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紫允穿着一袭鹅黄的衫子,琳琅环佩,款款的步入大厅的正中央。那里搭建了精致的流水小榭,轻纱绕顶,显得分外妖娆。鸨母大声的向四座介绍着自己新手来的姑娘袭贞,一干沉迷美色的男子闻言便将目光投过来,顿时皆是一怔。

周遭的庸脂俗粉们霎时隐没了光彩。

随即。

琴声飘起。

女子柔荑翩跹,温柔灵巧,那音乐也沾染了她的五官的清艳,深深地荡入人的心地去。她对次不屑一顾。

眼神扫过——

突然,定格在角落里最宽大的躺椅上。在那里,她看见一名白衣的男子,轻佻的逗弄着女子嫣红的嘴唇,而倚在他怀中的女子柔若无骨,像一只慵懒的猫,娇纵的在他的胸前摩擦。而男子亦看到木紫允,却仿佛当她透明,眉眼一挑便是傲慢的略过了。

琴音急转直下。

燃起了阵阵幽怨。

回了房,木紫允正要拔掉满头的珠钗,们却强行的被人推开了。来得正是方才楼下的白衣男子。他面带醉意走到木紫允棉签,沉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楼主——

木紫允轻轻地低了头,恭敬中仍有埋怨。这些天,属下们都说,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您,您一直都在风流坊?

红袖楼楼主沈苍颢永远带着倨傲且冷漠的眼神,似笑非笑,他道,现在是我问你。

是。木紫允的头低的更深一层,道,属下是来查证一些事情的。沈苍颢轻佻的笑起来,这身装扮不适合你。

属下最近未有任务在身。木紫允连忙解释。意思是她此刻仍属自由之身,可以做她私人想做的事情。沈苍颢又笑了,道,我也并未责怪你。我知你素来做事有分寸,那红袖楼里,我若是不放心你,便没有认可叫我放心了。说罢,步态趔趄的转身走去。木紫允追过去,道,楼主这是要回红袖楼了吗?沈苍颢摇头,懒洋洋的指了指门外,道,我就住你隔壁。

楼主。木紫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口,道,冰越纵然知道,也不会乐意看到你现在自暴自弃的颓废模样。

沈苍颢的眼神顿时变的犀利,还有许多交错复杂的成分。他的确是想念她,靳冰越,那个已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的女子,他知道,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她了。他多么希望醇酒可以麻痹他的心痛,希望软玉温香可以使他糜烂沉沦,但他也知道,他越是急切,就越是无处可逃。木紫允戳破了他可笑的把柄,他感到愤怒,甚至羞耻,他狠狠的一甩袖,道,你不是她,你不可以这样放肆更我说话。

顿时沉默。

尴尬的气氛,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或药味。

片刻,沈苍颢仍是趔趄着走了,走到隔壁的房间,重重的甩上了门。随即那堵薄墙传来放肆的笑声与娇喘,木紫允暴躁的捂住了耳朵,可是音声浪雨却依然钻进她身体的各个角落,他觉得有东西快要从她的眼睛里蹦出来,她倏地冲到窗边,一个纵身,跃上了对面的屋顶,慢慢地黑夜,顿时吞没了她渺小的身躯,仅有的一点月光,照不见,她最深最隐秘的彷徨。

【春宵花】

第六件命案发生了。

死者是一位因病瘫痪的老妪。而凶手则是他的独子。依然和前五次一样,凶手云里雾里的愣在当场等候被抓,然后再闻讯而来的官差们面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且说,风流坊的明月姑娘给了自己承诺,只要放弃拖累他的母亲,就有机会与她远走高飞。

而凶器,一把锋利的柴刀,也是遍寻不获。

凶手说他只记得自己将柴刀仍在母亲的床边,他也的确没有理由既然承认了杀人的罪行还要将凶器隐瞒。

作为捕头的宋青染照样一筹莫展。

也盘问过那明月姑娘,同样是妖娆低俗的平庸女子,没有哪一处是可以蛊惑人到去癫狂的,她连自己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了,但她那样的迎来送往,说的话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玩笑话,包括在她之前的那些姑娘,她们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为一句玩笑话而去杀人,她们都不屑的推说事情和自己无关,而官府也的确搜不出任何的证据来。

不过这次宋青染却在风流坊见到了木紫允。

他先是愕然,继而不动声色,也没有揭穿她。等到深夜时,有了恩客的姑娘们都熄灯就寝,宋青染悄悄地跃上屋顶。他料定木紫允的武功修为,是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

果然。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木紫允已端端的站在屋脊。夜风掀着她艳粉的裙摆,几缕青丝在月光下犹如镀了一层薄纱。

宋青染的反应和沈苍颢截然相反。他说,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红袖楼弦歌小主的美名确实不负众望。言下之意便是木紫允无论扮作刚柔的侠女还是眼前这身风尘妩媚,皆是美艳动人。木紫允浅浅一笑,道,宋护卫不是专程为了夸奖我而来的吧。

宋青染淡笑,姑娘混进这风流坊所为何故?自然是查找真相。

真相已经大白。

不。孙龙绝非残忍杀妻的狂徒。木紫允敛眉道。宋护卫若不是也觉得事有蹊跷,又岂会一再的盘问这楼里的姑娘。

宋青染自是默认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木紫允,一边说道,你既然已在风流坊逗留了一些时日,可认得这坊中是否有这样的植物?木紫允掀开布包,里面是几棵湖蓝色的花蕾。她眼神一动,问,这跟命案有何关系?

宋青染道,六桩案件,我在现场都发现了这样的花蕾。说着,盯紧木紫允的目光又深了几重,看样子姑娘是认得它们了?

恩。木紫允收起布包,顿时仿佛心事重重。宋青染是聪明之人,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相信事情交给木紫允,或许比他亲自出面更有效。

湖蓝色的花蕾,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极罕见的植物,名为春宵。且据说是花香在夜间还有催动血气的功效,可提升男女闺房之乐。木紫允曾在西域看见过这种春宵花。而在风流坊,她也是无意当中瞥见。她之所以会瞥见,全因沈苍颢。

因为春宵花就在她隔壁的房间的角落里藏着。

那正是沈苍颢中日沉迷留恋的地方。而房间的主人,是风流坊的红牌姑娘李寒绡。她早已与她有过交集,只是,她鄙夷她,厌恶她,从来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而现在,木紫允感到有点害怕了,如果事情真的跟李寒绡有关,或者说她就是幕后的黑手,那沈苍颢是否早就受了她的蛊惑,会不会也有一天他突然作出骇人的举动来?

第二日,沈苍颢醉醺醺地来了。

满身的酒气。

看到木紫允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取笑她,道,莫非你想要替代寒绡来服侍我?木紫允轻叹,属下知道,楼主没有醉。有心伤的人,喝再多的醉也醉不了。沈苍颢不由得一怔,换上了一脸愠怒的表情,道,稍后红袖楼会有一桩大买卖,你还是早些回去做准备吧。

楼主可知道那李寒绡姑娘的来历背景?答非所问。

沈苍颢仰首道,不知。

木紫允便拿出宋青染交给她的花蕾,然后把请示的来龙去脉向沈苍颢说了,最后补充道,属下是担心,楼主若再和她厮混---

厮混?沈苍颢显然是很不喜欢这个词,有点暴跳如雷的前兆,他拂袖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分数。况且,不过是几朵花蕾,你因此而怀疑寒绡,未免太过草率。木紫允急辩,春宵花在中原已不多见,这些案子既然和红袖楼有关,而偏偏唯有李寒绡的房间里有这种花,楼主难道不会觉得太过巧合了吗?沈苍颢不语。

片刻的沉默把气氛越推越紧张。

木紫允暗暗地握紧了拳头,犹有畏缩地试探着说道,楼主,她是李寒绡,不是,靳冰越。

---仿若一阵狂风,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苍颢彻底发怒了。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李寒绡的时候,木紫允就明白沈苍颢何以那样宠她,因为她的眉眼间和死去的靳冰越有几分相似,他或许是在她的身上寻找自己心爱之人的影子,用以逃避现实,但木紫允却偏偏要一再地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纱。

沈苍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伸手去推木紫允,喝道,我命令你立刻离开这里。木紫允想要扶他,他却变本加厉地狠狠一掌击在她的心口,她根本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决绝,毫无防备,以至于那一掌震得她浑身都发痛。

沈苍颢依然无度地咆哮着,滚,给我滚。

那声音惹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李寒绡也在其中。她接过醉醺醺的沈苍颢,冷眼扫视着面色发青的木紫允,似带嘲笑;其他的姑娘也都胡乱地揣测着,大多以为是木紫允想要对沈苍颢投怀送抱却遭了拒绝,因而纷纷露出嘲笑活讥讽的神态。

时近黄昏。

夕阳却提早敛了光,窗外的天空一片灰芒。

【琴相鸣】

门开了,邱妈妈领着客人进来,换唤道,袭贞啊,这位客官想单独听你弹奏一曲呢。木紫允面窗而坐,没有回头,冷声道,邱妈妈忘了我的规矩么,我是不会单独见客的。

如果是我呢?

男子突然开声。木紫允一怔,随即露出些微笑意,道,邱妈妈你出去吧。宋护卫,请上坐。

来的正是宋青染。

可是没想到看见女子回眸的一刹那,眼眶中似有泪痕。他拧眉道,木姑娘,你怎么了?木紫允莞尔一笑,岔开话题,问,宋护卫想听什么曲子?

宋青染摇头,听曲只是借口,我是想来问问姑娘,事情查得怎样了?

木紫允轻叹道,毫无进展。宋护卫你呢?

宋青染亦是没有收获。看起来颇为失望的样子。木紫允便笑了,道,既然如此还是让我为宋护卫弹奏一曲吧。

求之不得。宋青染礼貌地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