板吓了一跳,敬畏地:”……原来是,原来是县衙的赵捕头。”

“知道我来干什么来了?”

“……来查案?”

远安立着眼睛:“对了!还不去把东西给我拿来,把爷惹急了,你这生意不想做了,是吧?信不信我给你砸了?!

老板旋即点头如捣蒜,马上入内,不一时便拿了个匣子出来,交给远安:“您看,如月姑娘差遣丫鬟拿到我这儿来的,就是这个。”

远安打开一看,又马上把匣子合上了,她不明白了:就是这么个玩意?

三(7)遇袭

远安从那寒岫首饰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入夜了。她把如月留下的东西装在自己随身带的小行囊里,人有些蒙,马走得慢,渐渐地,渐渐地,进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忽然发觉自己身后有两匹马,好像已经跟了她好久了。

远安回头看看,那是两个黑衣人,看不清脸,骑着高头大马,就在她身后两个马身长的地方,已经封住了她后退的路,远安心里暗恼自己迟钝,这个时候才发现危险,没有退路,只好一夹马腹,加快前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可是后面的人也是越追越紧,那两个影子从后面笼罩上来,仿佛怎么都摆脱不掉,远安心里发虚,终于挥动马鞭,意欲飞奔,谁知马儿刚跃起来前蹄,却一下子向前折倒,她连人带马摔在地上,远安大惊:前面是两道绊马索!她被人埋伏了!

与此同时,刺客手持大刀,加速袭来,远安飞出骷髅手,抓住一旁树枝,骷髅手绳索收缩,远安躲开了刺客一击,落在旁边地上,眼见着那大刀擦过地面,迸出火花。远安心里暗叫不好,这是高手,她再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不听话地倒下去,脚踝剧痛:她刚才坠马时崴到脚了!远安疼痛钻心,装着证物的小包袱又恰恰掉在了地上,直到这时,远安仍有可能逃脱,可是她不能再丢失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证物,便回身再去拾那个包裹,刺客再次

袭来,大刀寒光凛凛,直朝着她颜面过来,远安终于在这一刻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道:“娘亲呀,远安这回着了道儿,我去找你了!”

半晌没事儿,睁开眼睛,一团黑影已经与那两个刺客揪斗在一起。

远安定神,再仔细看看:哎呀,这不是那个小黑孩嘛!

但见他也没什么技巧,可是力气大,而且灵巧无比,任两个刺客使出什么招数,也都别他躲闪开,大刀光影,竟然也近身不得。一个刺客再不想与他纠缠,跳出圈外,想要夺取远安手里的证物,远安脚下受伤,手上却仍是灵活无比,而且打架斗殴,说到底,是讲究个气势,她此时知道自己有了小黑孩当帮手,并非孤单一人,气势也就上来了,刺客逼近,要取她包袱,远安从怀中嗖地拿出锋利的匕首,横扫两下,只听两声惨叫,那刺客被她活活削掉了两根手指!远安瞪着眼睛狞笑:“好呀,你再来!”

断了手指的刺客转身逃走,他同伴也再不与小黑孩纠缠,跳出圈外,在街道墙垛上疾行。

小黑孩回头看看远安,像是再问她后面要怎么办,远安扶着树站起来,一手叉腰:“别让他跑了!……哎哎,你回来!带上我!”

小黑孩过来,面对远安,两人你左我右,我右你左地比划半天,也没琢磨出来怎么法“他带上她”,眼见着那刺客都要跑远了,远安着急,小黑孩就蹲下身体

,把她负在背上,腾身而上,踩着墙垛追赶刺客。

两个刺客本来已经逃出去好远,可是小黑孩在房梁上纵跃,极为轻盈,仿佛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似没有重力一样,只这样蹦了几下,就逼近了前面的刺客,远安不由得惊讶,心想敢情那人贩子果然说的没错,这小黑孩果然不是凡品,他居然这么会跳!

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两个刺客了,远安已经把那骷髅手准备好,抡圆了,心想我捉住这两人就逮回家去,往死里逼供,案子也就破了!她正想得美,忽然那两人从墙上翻身而下,进了前面的宅院,再也不见踪影了。

远安飞出去的骷髅手扑了空,砸掉了一块瓦片,下面的街道上恰巧一队官兵经过,抬头看见了远安与小黑孩。

官兵喝到:“那是什么人?!”

远安与小黑孩连忙转到角落藏好,两人屏气敛声。

官兵查找一番,也没见什么异样,就便走了,而那两个杀手也不见踪迹了。

远安咬牙恼恨地:“哼,又有人害我,差点弄死我了!十有八九就是杀死如月的凶手!他们一定就是藏身于此!也罢,我这是找到他们老巢了!等等,这是什么地方?深宅大院的,怎么附近还有官兵巡夜?”

她探身看了看,前面大门处悬着匾额:裴府。

远安吓了一跳,眼睛和嘴巴又成了圆形:“啊!这不是尚书令裴大人的官邸嘛!”

小黑孩仍是看着远安,她说的“尚书令裴大人”或者“杀死如月的凶手”之类的话,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她给的那块米糕,或者她两次救他的事情来得具体明白。他等着她再说些明了的话,就像刚才一样,“你回来”,“带上我”。

远安也看着小黑孩,她就是再混账莽撞,也不可能在这个夜里杀到当朝宰相的府里逮人了,好在从那首饰店里拿到的证物还在,证物还在,就能逮到真凶!而自己刚才遇险,又被这个小孩给救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后怕,才觉得庆幸,那一刻她心里面对于小黑孩也有了亲近的心,当下笑嘻嘻地抓住他手腕子,也不顾及那上面的污泥土块:“刚才可是亏了你,要不然我可真要去见我的娘了!走吧!跟我回我家里去!给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再给你弄一大堆好吃的!走吧!跟我回家去!”

小黑孩也在品咂着远安,他那单纯的心里也在比较这个人:他不是在鬼市的时候那么趾高气昂的了,他也不是刚才拿了一块儿米糕就要什么主子奴才的了,他笑起来可真是没心没肺热情可爱,就好像真的是要把好东西给你,把全世界的好东西给你一样。

小黑孩不再犹豫了,认真地,重重地点头,随即团了身体,又把远安负在背上,任她指挥着,“回家去”。

他还不知道自己背着的是个女孩儿。

他还不知道她以后说什么,自己都会做什么了。

他们也都不知道,他们奇妙的缘分就此开始,与赵澜之及若干人等折腾了整个盛世大唐,差点没把自己给累死。

四(1)露出本样

话说远安把那小黑孩领回家中,把夏叔老妈妈石头小玉还有一众家奴都给唬了一跳:这是个什么玩意呀?小主子又把什么往家里弄呀?远安一边喝水一边解释不是猴,真不是猴,你们赶快烧水用肥皂把他洗干净了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