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时解释,他醒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手机上来了姜虹的电话。

  他没贸然替她接, 自己给姜虹打了个电话,说她昨晚着凉, 有点低烧,吃了药还在休息。

  以他对姜虹性格的了解,倘若她睡得太晚又迟迟不回消息,姜虹一定会生疑。

  夏漓笑了,“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我们还是早点回北城吧。”

  她身上仅穿着短袖T恤,晏斯时怕她真感冒了,捉她的手腕,到他腿上坐下,拥住以后,方说:“我等过了正月十二再回去。”

  晏斯时语气平静:“计划2月27日去扫墓。”

  夏漓一怔,“……我能一起去吗?”

  “你愿意的话。”

  “那我也去。”夏漓轻声说。她决定将剩余的年假全部用掉,反正回去便要辞职。

  安静一瞬,晏斯时低头看她,“饿不饿? ”

  夏漓摇摇头,莫名不敢与他对视,脑袋往他肩上一伏。

  奇怪,明明昨天晚上到最后忍不住讲过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她任何的样子他都看过,此刻面对他,还是会觉得害羞不已。

  一定是他已经穿戴整齐的缘故。

  他们差不多过了凌晨四点才睡。后面并非都到了最后一步,只是拥抱,亲吻与相互探索,他几乎吻遍了她的全身。

  好像不舍分开,不舍得这个夜晚就这样结束。

  夏漓打个呵欠,闷闷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还这么有精神。”

  晏斯时轻笑,催促她去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夏漓点头,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那个……平常都是家政过来洗衣服打扫吗?”

  “怎么?”

  她有些羞于启齿,“床单……”方才她略扫过一眼,那真的是乱七八糟的没眼去看。

  晏斯时捏捏她泛红的耳垂,了然道:“我亲自去换。”

  夏漓回卧室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明明四点到十一点,也睡了七个小时,但还是觉得疲累,有种宿醉的虚浮感,她好笑地想,这是不是就叫做纵欲过度。

  接上手机电源之后,给姜虹回了消息,继续撒谎,说已经退烧了。

  姜虹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晚上。

  为了不辜负这难得一见的雪景,两人决定出门吃中饭。

  推开门,寒风清肃,天地皆白。

  楚城很少下这样大的雪,尤其还是在春节期间,这不免让夏漓觉得,这场雪是专为了他们而下的。

  起得晚了,楼栋附近大部分的积雪已让小孩儿踩得七零八落,空地上堆了大号雪人,围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

  夏漓先没上车,咯吱踩着雪,找到一小片未被“染指”的地方,捡了根树枝,在上面划出晏斯时的名字,而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丢了树枝起身,仅仅这么一会儿,双手已让寒冷空气冻得几分僵硬。

  晏斯时捉住她的手,替她捂住,垂眸轻轻呵气。

  她抬眼去看,白色圆领的套头毛衣,反射雪光,又映在他脸上,皮肤薄而白皙,那微微垂落的睫毛,似冬日里灰雀的羽毛。

  心脏无法控制地怦然而动,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无端忐忑的心情。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幕过分纯情。

  好像,她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反复地喜欢上晏斯时。

  上了车,夏漓接上了车内的数据线给手机充电。

  点开微信时,发现七班的群里有新消息,有人发了在明中操场的雪地上,写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照片。

  大家纷纷出来冒泡,问学校这么早就开学了?

  拍照片的同学说高三已经返校补课了。

  有人说,比他们读书那儿还苦逼,至少他们初七才开始上课。

  夏漓刷着消息,问晏斯时:“明中高三已经开学了,我们等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

  晏斯时说好。

  吃过午饭,晏斯时载着夏漓去了明中。

  校门口没有停车位,车停得稍远。

  他们踩着积雪走过去,夏漓的一只手被晏斯时揣在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校门口的书店已经迭代过好多回,早不是他们读书时的模样了,而《看电影?午夜场》也已在2018年的开年伊始,1月2日这天,于微博上宣告了停刊。

  好像,他们的青春已经彻底结束。

  到了校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夏漓报了老庄的名头,说是他的学生,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想进母校看看。——校门外的展览板上,还贴着大红喜报,庄凌晖老师荣获全市最受欢迎教师第一名。

  保安问她:“你们哪一届的?”

  “2010届。”

  “那是毕业好多年了——高考上的什么学校?”

  “我南城大学,他麻省理工。”

  “国际部的啊?”

  “对啊,以前还没有国际部呢,只有国际班。国际班第一届不就是2010毕业的吗。”

  保安见两人文质彬彬的,都有种书卷气,又对答如流,不像是社会闲散人员,让他俩登记了姓名和身份证,放行。

  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寥寥几人在积雪的操场上玩耍,看着也不像是学生,可能跟他们一样都是返校的毕业生。

  他们穿过有风经过的连廊,到了原本的二十班教室。

  班号改成了十二,教室门紧闭,里面只有空着的课桌椅。

  夏漓指了指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你以前坐在那里。”

  晏斯时目光一时很深,“你都记得。”

  夏漓转头,笑得眼睛成两弯月亮,“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上了楼,又去了趟原来七班的教室。

  七班每个月都轮换座位,夏漓也没法指出自己以前常坐在哪儿。

  离开高一高二年级教学楼,他们穿过校园,往高三学部走去。

  经过那立着校长雕塑的小广场,夏漓有两分小小的得意:“忘了告诉你,那天晚上你来这里抽烟,我是偷偷跟踪你过来的,不是偶然碰见。”

  晏斯时说:“我后来猜到了。”

  夏漓一愣。

  晏斯时微笑摸摸她的脑袋,“我又不笨。”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她还没得意超过五秒钟呢。

  “因为你好像没有恶意。你不是跟我分享了你的秘密基地。”

  “那……”夏漓想了想,“运动会递水给你那次呢?”

  晏斯时思索,“那就不确定了,都说得过去。”

  倒是经夏漓一提醒,晏斯时想到:“我的照片是运动会上的?”

  “对呀。偷拍的。”

  “……你比我以为的要大胆一点。”

  “不大胆怎么搞到你。”

  晏斯时似乎被“搞”这个字,逗得勾了勾嘴角。

  他们继续往前走,晏斯时问,还有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好像没什么……哦,元旦祈福的时候,我写在布条上的祝福是送给你的。”

  晏斯时握着她手的手掌,一时又收紧几分。

  她真的为他做了好多的事,那样隐秘,熨帖又毫不打扰。

  到了高三教学楼,恰逢有个老师下来,拦住了他们不让上去。

  此时刚过下午两点钟,高三正在上课。

  如此,他们也就不打扰了,换了另一条路,穿过操场,往东北角的钟楼走去。

  只想碰碰运气,但没想到一楼的门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常上锁。

  落雪的午后,钟楼独自矗立,进入内部,那阒静让他们上楼的脚步声都放轻。

  没有意外,广播台是锁着的,但楼上的空教室没有上锁。

  推开,里面仍然摆着那些废置的桌椅,难以想象,这角落像是被时光遗忘了,独立地存在着,连空气里的那股尘味,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有个词语叫普鲁斯特效应,意思是,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彼时的记忆。

  此刻,那个黄昏被少年吃掉的红豆面包,那个冬日的晚上,黑暗里燃起的一点火星,他手掌撑在桌上,俯身来问她,怎么哭过了……

  所有细节纷涌而至。

  夏漓走到后方,推开了那钝涩窗户,凛冽而清新的寒风涌入。

  她吹了吹凳子上的灰,坐了下来,看向晏斯时,笑道:“好怀念。”

  晏斯时不说话,径直朝她走去。

  到了桌前,不顾桌面上一层灰尘,手臂往桌沿上一撑,另一只手往前探,拊住她的后颈。

  俯身闭眼,吻住她的唇。

  时间静止。

  连风也不存在。

  连同她的心跳。

  她怔忡地睁着眼睛,半晌才缓慢闭上。

  所有声息都湮没于时间。

  只有那年黄昏的钟声,一声一声地在她心口震响。

  /

  离开明中,又去了晏斯时的住处。

  夏漓想睡个午觉,吃过晚饭再回家。

  上了楼,晏斯时叫她先去书房的沙发坐一会儿,他来换床单。

  夏漓终究好奇,走到门口去观望。

  但真的看见了又发现没什么可围观的,晏斯时一人在国外生活那么久,不可能不具备基本的生活能力,他又不是什么少爷,哪里会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程度。

  昨晚那套深灰色的床品被拆下,换成了一套燕麦色,看上去更显温暖。

  夏漓刷过牙,仍旧换上晏斯时的T恤,躺进床上。

  她是真的困,在暖气与被套清淡香气的围剿中,说着话便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晏斯时低头去看,手指轻轻拨弄一下她的睫毛,看落在她下眼皮上的浅浅的影子。

  片刻起身,拉上了窗帘,去书房里找了一本书,回到卧室,靠坐下来。

  夏漓醒时有些恍惚。

  室内一片昏沉,唯一亮着的,晏斯时那一侧床头柜上的台灯。

  那光线清幽,像雪地月光。

  “……天已经黑了吗?”

  晏斯时回神,拿书签夹住书页,“五点半了。”

  “……我睡了这么久。”

  晏斯时阖上书,轻放在床头柜上,“饿吗?考虑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夏漓摇摇头,忽地伸臂,搂住他的颈项,“……吃完饭就要回去了。时间这么少,你也不知道叫醒我。我以为最多只会睡半小时。”

  晏斯时似觉得好笑,顺势将她手臂一拽,让她起身,跨坐在他膝头,挨着她耳朵轻声说,昨晚折腾她太过,他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才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那你也舍不得我吗?”

  “当然。”

  夏漓就不再说话,低头靠在他肩膀上。

  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而不过片刻,她就感知到,晏斯时起了反应。

  夏漓偏头瞧他一眼,他的神情可堪冷静。而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叫她格外想要复现昨晚他的失控。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覆。

  晏斯时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捉住她的手腕,这动作的趋势并不是要推开她。

  他语气很平和:“想好,别后悔。”

  “……才不会。”

  下一瞬,便觉天翻地覆。

  晏斯时按着她的手腕,直接将她往后一推,她身不由己地朝后方仰倒。

  他手掌顺着手腕往上,扣住她的五指,紧紧压在她的脑袋旁边。

  夏漓睁眼,便能直接望进正上方他幽深的眼睛,她第一次见他拿这样危险的目光看她,让她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放了什么大话。

  这怀疑成真。

  原来,昨晚的晏斯时仍然有所保留。

  求饶无用,反而好像起了反作用。

  他是说过的,让她不要后悔,所谓勿谓言之不预。

  这是她没有见过的晏斯时,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破坏欲。

  可是为什么她很喜欢,甚而激动得全身颤栗。

  叫她想到那时候。

  她在心里说,她要成为他的共犯。

  思绪如雾气漫漶之时,晏斯时低头来吻她,“你有点不专心。”

  “……我在想高中的你。”

  “想他做什么?”

  “……你连自己的醋也要吃吗?”她笑问。

  晏斯时手指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

  “只准看着我。”他说。

第58章 (我会一直陪着他...)

  夏漓一次性支取了所有年假, 暂且安安心心待在楚城。

  之后几天,她和晏斯时每天下午都会在他的住处“偷情”, 厮混到晚上才回家。

  坦白说, 不跟姜虹完全摊牌也有好处,这让她每次都有种高中生早恋的隐秘刺激感。

  一直待到2月27日,也即正月十二, 清早, 夏漓同晏斯时去给霍青宜扫墓,同行的自然还有霍济衷与戴树芳。

  见了面, 夏漓发现晏斯时怀里抱着的花束,是白色晚香玉。

  想到生日那天, 霍家餐桌上插瓶的浅粉色晚香玉。

  明白过来,那大约是霍青宜生前最爱的花。

  那花束静默不言的, 也在见证一切。

  这天是阴天, 天色灰淡, 不显得肃杀, 只有一种平静的宁谧。

  霍青宜葬在楚城东北近郊的东山公墓, 不是新年伊始,也不是清明节气,今日前来扫墓的人并不多。

  入园之后便无人说话, 夏漓抱着一束白菊跟在晏斯时身旁。

  她能推测他此时一定情绪复杂, 如果前些年他都没回过楚城, 那这就是霍青宜去世之后, 他第一次过来扫墓。

  但具体是怎样的心情,外人又怎能妄谈“感同身受”。

  她唯一经历过的死亡只有前两年外公去世。

  但他走时无病无灾, 大家都说那叫寿终正寝。家里沿街摆席,锣鼓架吹拉弹唱整夜, 或许是她跟外公从小并不太亲近,小学以后又不常在老家的缘故,那氛围并不叫人觉得过分悲恸,只是怅然若失——至少她是这样。

  在草地与整齐林立的墓碑间穿行一阵,走在最前方的戴树芳先一步停了下来。

  夏漓顺着看过去,一方大理石墓碑,镌刻姓名与生卒年月。

  方寸大小的黑白照片,亦能看出那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晏斯时走到墓前,放下那束晚香玉;夏漓也紧跟着走过去,放了自己准备的白菊。

  戴树芳从霍济衷提着的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祭品,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但大抵是霍青宜生前爱吃的,一串葡萄,几个雪梨,几块桂花糕。

  她将三个盘子摆成一线,再去整理水果与糕点,也要将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晏斯时看着戴树芳几分佝偻的背影,躬身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垂眼低声说:“我来吧。”

  墓地常有人打理,整洁干净,只旁边飘着几片落叶。

  霍济衷瞧见了,蹲下身去将其捡拾起来。

  一家人对情感的表达都这样隐晦,全程无人说话,但依然能让人觉出空气中那微微涌动的缅怀的忧伤。

  他们静默地待了许久,直到戴树芳出声,拍了拍晏斯时的手臂,“小晏,回去吧。”

  晏斯时轻声说:“您和外公先去停车场等我,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晏斯时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草地沾了露水,几分湿滑,夏漓搀住了戴树芳,往墓园大门走去。

  戴树芳脚步很慢,“小夏,小晏跟没跟你提过,他妈妈生前的情况。”

  “提过的戴老师……我知道阿姨生前患了心理疾病。”

  戴树芳叹声气,“那她怎么去世的,你知道吗?”

  “晏斯时还没跟我说过。”

  “她是自杀的。”戴树芳却是干脆。

  夏漓对霍青宜去世的原因有过推测,也隐隐猜到了,但叫戴树芳这样点出来,仍觉得心头一震。

  戴树芳说:“她那段时间一直好一阵歹一阵,也不是第一次尝试……我们后来加强了防备,但还是百密一疏……”

  夏漓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校庆那天,戴树芳接了电话一脸惊慌,霍济衷更是连后续的捐款仪式也没参加,两人带着晏斯时,走得慌乱又匆忙。

  那或许就是因为,霍青宜差点出了事。

  戴树芳说,八年前的2月27日那天,霍青宜提早叫好了车,趁保姆出去倒垃圾的那三分钟,从家里跑了出去,不知怎的,跑到了一个停工好几个月的工地上。

  她爬到了楼顶,或许那时候正好清醒,也或许临了又放弃,便给晏斯时打了个电话,让晏斯时去接她。她说那地方好高,她不知道怎么下去,她很害怕。

  夏漓想到了高三那个誓师大会的下午,晏斯时接到一通电话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学校。

  “小晏自己打了车过去,也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赶过去的路上,又商量报了警。工地离得不远,小晏是第一个到的……”

  那楼房有十五层,半个烂尾楼,只能爬楼梯上去。

  待晏斯时爬到楼顶时,已经晚了一步。

  仅仅只晚一步。

  他只来得及看见楼顶边缘,一片残影掠过。

  随即,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夏漓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有千万根针,密密匝匝地刺透心脏。

  她无法呼吸。

  “警察赶到的时候,小晏整个人已经是崩溃的状态……”

  他跪在顶楼边缘的水泥地上,对外界所有的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以上的内容,也是后来在警方的反复问询之下,他艰难透露的只言片语。

  但那以后,他不再对当时的情况复述一个字。

  整个人呈现彻底的封闭状态。

  彼时,戴树芳也快要垮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由来不是一句轻巧的惋惜。

  好歹霍济衷强抑悲痛,一方面支撑妻子,一方面照拂外孙。

  他专程请了江城最好的心理医生过来,心理医生评估,最好先将晏斯时送离楚城,远离刺激源。

  霍济衷便紧急带着戴树芳,送晏斯时回了北城。

  晏斯时不愿回晏家,桃月里也无法住人,他们便另寻住处。

  那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间,戴树芳现在回想都觉得绝望。

  好歹,在心理干预之下,到了夏天的时候,晏斯时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

  彼时美国那边的学校将要开学,戴树芳不放心他过去,但他坚持自己没问题。

  戴树芳到底担心,便跟着一起过去。

  她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陪着晏斯时,在异国他乡生活了近一年。

  刚刚到波士顿的晏斯时,过着很规律的生活,只是除了学习之外,从不跟人有多余交流。

  戴树芳很难判断他的情况是否真的有所好转。

  有天晚上,晏斯时一人开车去了Revere Beach,到凌晨才回来。

  她吓坏了,央求着晏斯时去看心理医生。

  她在医学界有些朋友,委托他们找波士顿那边的同侪,打听到了最好的心理医生。

  起初晏斯时不愿意去,坚持称自己可以正常生活。

  有一天,压力之下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对晏斯时说,我已经失去了我唯一的孩子,你不能让我连孩子的孩子也失去。

  那或许是道德绑架,但对晏斯时这样总是自省内耗的人而言,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情绪崩溃的请求,无疑有几分作用。

  后来,在心理医生Myra的帮助之下,晏斯时的情况逐渐稳定,并开始好转,那时候戴树芳才考虑回国。

  她跟晏斯时约法三章:每周去看医生;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以及,三餐定时,按时服药,好好休息。

  从药物减量到彻底停药,他的生活在读研时,终于基本回到正轨。

  那过程似是修理好了一块摔得粉碎的手表,机芯、机括、发条……

  而一个人心灵和精神世界的精巧,远胜于机械的造物。

  当秒针重新滴答,他的生命才重新开始流动。

  恍如熬过了一个漫长而灰暗的冬天。

  夏漓很难想象,彼时的晏斯时生活在怎样的一种心理绝境当中。

  他是个父母吵架都要自责的人,要如何原谅自己迟到的那几秒钟。

  那必然是永远的噩梦,永远挣脱不得的枷锁。

  听完戴树芳说的话,她背过头去,寒风凛冽地擦过她的眼睛。

  她趁着戴树芳不注意,飞快抹去眼角的雾气。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站在一棵常绿的柏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