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圣微微颔首,这瞬间姿态睥睨,让人能够忽略那张脸,脑海中自动补全戴着面具时的风采:“世人皆以为我的主星脉是行气脉,最强的星脉也是行气脉,可他们都错了,错在都被我的心之脉影响。”

  明栗瞬影与书圣拉开距离,能感觉到天地行气的变化,对面那细长的眼缝中透出明亮的光芒,神莹幻境从他的眼眸中展露。

  书圣盯着退后的明栗,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他已将明栗拉入自己的神莹幻境中。

  *

  法阵的幻境和心之脉的幻境不同,心之脉宛如身临其境,中术者所处世界格外真实,一切的遭遇都能被随意更改,五感真实,感受时间流速也无比真实。

  以法阵配合心之脉幻境,哪怕是朝圣者,也难以分辨真假,或者说时间久了,将会被幻境慢慢吞噬,融入假象之中,变得疯魔,自我摧毁。

  明栗在黑暗中度过短暂的时间后睁开眼,看见飞雪飘摇,黑色的沙石地面与庞大的雪山互相交映,地面有许多武监盟监察使,也有衣衫褴褛,脚上锁链伶仃作响的奴隶们神色麻木地在雪山下干着活。

  明栗呼吸时纳入的寒气带来刺骨凉意,她低头,看见指尖覆盖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就是书圣掌控的神莹幻境世界。

  明栗听见书圣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因为周子息,你很愤怒,逐渐失去理智,可倘若让你亲眼所见他曾遭受的痛苦,又会变得如何?”

  随着他温和平静的声音,明栗站在河岸边,看见对面雪山下被书圣一脚踩死的少年。

  少年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眼中融化,死寂的少年忽然手脚并用的挣扎想要起身。

  明栗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盯着戴了面具的书圣,淡声回答他的问题:“你会死得更惨。”

  书圣说:“也许是你先失去理智,我能感受到在你心底最深处,在他死去时变得悲伤。”

  雪山对面重现当年书圣让少年周子息一次次死去的画面,就为了研究他那奇怪的影子,可周子息一次次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分,少年还显稚嫩的脸无比倔强,漆黑的眼眸展露的情绪时而痛苦,时而怨恨。

  少年被行气字诀穿透,一忍再忍,闷哼出声,到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明栗神色平静地听着、看着。

  “你想以这种方式激怒我,有些太低级了。”明栗轻慢地抬眼看向天空,“看来以你卑贱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你无论跟随文修帝学习多少年,也变不成他的样子,无论你修行到何种境界,也改不掉你骨子里的低级和卑贱。”

  同样是心之脉强者,哪怕被困在书圣的神莹幻境中,明栗也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意”,从击碎书圣的面具开始,她就在感应试探书圣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弱点。

  两个人彼此试探。

  书圣察觉到明栗对周子息的“爱”,便以为周子息是她的弱点,从周子息这里寻找突破口,试图毁灭明栗的内心。

  明栗却察觉到书圣对自我的“狠”与“恨”,从他脸上曾被虐待的伤痕,和与文修帝相似的作风,以及对常曦异常的在乎,都是书圣藏在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些秘密将让他疯狂,也能将他彻底摧毁。

  明栗洞察到的真相让书圣陷入沉默,好一会都没有回话。

  雪山下只有少年的惨叫声。

  明栗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书圣沉声说:“你所得到的一切,只因为你的天赋。”

  “八脉觉醒就已经是人间翘楚,七脉先天满境,便是距离朝圣者只一步之遥。”

  “你无法理解修行者们拼尽全力赌上一切修行的决心和付出的努力,你看不见普通人穷其一生的只为了突破一脉一境。”

  书圣的语气像是审判:“你的存在就是对世间修行者的不公平。”

  明栗听后微弯唇角:“天赋。”

  她淡声说:“我见过认真努力修行的人只多不少。他们只专注自己,哪怕自己是七脉觉醒,六脉觉醒,甚至五脉四脉,无法成为朝圣者,却志在寻找自己的极限,不会自暴自弃,更不会对他人的天赋指指点点,将别人的天赋当作是让自己失败的原因。”

  “你靠着长鱼叶和醒髓进行二次觉醒,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却在这里嫉恨别人的天赋比你更好,修行更快,如此丑陋的想法,这就是人们说的相由心生?”

  明栗最后嘲讽的语气让书圣的声音沉了几分:“并非对我不公平,而是对世人不公平。”

  “拿世人当借口,你不敢面对自己肮脏的内心?”明栗问他。

  书圣说:“我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是这个大陆修为境界顶端的人,我有着其他人没有的、无比强大的力量,而我的职责,就是维护人间秩序和公平。”

  “喂。”明栗轻轻挑眉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认为自己是这片大陆的主人?”

  书圣又道:“有能力者,就要承担更多职责,作出更多的奉献,引导这个世界走向正确的未来。”

  明栗说:“这就是你和神谕同流合污的借口?”

  书圣沉声道:“生脉的存在,也和你的天赋一样,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公平。”

  明栗看向雪山下又一次死去的少年,眉目清冷:“是因为你借醒髓无论多少次也没法觉醒生脉,才觉得不公平吧。”

  “你得不到的一切,都认为是不公平。”

  站在雪山下的书圣缓缓抬头看向对岸的明栗,抬手指向她:“当你没有那傲人的天赋,还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吗?”

  霎时,天地倒转,雪山湮灭,明栗闻到冬日里烤红薯的香味,看见熟悉的庭院,听到父亲和兄长的对话。

第138章

  明栗扬首看还显年轻的父亲,他正在给东野昀擦着脸上墨迹,一边笑道:“你就不能让着你妹妹点?”

  东野昀没好气道:“我好心教她修行,她先动手的。”

  冬日的光芒洒落进屋里,东野昀回头,被画花的脸变得滑稽,正气呼呼地瞪着她,伸手要指指点点,刚抬起手又被东野狩给按下去。

  东野狩说:“你妹妹没什么修行天赋,你也别总是逼着她跟你学。”

  明栗坐在旁边的软垫上看着这幕。

  她也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天光和碎影,红薯的香味与屋外的雪色和眼前人,都是鲜活的存在。

  明栗没有听见书圣的声音,却知道这又是一轮新的神莹幻境。

  不再是以周子息挑战她内心的愤怒,而是剥夺她的天赋,让她挣扎在普通人的设定中。

  【如果你只是修行天赋一般的普通人——】

  “好了,继续写今天的八脉残页。”东野狩压着儿子在座位上不让离开,自己起身走到明栗身边牵着她的手说,“我和你妹妹先去弄吃的。”

  【父亲就不再对你抱有期望。】

  明栗歪头看东野狩牵着自己的手,就连掌心的温度也这么真实。

  东野狩牵着她来到隔壁屋中,师兄陈昼和师妹青樱正在挑选红薯,明栗听见自己对父亲说:“爹,我也想学哥哥会的灵技。”

  “你哥哥八脉觉醒,你想学也学不会的,还是放弃吧,来跟我学挑红薯。”东野狩还没开口,旁边的陈昼先说话了,把红薯塞到明栗手中,“去跟青樱一起洗干净。”

  东野狩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似乎默认陈昼的这番话。

  青樱拉着明栗一起去洗红薯。

  冬日冰水让她的五指变得僵硬麻木。

  明栗在北斗一天天长大。

  八脉觉醒的兄长常常被父亲带着外出云游,师兄妹们每日修行忙得没空管她,平日路上遇见也是打声招呼,便跟其他同门弟子说笑着走远。

  人们讨论的八脉灵技她根本听不懂,哪怕每日在书阁中看了一本又一本书,记下书中看不懂的地方去找曲竹月,北斗宗主,大人们会为她讲解,可她就是听不懂。

  北斗宗主摸着她的头说:“修行世界是残酷的,哪怕再如何努力,可到不了的境界就是到不了,不如换一种方式,去追求自己力所能及的。”

  她懵懂问:“什么才是力所能及的?”

  北斗宗主说:“你的极限。”

  她问:“我的极限在哪?”

  北斗宗主说:“一脉满境。”

  你只能是一脉满境,就不要去奢望八脉满境的世界。

  外出的兄长与父亲回来,给她带来了许多礼物,兄长绘声绘色的为她讲解外面的世界如何美丽。

  于是她对东野狩说:“爹,我也想去。”

  东野狩回她:“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你还太弱,无法保护自己。”

  明栗问:“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保护自己?”

  东野狩却摇摇头:“你一辈子都无法在外面的世界保护好自己,只能被别人保护。”

  父亲只教导兄长修行,指点兄长的八脉灵技。

  师兄们也只跟东野昀玩,她跟在同门师姐们身边,却听不懂她们的讨论,没法搭话,沉默得像个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冬去春来。

  人们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东野狩的女儿,却不再是人们心中的天才,不再是父亲的期望,不再是能与兄长和师兄妹们并肩而行的同门。

  北斗七院点星会,少年人们为此拼搏努力,热血对战,却没有她的身影,无人注视她。

  她平庸,却渴望不平凡,于是日夜早起感知星之力,无论烈日暴晒还是暴雨倾盆,坚持练习灵技,常常因为无法感应七脉的力量而让自己的灵技变得乱七八糟。

  甚至被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地嘲笑,说她痴心妄想,也有人劝她早些放弃。

  她在数千个平庸的日夜中长大,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

  她陷入对自我天赋怀疑的痛苦中,看着身边的人一年一年修为境界大涨;看兄长意气风发;看师妹轻易使出她多少年也学不会的灵技。

  羡慕滋生出嫉妒,痛苦滋生出怨恨。

  父亲说他新收了一个徒弟,在八脉法阵一术有很高的天赋。

  新来的师弟从未看过她一眼,总是和师兄师妹们走在一块。

  两人在摇光院相遇,师弟连一声招呼都没有,甚至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在父亲的庭院练字时彼此无言,兄长和青樱走来,他们便相谈甚欢,只剩沉默的自己,插不进去一句话半个字。

  【失去天赋的你,也就失去了一切。】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也无比真实,明栗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从幼年到长大,一直被人们忽视。

  庭院中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七院的师兄师姐们来找东野昀和陈昼,青樱与周子息也跟上去,东野狩与其他院长站在门口说着话。

  明栗一个人坐在屋中,看他们站在阳光下说笑。

  这世上再没有比曾经给你无限宠爱的人最后却将你无视要残忍的事了。

  【没有天赋,你什么也不是。】

  嫉妒与愤怒在明栗心中疯长,滋生出强烈的破坏欲,破坏一切,毁灭整个世界。

  明栗握笔的手一重,将笔折断,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人嘴角微弯。

  她已经中招了,在幻境中迷失自我,于是手中蓄力,打算一击了结她。

  黑暗中的人来不及多高兴一会,就见坐在桌边的明栗缓缓站起身道:“你从开始就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藏在黑暗中的书圣嘴角笑意僵住,表情变得凝重。

  这瞬间他在幻境中对明栗心绪的掌控全部失效。

  明栗回头,准确无误地盯着书圣藏匿的地方,轻轻扬眉:“我小时候可不会对他们这么客气,更不会说什么‘哥哥教教我’的恶心话。”

  书圣瞧见自己的手背忽然开出小巧的白色花朵,瞳孔紧缩,白色的花蕊中飘出一缕缕星线。

  他脑中飞速闪过之前被明栗神武长弓的藤蔓缠绕手腕的画面,难道是那时候?

  “不理智的攻击?”明栗抬手指着书圣说,“不理智的人是你,因为愤怒而忽略了细节。”

  心之脉·巧煽。

  随着藤蔓附身在书圣肌肤,渗透血液与骨肉,悄无声息潜入他的心脏,影响他的思想和情绪。

  明栗窥探到了书圣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存在。

  “你说你最厉害的其实是心之脉,正巧。”明栗嘴角微弯,“我也是。”

  话音落,局势瞬变。

  明栗的身影融入虚无之中,将书圣困在了一个新世界。

  *

  书圣刚睁开眼,就有滚烫的热水浇头,惨叫堵在喉咙眼,因为他嘴里被塞着布团。

  “就你这废物样还敢偷看少爷修行!”

  男人尖锐的声音刻入书圣的灵魂深处,闻言瞳孔剧震,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双手抱桶的小厮。

  不,他怎么会回到这时候?!

  小厮将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扯出。

  书圣张嘴,却发出微弱的求饶:“是奴错了。”

  闭嘴!你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人间至尊!

  书圣内心暴怒,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重复是奴错了。

  “哼,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小厮把桶扔开,招呼其他人说:“打!”

  一时间棍棒敲击,手脚踢踹全都招呼在地面身形瘦弱的男孩身上。

  男孩看起来不到十一二岁,非常瘦弱,就只剩皮包骨头,热水烫得他肌肤发红、破皮,再到长出水泡。

  这还只是开始。

  作为家奴,男孩每日要做很多杂活,因为之前偷看府中少爷修行,被少爷讨厌后,府中其他人也不敢跟他走太近。

  少爷记住了这个偷看他修行的家奴,修行不顺时,刚巧见到来侍奉的家奴便对其打骂,家奴常常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你也配学少爷我会的灵技?”

  高傲的少爷将他的脸踩进火炭堆中,听着家奴惨叫的声音冷笑。

  明栗站在黑暗中神色平静地看着。

  她听得见书圣内心的怒吼,也听得见男孩痛苦地惨叫。

  明栗的心之脉潜入了书圣的大脑,挖掘了他的记忆再重现,会让人逐渐分不清真假。

  少年时的痛苦太过深刻,无论多年后变得多么强大,那份阴霾依旧存在,而神莹幻境的真实感正不断唤醒书圣当时的记忆。

  幼年书圣被反绑双手、热水浇头,他有千百种办法反击,却不是现在。

  在书圣最弱小的时候遭遇了最惨烈的欺辱,彻骨的绝望与无能为力刻入他的灵魂最深处,将伴随他一生一世。

  书圣被迫再过一遍曾生不如死又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些令他恐惧的痛苦将再次降临。

  时间的流逝也是真实的。

  一瞬,一刻,一个时辰,一天,一月,一年。

  直到他十二岁这年入感知境,七脉觉醒,只两脉先天觉醒。

  男孩狂喜,可很快就被府中少爷知晓,派人去杀他。

  他在逃亡中坠入山崖之下,大难不死。

  男孩想要修行变得更强,变得和府中少爷一样,可以不用害怕他人的打骂,还可以威风凛凛地把人踩在脚下。

  明栗看着他艰难求生,眼神无波无澜。

  来到另一座城市的男孩因为那张脸被人驱赶、戏弄,孩子们嘲笑他是丑八怪,大人们骂他是个废物,让一身脏臭,总是吸引苍蝇的男孩滚远点。

  于是男孩杀人抢钱,抢食物,抢衣物。

  他想去武院学习,却知道自己的脸肯定会受到很多非议,若是被府中少爷找到就不好了。

  他小心隐藏自己,在武院偷学。

  男孩遇到一个善良的武院老师。

  这武院老师见他如此好学,又满脸伤疤,怜他是个可怜人,便每日单独教他修行知识。

  男孩学得很快,很勤奋,很认真。

  他心中有一股执念驱使着,要变强,要能保护自己,要能杀了少爷,要能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

  他要成为像少爷一样的人。

  男孩修炼到五脉满境这天,回去杀了少爷一家。

  星命司对男孩发出通缉,这时候他已经二十岁,在逃亡中杀了越来越多的人。

  直到教他修行的武院老师前来阻止,让他收手回头。

  男人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的老师。

  当他将少年以同样的办法踩在脚下,看他哀嚎惨叫时,终于满足,认为自己也成为了“少爷”这样的人。

  ——有实力能够随意践踏支配他人的人。

  男人认为他已经足够强大,能将昔日嘲笑伤害他的人踩在脚下,听他们忏悔,对自己臣服。

  直到他遇见了文修帝。

  文修帝的骑兵将他围住,数名生死境的威压让书圣双肩颤抖,文修帝问他:“就是你杀了孤一直在找的人?”

  书圣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幼时的经验让他明白,这世间还有在“少爷”之上的人,他要活下去,成为这样的人,掌握他人生死的人。

  文修帝是个疯子。

  冷血无情,喜欢玩弄人心,看他人一步步走入绝路。

  文修帝看穿书圣扭曲的心理,还想他再进一步,于是没有杀书圣,而是将他带在身边,给他更多更好的修行资源,让书圣成为自己的一条狗。

  书圣以成为文修帝这样的人为目标而努力。

  明栗在黑暗中眼瞧书圣这些年活得像文修帝的影子,又像文修帝的一条狗。

  文修帝让书圣改头换面,让他从卖给大户人家的卑贱家奴,到后来的武监盟盟主。

  书圣的内心世界一变再变,认知与追求也一改再改,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时,开始思考天赋的问题。

  明明他比府中少爷更有天赋,他是七脉觉醒,碾压三脉觉醒的少爷,他是有天赋的。

  ——我做到了这么多,从家奴到帝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才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

  书圣发誓,他一定要成为八脉满境的朝圣者,不惜一切代价。

  偏巧文修帝就喜欢看人沉沦在自己的欲望中挣扎,变得越来越不幸,哪怕书圣与幽游族有所来往,却也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知道。

  在他破境那天,书圣认为自己做到了“成为像文修帝一样的人”。

  可书圣还没来得及高兴,神谕的到来让他的思想再度发生转变。

  地鬼的真相是生脉。

  力量如此神奇又强大的星脉,为什么觉醒他的人不是我?

  如果觉醒生脉,当年就不会因为害怕死亡而东躲西藏,过得连狗都不如。

  凭什么那些人却可以觉醒生脉?

  书圣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愤怒缓解,这一次,他告诉自己:我要成为掌控世界未来的人。

  我愿意和神谕一起,创造只有八脉的新世界!

  从这天开始,书圣便为此努力着。

  明栗看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见书圣又一次陷入“自我追求”的美梦中,无情地挥手,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武监盟盟主,又回到悲惨的少年时间。

  啪——

  一桶热水自书圣的头上倒落。

  倒在地上的不再是六七岁的男孩,而是多年后的书圣,在脏乱的柴房中,书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目光冷冷地抬头与站在门口的明栗对视。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高傲地扬起头颅说:“你杀不了我,哪怕窥探了我的过往,却无法击溃我的内心。”

  “你看起来像是在等着我夸赞你的一生很了不起。”

  明栗站在门口逆着光芒,屋外的日光被她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清风能越过她的衣发。

  书圣冷笑声:“和你这种靠天赋才走到今日的人比自然是了不起的。”

  “你毫无掩饰的傲慢说明你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再继续伪装,也说明你确实被激怒了。”明栗抬手顺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对于你的人生,我只觉得无聊。”

  书圣目光又冷几分。

  明栗蹲下身,寻找那张扭曲脸上的眼睛,直视它时微微笑道:“先说好,我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你有悲惨的童年遭遇就心软的人,血债血偿,你欠我哥哥,欠子息,欠我的,得拿命来还。”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书圣话音刚落,又有一桶热水给他从头浇下,这温度让书圣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破皮起泡流出脓血,他狰狞着脸道,“就这种程度,你以为我会怕吗?”

  “当年我遭遇过的比这些更甚!我扛过来了,我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第二次!你无法在幻境中靠这样的情景再现击溃我!”

  书圣声音沙哑地嘲讽着。

  “痛苦是真实的,也是刻骨铭心,难以忘记的。”明栗说,“没关系,哪怕你极力否认,但我会让你记起来,在你毫无反抗能力、没有任何自信,无比弱小时遭遇的痛苦,会是怎样的绝望。”

  书圣的自信来源于他的星脉力量。

  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忽然拥有了强大的力量,那他将无比重视这份力量,做事时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以我的能力能做到何种境界”。

  明栗确信书圣能依靠的只有星脉力量,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能建立自信的东西,因为那张布满疤痕、把五官也扭曲的脸。

  也因为书圣打从心底里就没有接受这样的自己。

  明栗的身影消失在书圣眼中,却而代之的是府中的小厮们,他们不断朝书圣浇着热水,口中骂骂咧咧,书圣咬牙忍着,没有吭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圣被放出柴房,却走不出这座府邸,在明栗的压制下,无法破解神莹幻境,只能被迫轮回在府中生活的日子。

  在铺满火炭的地面,身高不足他腰线的少爷踩着书圣的脸,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脸在火炭中被烧毁,这比幼年时还要屈辱,因为他不再是幼年的形态,而是作为“书圣”的姿态被少爷踩在脚下。

  书圣内心充满不甘与怒吼,他对虚无中的明栗怒吼道:“你杀不死我的!”

  只要告诉自己这是幻境,就不会被影响,哪怕在这幻境中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真实的。

  明栗冷眼旁观书圣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幻境,她的声音从天上传入书圣耳里:“你敢反抗他吗?”

  怎会不敢!

  书圣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他刚想翻身起来,就被少爷覆盖星之力的一脚重重地踩回去:“你这狗家奴还敢反抗本少爷不成?”

  少年还有点稚嫩的声音怒气冲冲,朝书圣脸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书圣险些被踹懵,剧痛腐蚀他的神经,中断他的思考能力。

  明栗轻声嘲笑道:“你反抗不了。”

  ——不可能!

  ——我是八脉满境的朝圣者!

  ——我是通古大陆的最强者,人间至尊!

  书圣奋起反抗,一个大块头,却被一个小少年轻松踹倒,死死压制,在有无星脉力量的对比下,没有的那方处于绝对弱势。

  “狗家奴,你再反抗啊?”

  恶劣的少年拿沾了辣椒水的匕首在书圣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上雕刻着,书圣痛得浑身是汗,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叫出一个字来。

  没有星之力,无法使用阴阳双脉的治愈术,无法靠体术脉强化身躯,无法用行气脉杀了这些折辱他的人。

  书圣再次告诉自己,只是幻境。

  在幻境中,人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是真实的,无法弱化的。

  每当书圣以为自己在这样的炼狱中熬到将要觉醒星脉的时候,明栗又将他的时间拨回第一次得罪府中少爷,一桶热水从头浇下,却让书圣凉了心。

  “你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这张脸,所以总是克制自己对这张脸的厌恶,试图接纳,在面具碎掉的瞬间,你第一想法还是遮脸。”

  明栗的声音自天上而来,落在书圣的耳中充满威压又诡异:

  “无法接受这张脸的你,永远只能是个——弱者。”

  不!

  我不是弱者!

  书圣扬首想要反驳,却被少年一脚踩下。

  这样的经历将持续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无限的时间将拉长书圣内心世界的阴影,他已经在幻境中撑了一百多年,无数次否定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却又一次次被人踩在脚下,一次次被毁了正常的容貌,变得丑陋不堪。

  “你……杀不了我。”倒在火炭边上的书圣说话声音变慢,断断续续,却又顽固地向明栗宣布,“我的内心……也不会被你……摧毁。”

  两股心之脉神莹幻境的博弈,必须有一方崩溃才能离开幻境,而崩溃的人,则是输家,迎接输家的只有死亡。

  明栗站在黑暗中慢悠悠道:“你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只需要一点点助力,就能彻底碎裂。”

  “比如说,你想成为文修帝那样的人,养育常曦公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书圣瞳孔顿住,这次被人踩着头摁进火炭中,高温灼伤肌肤时,他发出了惨叫声。

  文修帝……常曦公主……

  书圣在折磨身心的痛苦中捕捉到两个重要名字,脑海中却恍惚想起另一个人,身披凤霞,朝着文修帝走去的秀丽背影。

  明栗捕捉到书圣内心深处的想法,声色蛊惑道:“原来被你藏在内心深处的影子是皇后啊。”

  皇后,对,就是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