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茴还没回答呢,鱼阵就已两眼放光喊道:“要!”

  “小丫头!”江茴又爱又恨地往她脑门上戳了下,又想了一回才对师雁行说,“一家团圆自然是好,可县城这一大摊子可怎么弄呢?还有房子,鱼阵还在郑家上学呢,若贸贸然去了,都没个正经先生可用。”

  师雁行掏出新家的图纸给她看,“那边比这里南北更宽,跨院也多一个,到时候作坊一并搬过去,更从容。

  郭张村的腐竹和酸菜还可以像往常一样送到县城的铺面,然后再由咱们的人转过来,其实都跟以前一样的。

  至于这边的房子,留给大家做宿舍即可,店面的事有郭苗她们看着,大多都是签了死契的,倒不怎么用操心,便是其他日间短工,你我每个月挑时间不定时回来三两趟足够了。

  苏县令那边都是热切的,有他镇着,还有商会的人帮衬,如今二王也化敌为友,没了诸多隐患,翻不了天。

  至于鱼阵上学,说老实话,郑家的先生也未必多好,咱们再找就是了。只要银子给到位,还怕找不来人?

  别的不说,那位胡画师如今沉迷画画,也不爱四处科举,可也是正经秀才,教导鱼阵岂不是便宜?

  再不济还可以求到周通判和黄夫人头上,对他们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何愁无人上门?”

  县城真的太小了,她是一定要往上走的,根据地自然也要顺着往上来。

  一路做菜,一路买房。

  挺好!

  若是搬家,看似县城无人坐镇,好像有些不踏实,可只要能搞定州城的官员,还怕县城出乱子吗?

  就好比郑义,他对上苏北海等县衙的一干官吏时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为什么?

  因为他的靠山在州城!

  鱼阵听不懂太复杂的,可也隐约觉察到去州城好处多多,便拉着江茴的手缠磨道:“娘,咱们进城去嘛!”

  江茴被她晃得头晕。

  “你这孩子……冷不丁走了,你就不想有福有寿和二婶儿他们?”

  “想。”鱼阵老老实实道,“可更想姐姐!”

  江茴失笑。

  这孩子,该夸她分得清亲疏远近吗?

  师雁行把鱼阵抱过来,笑道:“我这么说,你肯定会觉得有些突然,可早晚的事儿嘛。”

  她捏捏鱼阵的小脸儿,“再说了,不看咱们,也看看鱼阵,女孩子嘛,还是要多长些见识才好。”

  多长见识不受骗,整个人自然而然由内而外地舒展。

  捏完了,师雁行又有些怅然若失:

  孩子大了,脸蛋子不如小时候肉了!

  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你听没听到消息,前些日子郑大官人已经扩大了州城的店面,多了一项时兴成衣买卖,又有之前打点好的路子,我冷眼瞧着卖得竟很不错。

  这人往高处走,等来日郑氏布庄在州城站稳脚跟,说不得一大家子也要跟着往那边去。”

  江茴就笑起来,“那感情好。”

  郑家人都厚道,如今两边又多有合作,她也盼着对方好。

  晚间娘儿仨又凑在一处睡,正好天冷了,倒也暖和。

  江茴想起一件事,还夸了鱼阵。

  “这孩子真是没白疼,你不知道,上个月有两个雇佣的本地妇人态度很不好,私下里总是夹枪带棒,还爱偷懒,又会糊弄人,苗苗竟没看出来。还是这丫头那日去玩,那两人轻视她是小孩子,不加避讳,这才识破,如今都撵了。”

  偷懒还是小事,关键是态度不好。

  分明培训过的,竟不往心里去,若不是及时发现,长此以往,还不知要得罪多少客人!

  鱼阵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正色道:“姐姐说过的,不好好干活的都是偷咱们家的钱!”

  这个没法儿忍!

  师雁行和江茴就都笑起来。

  这小财迷!

  狠狠夸奖了鱼阵一波,师雁行又问郭苗的处理方式。

  江茴道:“她是个实心眼儿,总觉得以诚待人,别人便回赠以诚,哪里晓得人心险恶,多有那起子白眼狼养不熟,欺负她和善……”

  事发后郭苗又羞又气,羞的是辜负了掌柜的信任,气的是那两个妇人没有良心,自己真心实意待她们,她们反将自己当做冤大头。

  郭苗主动领罚,扣了一个月的月钱和奖金,自此之后倒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肯轻信旁人了。

  师雁行点点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这也是难免的,关键是她要吃住教训,也就不算坏事。”

  自从进了师家好味后,郭苗一直勤勤恳恳,对待下头的小姑娘们也尽心尽力,已经算难得。

  江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打算让人给你送衣裳的时候顺便捎信儿过去的。”

  师雁行笑道:“不算什么大事,你看着办就成。”

  以后摊子更大,只怕大事小情更多,若事无巨细都由她做主,那还不累死?

  人得学会适当放权。

  见鱼阵睡熟,江茴才小声说了另一件事。

  “对了,郑家那边……”

  “啥?结亲?!”师雁行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细细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这年月多得是盲婚哑嫁,若有青梅竹马的定亲已算意外之喜。

  三个孩子自小相识,又一起上学,朝夕相伴,如今师家好味的买卖越发红火,两边也算门当户对,郑如意夫妇动这个念头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江茴叹了口气,“他们倒没有坏心,且偶尔有寿来这边玩耍,我瞧着那小子也确实爱缠着鱼阵玩,可……”

  “可到底还太小了,若就此草草定了终身,你觉得对不住鱼阵,是不是?”

  师雁行很明白她的心思。

  便如江茴本人,若当年早早顺从父母嫁了出去,这辈子就毁了,哪里来的那般刻骨铭心的爱情?

  “大官人和郑平安知道吗?他们什么意思?”

  师雁行问道。

  江茴道:“大官人应该还不知情,但小官人心思细腻,倒像是瞧出什么来似的,前段时间只玩笑似的逼着有寿念书,不叫他往这边来。”

  到底是郑平安。

  师雁行又敬又叹。

  大哥起了这个意思,偏没过明路,当弟弟的自然不好明着劝说。

  可他太了解师雁行,知道她不会喜欢这一套,便拘束侄儿……

  师雁行沉吟片刻道:“你们先不用管,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几个孩子以前怎么样,以后也怎么样。回头我找个时间约郑如意夫妇出来,正式说说这事儿。”

  青梅竹马朝夕相处,产生感情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孩子太小了!

  这个年纪的小崽儿知道个屁的感情。

  就算有感情,谁又能说得清是亲情还是友情?

  等来日孩子们都大了,懂事了,成年了,到那个时候若果然两情相悦,只要人品过得去,师雁行自然不会反对。

  但现在还不行。

  退一万步说,就算孩子早熟,再过几年产生了懵懂的情愫,师雁行也不赞成这么早定下来。

  娃娃亲什么的,善终的概率低得吓人。

  甚至对柴擒虎的感情,师雁行尚且持观望态度,更何况两个屁孩儿?

  简直是无稽之谈。

  少年人的感情确实纯粹,很宝贵,但并不值得赌上一生。

  他们的世界太过单纯,也太过单一,根本不没有经历过世事繁华的冲击。

  多少年轻的伴侣曾海誓山盟,承诺生死相随,可真的走出去见了世面之后,又有几人能坚守本心?

  人都是会变的。

  幼年时的契约便如镜花水月,不值得信任。

第137章 【捉虫】书信

  腊月初, 师雁行亲自回五公县给苏北海等人送年礼,又顺道去了郑家,说起要与与郑家兄弟和两个妯娌请客。

  数月来郑义都在沥州掌控大局,慢慢推动新增设的成衣买卖, 自然脱不开身, 五公县里的活儿基本交给了长子郑如意, 他就是郑氏布庄实际上在五公县内的代言人。

  而在这期间,郑平安也帮师家好味解决了一些大小麻烦, 于公于私, 师雁行宴请他们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另外郑母年事渐高,平时已经不大管家, 只放权给两个儿媳妇儿, 乐得自己含饴弄孙。

  日常两位婶婶没少与江茴往来说笑, 柳芬更时常去家里与她玩,便是在郑家读书上学的鱼阵也十分照料, 一应饮食起居和自家孩子没什么分别,所以一并宴请了。

  宴会就摆在师家好味本店楼上的包厢内, 师雁行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硬菜,打头的便是这一二年风头居高不下的佛跳墙, 十分郑重。

  “叔叔婶婶可别嫌弃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或是小气什么的, 非我自夸, 实在是放眼望去在这五公县之中,比我这儿更可口美味的馆子实在不多。”

  师雁行笑道。

  郑平安就指着她笑,“听听这利嘴, 我们什么都没说呢, 她倒先就叫起屈来。偏你多心, 都不是外人,自然是自家门店吃得舒坦,何苦便宜了旁人!若咱们日常穿衣买布,难不成不用自家的,偏外头买去?没这样的道理。”

  郑如意也出声附和。

  他跟师雁行的交情没有这么深,而且因为性格的关系,也做不到如弟弟那般活泼亲近,只也是个厚道人,品性方正。

  柳芬坐在师雁行身边,拉着她说个不停。

  “如今你不大在县里,我可寂寞得很呐!”

  寂寞得好几回她都跟郑平安琢磨,是不是也生两个娃娃出来玩?

  师雁行真心实意道:“我何尝不想你们?奈何生意初初起步,实在离不得人。”

  郑平安将那佛跳墙里的鲍鱼夹出来放到柳芬碗里,又把她罐子里的瑶柱夹过来给自己,如此折腾一番之后,小两口才快快乐乐进食。

  师雁行看着这俩人,也替他们欢喜,不自觉笑起来。

  人生苦短,能遇到心性相投的伴侣实在不易。

  郑如意之妻何园也看到对面的举动,难免艳羡,忍不住看向自家相公。

  觉察到她的视线,郑如意微怔,下意识抬手替她夹了块糖醋排骨,“趁热吃。”

  何园张了张口,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将那排骨吃了。

  排骨酸酸甜甜,肉质细嫩多汁,确实可口。

  但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比柳芬有福气,能与小叔自小相识,她成婚前只借着上香、踏青的由头与相公匆匆见过几回,然后便嫁了。

  婚后她一直孝顺公婆、敬重小叔,与相公也相敬如宾,端的是宗妇典范。

  郑家都是厚道人,郑如意也没有纳妾,每每回娘家时,父母和亲朋都说何园好福气。

  曾经何园也很满足。

  公婆爱护,丈夫专一,儿女双全,衣食无忧,她这辈子似乎已经圆满了。

  可后来小叔成婚,亲眼看了柳芬与他的相处模式后,何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婚姻中究竟缺了什么:

  松弛感。

  说实话,何园经常很羡慕柳芬,也有些眼馋那对小夫妻轻松随意的日子。

  就好比现在,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郑平安一定记得柳芬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而柳芬也会不加遮掩地表达喜好。

  他们多快活呀。

  反观自己,成婚多年,她清楚地记得郑如意的喜好,可对方却不知道她不爱吃排骨。

  可这是他的错吗?

  何园不怨他,因为造成如今局面的“真凶”,也有自己。

  她实在太想扮好长媳宗妇这个角色,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是宗妇,我是长媳,我是大嫂,所以我要沉稳,要克制,要少生事端,不埋怨不抱怨……

  她不敢轻易暴露喜好,生怕惹人不快,哪怕明知郑家人宽和。

  久而久之,连何园自己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直到这几年地位稳固,何园才试着放松自己,也爱说笑了,可习惯是可怕的东西,竟有点不自在……

  思及此处,何园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郑平安和柳芬一眼。

  真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师雁行说起年后全家要搬去沥州城的事。

  柳芬为人天真娇憨,不知道兄嫂起了别的念头,只是有些遗憾。

  “这么说,你以后就不大回来了吗?”

  难得有个投缘的朋友。

  师雁行也不想骗她,“生意繁忙,恐怕脱不开身,虽不至于不回来,只是不如以往频繁罢了,跟现在也差不多。”

  这还只是州城,毕竟隔得近,再过几年必然要往外走,府城、京师……那就不是当日往返能做到的了。

  柳芬就有些失落,又想起鱼阵,道:“唉,我这么大的人了,冷不丁听着你们要搬走,心里还怪难受的,那几个孩子整日一起读书玩耍,若给有福有寿听见,少不得要哭鼻子。”

  郑平安看了师雁行一眼,若有所思,又笑嘻嘻去劝慰妻子。

  “这有什么呢?飒飒是做大事的人,怎能拘泥小节,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你也是傻了,若是想了,统共离着州城也不过三两个时辰的路程,打起马车去玩就是了,难不成家里人还拦着?”

  柳芬一听,愣了下,想着倒也是,便又破涕为笑。

  对面的郑如意夫妇听后,飞快地对视一眼,觉得是不是对方知道了娃娃亲的事,在隐晦地表示拒绝?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赶巧了也说不定。

  毕竟眼下师家好味的买卖已经扩张到州城,她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总不能一家三口长期分离两地,这边娘俩跟着搬过去只是早晚的事。

  郑如意又想着,之前江茴没有给答复,如今家里恐怕还是这位大姑娘做主,就琢磨着要不要让妻子找机会正式跟她谈一谈,也表示自家的尊重。

  郑平安何等伶俐人物,见师雁行的举动言辞便已闻弦知意,又见自家大哥还在那里奢望,便暗自摇头叹息。

  若在寻常人家,结娃娃亲倒不是坏事,毕竟两边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都是厚道人家,孩子们彼此托付也信得过。

  外面多的是这样做的,结局大多还算不错。

  奈何这师家大姑娘不是一般人呢!

  师雁行貌似不经意地瞧了郑如意夫妇的神色,又神态自若道:“孩子们心性纯洁,又朝夕相处,难免当了亲生兄妹一般,若骤然分离,必然难过。可我们也实在不忍心把鱼阵单独留在这里,况且如今孩子渐渐大了,也该带到大城去见见世面,增长见闻,日后也好独当一面。”

  说着便拉着何园的手笑道:“等我们在那边安定下来,换了新宅子,还要请你们过去玩呢,可千万别嫌弃才好。”

  何园心情复杂道:“哪里的话……”

  又从桌子下轻轻碰了碰自家相公。

  郑如意只是为人保守憨厚了些,却也不是傻的,此时听师雁行说到这份上,已经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亲生兄妹……人家这是委婉地表达不愿意呢!

  回去的路上,兄弟两个骑马,妯娌两个坐车,各怀心事。

  柳芬一派娇憨,只是想着日后离着好朋友和小伙伴越发远了,连鱼阵这个小可爱都不得日日相见,难免悲伤,一时想东一时想西,渐渐红了眼眶。

  而何园却已得到了自家丈夫的答复,知道师家确实没有结亲的意思,不免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

  “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喃喃道。

  “离着这么远,怎会愿意?”柳芬正到伤心处,闻言下意识接了一句。

  何园一怔,一扭头就见这个弟妹正吧嗒吧嗒掉眼泪,分明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禁啼笑皆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小孩子似的……”

  又取出帕子与她拭泪。

  那边郑如意摇摇摆摆走了半晌,又看向弟弟,“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所以这些日子便有意拘着有寿不往那边去”

  这话郑平安倒不好接了,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蒙混过关。

  前几日下了好大一场雪,如今路面仍积着许多未化的雪堆,马蹄踩在上面咯吱作响,留下一个又一个缺口圆形的印记。

  郑如意就叹了口气,张口吐出一大团白汽,“可惜了,倒是我们太心急。”

  他并没有别的心思。

  只是两想着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一块上学,又性情相合,彼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家风又正。有那样的母亲和姐姐带着,鱼阵长大了必然也是个能干的,俨然是个当家主母的好胚子,便如自家娘子一般,故而想着先定下来,怎料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情不便反复提及,如今师雁行隐晦地表达了意愿,以后郑家人便不好再提。

  郑平安笑道:“依我说,大哥也不必太过失落,飒飒虽未同意结娃娃亲,却也没有直接回绝,显然对咱们家印象不错。况且孩子们现在尚且年幼,说这些也确实为时尚早,鱼阵那样惹人疼,她们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往后大家依旧照常往来,若等着孩子们大了,果然有了情分,难不成她们还能棒打鸳鸯吗?不过顺其自然罢了。”

  郑如意一听,诶,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儿,自己只是一时被打击到,竟钻了牛角尖。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也跟着笑起来。

  “你说的是,我竟糊涂了。”

  郑平安笑道:“非也非也,这个不是糊涂,不过关心则乱罢了。”

  大家子定娃娃亲的事儿不少见。就好比他和柳芬,也是十岁左右,两家长辈觉得不错就定了下来,等到了十五六岁才开始正式走六礼。

  知根知底打小的情分确实比忙婚哑嫁强的多,孩子们也不容易受委屈。

  可人各有志,这种事讲求你情我愿,若强迫就不美了。

  郑如意想了一回,又盯着郑平安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抖动缰绳使两匹马靠近了些,拍了拍正平安的肩膀,道:“委屈你了。”

  顿了顿,又自嘲一笑,“我也不过占了个早生几年的名罢了!”

  论及为人处世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确实不如这个弟弟多了。

  而这些年郑平安各种不动声色的退让,他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不好开口明说罢了。

  正如刚才他的自嘲,如果当初是郑平安先出生,想必一定会是比自己更出色的家主。

  郑平安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

  “哥,咱们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况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最受不住拘束和琐事烦扰,如今你累死累活养我,我在外面逍遥快活,岂不是好?”

  说什么逍遥快活,可实际上郑平安还担负着“地头蛇”的重任,论及劳心劳力,也未必就比郑如意轻快。

  只是他说的诙谐,又有点贱兮兮的,郑如意忍不住笑出声,不便再言,领了他的好意。

  正如他所言,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如果真要一五一十论起来,那就见外了。

  师雁行回家时,就有秋分送上书信。

  “今儿一大早县里送来的。”

  县里?

  根本不用想,师雁行脑海中立刻就蹦出一个名字来:

  柴擒虎!

  会主动给她写信的不过师门中人,裴远山话不多,近来也没有大事,想必不会动笔。

  而宋云鹭和田顷的书信不久前刚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

  柴擒虎离开时还不知道师雁行要往州城搬,所以这期间的信件还如往常一般,先送到县里去。

  一大包,都用灰色羊皮包着,封口处用他的私人印章拓着蜡封,里头还有几层油纸,展开来才是一小摞信。

  这么一层裹起来,哪怕遇到雨雪也不怕湿。

  熟悉的铁画银钩,师雁行不禁浅浅笑起来。

  天冷,秋分又在地上点了个火盆,从荷包里掏了两块陈皮丢进去,再围上铁丝罩子,这样就不怕踢翻火盆烫着了。

  温暖干燥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柑橘清香,将那点细微的煤炭味儿压了下去。

  秋分在火盆上额外架起沉重的铁架子,又命人提了一把大铜壶来坐着。

  为防溢水,只装了半壶,火舌轻轻舔着壶底,不多时,就有白雾般的水汽从壶嘴儿冒出来。

  冬日室内取暖难免干燥,天长日久口鼻不适,放个热水壶既方便用水,又能湿润空气,非常方便。

  秋分隔水热了一杯鲜牛乳,小心放到师雁行面前的矮榻上,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离开之前,她习惯性抬头瞧了眼,就见那位小掌柜眉眼含笑,斜靠在大枕头上的身体放松,俨然是平时没有的生动模样。

  写信之人一定很得掌柜的欢心吧?秋分默默地想。

  一共七封信,师雁行看了一回,最远的是去岁十月,最近的是乡试放榜后的九月。中间忙着赶路,一时半刻也找不到稳妥人帮忙寄信,索性都攒到一处发过来。

  可惜两边隔得太远,又是冬日行路艰难,九月份发出的信一直到了腊月才接到。

  师雁行抿着嘴儿,一一拆开来看,心情愉快。

  看完之后嘛,嗯……大部分都是废话。

  前头几封写满了路上的各种见闻,更像是絮絮叨叨的流水日记,什么今天吃了烤鸡,有点柴塞牙;

  今天又吃了酱肉,略有些腥,不如小师妹做的好吃;

  后日不幸遇见黑店,那老板一顿素菜没半点荤腥就敢要他二分银子云云。

  柴擒虎瞧着人有点儿莽,可遣词造句却极精准细致,三言两语就栩栩如生。

  只这么看着信,师雁行眼前就好像放电影似的过了他一路见闻,不觉失笑。

  委屈巴巴的。

  后面柴老爷又有几日错过了宿头,众人在外面露宿,抬头偶见星空甚美,一时感慨万千,顺便赋诗一首。

  “不知小师妹可曾仰头观望?”

  师雁行缓缓眨了下眼,顺势抬头往窗子一瞧。

  嗨,天色尚早,还看不见星星呢。

  最后一封是放榜之后写的,多是柴擒虎中举后的安排,因要赶明年的春围,直接就往京师去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三兄弟汇合,又叫她不必担心,问她和师父师娘的好。

  除了这张信纸之外,信封里还有一张大红洒金的笺子格外引人注目,打开一瞧,竟然是中举放榜当日衙门给出的报喜帖子。

  师雁行怔了下才慢慢打开。

  “恭祝柴擒虎高中第五名经魁……”下头跟着籍贯和生辰,并有官府的大印,还有一些套路吉祥话什么的。

  师雁行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正经很新鲜,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过几回,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啧,如今是正经的举人老爷啦!”

  这么说着,仿佛就能看见柴擒虎得意洋洋叉腰仰头笑的样儿。

  不,不对。

  他很张扬,可每每这种时候,却又很爱面子,想必一定是佯装镇定,偏要凑到人家跟前听好话。听完了,却又装作不上心的样子,大咧咧说些“算不得什么”的混账话。

  可其实呢?心里只怕要美翻啦!嘴角都恨不得咧到后脑勺去。

  哼!

  这口是心非的小狗儿!

  脑补完毕,师雁行也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又抓过那张报喜帖子来看。

  轻飘飘的,说名贵也不名贵,不过一张红纸罢了。

  说不名贵,却极名贵,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一张。

  哪怕远隔千里之遥,他也迫切地要将这份欢喜与她分享。

  “我要去做官啦。”

  当初城外送别时,他是这么说的。

  师雁行就觉得,好像心里原本空荡荡的角落在被某种奇异的东西慢慢充实,又从里面萌生出崭新的体验,如春日嫩芽,秋日硕果,令人满怀期待。

  哎,也不知怎的,脸好像有点热。

  大约是炭火烧得太旺了些吧。

  师雁行顺手用那帖子扇了扇风,抬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冷风瞬间挤了进来,裹挟着不知谁家的清幽梅香,叫人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