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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陆之昀也并不是会在意这些人的。

  乔浦弄不清陆之昀不想争取那个位置的理由,却听他淡声道:“尉迟桢是难继大位,目前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

  二人又聊叙了会儿军务,在提及到云南那几个土司氏族时,乔浦不禁叹了口气,又道:“说来我朝建国也有近百年了,但先前的两位陛下也曾尝试着在云南建立藩司。只滇境的情况过于复杂,段、陈、关、杨这四大家族在当地民众的心中地位甚高,以致今日,我朝还是未能成功地在此地建藩,滇境这个布政使司,真乃大祈之隐患。”

  话说到这处,乔浦想到陆谌一月前竟是去了趟云南,便问了陆之昀一嘴:“对了季卿,你那个同陆家断了关系的侄儿,怎么样了?”

  陆之昀蹙眉回道:“倒是一直有派人留意着他的动向,昨日江卓还递了消息,说是陆谌总是往滇境的那些密林里去走。”

  乔浦的面色显露了惊诧:“密林?这小子的脑袋该不会是真的被砸坏了吧?他去云南这事就有够蹊跷了,做的这些事也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陆谌的行为确实是很怪异,可陆之昀并不认为他是真的疯了。

  滇境一地盛行巫蛊之术,从陆谌决定要同陆家断掉关系,也对他显露了恨意伊始,陆之昀的心中便有了猜想。

  陆谌在前两世,都没有活过三十岁。

  第一世时,当他得知了沈沅并没有去世,而是被他调换了户籍,成为了乔氏女后,便也如今世一样,闹着要同他决裂。

  等陆之昀篡位后,陆谌亦联合着祈朝的文官,多次写下痛批他统治的暗讽文章。

  陆谌和那群文人最后被他下旨处死,也对前朝的余孽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第二世时,纵是沈渝也去世了,可陆之昀却知,沈沅落得个那么凄惨的下场,同陆谌和卢氏也脱不开干系。

  旁人向来都认为他残忍无情,心狠手辣。

  当年在战场打仗时,手上就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了,等入了内阁,同那些老狐狸互相倾轧斗争时,也自是同从前一样,是踩着政敌的尸体走过来的。

  陆之昀并不否认他人对自己的评价,等沈沅死后,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并未因她的死而展露过伤感,可内里却抑着滔天的恨意。

  他要让曾经害过、折辱过沈沅的人,和间接造成了她凄惨下场的人,都去死。

  沈沅死后不久,陆之昀派人在伯府的饮食中下了手脚,用慢性的致命毒药,让卢氏和陆谌这母子俩接连去世。

  可不知情的人却都认为,卢氏和陆谌是突然染疫,暴毙而亡的。

  他既是能想起来前世的事,保不齐陆谌也会想起来。

  只陆谌应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现在恨他,是因为他同他抢了沈沅。

  念空曾经说过,他的气运极盛,命格也与常人不同,巫蛊这类的咒术是近不了他的身的。

  陆之昀只怕,陆谌会通过巫蛊,在沈沅的身上动手脚。

  所以他才会一直派人跟着他,昨日江卓禀道,陆谌应是发现了有人一直在跟着他的行踪,在想要甩开他们时,一不小心就失足跌到了湍急的河水中。

  他跌下山崖时,滇境正值雨季,水流湍行的速度亦是极快,没人敢跳下去将他救上来。

  按理说,陆谌被洪水冲走后,应当是活不下来了。

  可陆之昀派过去的那些人在骤雨停歇后,却没有寻到陆谌的尸体。

  尸身既是没有下落,陆之昀的心中就仍存着顾虑。

  ——

  乔浦离开公府后,沈沅院子也里派来了下人,催他回去用晚食。

  陆之昀穿过长长的复廊,回到了沈沅的闺室后,却见拔步床旁的香几上,赫然存着数块剥开的橘皮。

  便知在他同乔浦谈话的这半个时辰内,沈沅在清醒后,又背着他贪食了数个橘子。

  沈沅没料到男人竟是这么快就会赶回来,也自是没来得及清理那些橘皮,她蔓着霞粉色的小脸儿显露了几分赧然。

  陆之昀走到她身旁坐定后,便低声问道:“说好了,一日最多吃三个,怎么又忘了?”

  沈沅软声回道:“我下次不会了。”

  说这话时,她那双盈盈的美目也探寻似地看着他,浓密柔顺的乌发也披散至腰际,气质温驯又娇柔。

  虽同他小声地认了错,神情却也不再如从前一样,带着对他的惧怕,而是很放松地在同他相处。

  陆之昀的眉目温和了些许,亦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他此前从来都不敢奢望,沈沅能够喜欢他,甚至是爱慕他。

  陆之昀想要的,不过就是沈沅能够不恨他,不排斥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身边,于他而言便是足矣。

  而现在的沈沅,却对他显露了爱慕和依赖,陆之昀欣喜之余,却也因着曾经的失去,对沈沅的占有欲也愈发的深重了。

  他不想让沈沅想起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事,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在她心中树立的可靠丈夫的形象,再度变成她畏惧和憎恶的,那个强取豪夺,且不折手段的残忍男人。

  在尝惯了沈沅对他真心的依赖和温柔后,如果二人之间的关系,又变成了前世的那副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沈沅却于这时,看见了陆之昀凤目中一晃而过的幽晦,便柔声询问道:“季卿,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淡声回罢,便拢护着身侧美人儿的腰肢,将她往怀中拥了几分,亦倾身吻了吻她柔软的眉心。

  沈沅被他薄冷的唇甫一碰触,便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耳畔,却突地听见了陆之昀嗓音低醇地道了句:“不要想起来。”

  她正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因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去询问他。

  陆之昀接下来的话,却更是令沈沅觉得一头雾水——

  “就算想起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

  永安侯府。

  工部下辖的衙署众多,随意寻个皮作局,节慎库和织染所的,便能被有心人寻出许多的纰漏和错处来。

  刘氏的三七还未过,高鹤洲和几个御史就突然对沈弘量下了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直接将他从正二品的尚书之位给撸成了无官无衔的人,而朝中能够替代沈弘量的出色官员,则大有人在,高鹤洲却在陆之昀的属意下,并没有着急填补工部尚书一职的空缺。

  工部的左右侍郎也都是才能出众的高品官员,完全可以掌摄工部之事。

  沈弘量这几月中,接连遭受了数次打击,虽说他早便预料到高鹤洲要对他动手,可到了事情真的来临的那日,他还是顿觉悲愤万分,甚至有些经受不住这么多的变故和打击。

  沈弘量原以为,陆之昀还要借故再将他的爵位也给罢废,可到底他对沈沅这个贱种是极为宠爱的。

  未寻到她的亲生父亲前,沈沅还是得借着沈家嫡长女的这个身份,陆之昀应是想让沈沅在京中的世家不至于抬不起头来,便没有夺他的爵位。

  沈弘量一想到,现在他们侯府这举家老小,竟是都要看在燕王和唐氏女儿的面子上过活,便更觉憋闷。

  被罢官后的当日,沈弘量回府就呕出了股鲜血,随即就大病了一场,连床榻都下不来。

  刘氏去世后,沈渝治府的能力沈弘量放心不过,故而侯府中的中馈之务便都被沈弘量交由五姨娘阿蘅掌管。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本沈家就不靠着沈弘量在朝中的那些俸禄过活,侯府也是有着相当丰厚的家底的。

  所以沈家这几个子女的吃穿用度并没有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只沈渝觉得,自从父亲被罢了官职后,她行在路上,也没从前有底气了。

  刘氏毕竟是她的继母,所以在她去世后,沈渝还是得为她守孝三年,在此期间,她是改嫁不了的。

  沈弘量一直宿在五姨娘的院子里,这日沈渝一如既往地来探病,瞧着阿蘅自从掌管了中馈后,就总是摆出那副耀武扬威,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由得就用言语讽刺了她几句。

  “不过就是个爬床的丫鬟,被主子爷抬成了妾室,又暂时地掌管了中馈之权,就得意到以为自己是这家的主母了,还真是可笑。”

  阿蘅听罢,倒也没同沈渝计较,她早就做好了盘算。

  眼下沈弘量被罢官后,就一直病着,沈家的爵位虽然还在,但她约莫着,用不了多久,沈弘量的爵位也会被陆之昀褫夺。

  她既是掌着中馈,又逢此良机,那还不得抓紧时间,将侯府私库里的那些银两全都转移到府外。

  沈渝讽她两句算什么?

  她可就等着沈弘量两脚一蹬,殡天西去了。

  ——

  留远侯府,澄碧轩。

  沈弘量被罢官后,京中的一些世家女眷,便对首辅夫人沈沅多了些微妙的看法。

  譬如曾经急力想要讨好巴结沈沅的杜芳若,就是其中的一员。

  绮窗外丹桂飘香,层林尽染绯红。

  侯府主母卫氏来了趟长女的院子,同她在轩室的罗汉床处叙了会子话。

  母女二人自是提到了沈沅,卫氏还有些唏嘘道:“若不是你不喜欢年岁较你长些的,其实嫁给镇国公,也是极好的选择。”

  杜芳若颔了颔首。

  她确实不喜欢较她年纪长的男性,沈沅因着舅母罗氏的去世,守了几年丧,拖到了十九岁才嫁人。

  她的这个岁数嫁给陆之昀,是合适的。

  可她才多大,正值刚刚及笄的年龄,那陆首辅都要比她大上近二十岁了。

  卫氏叹了口气,又道:“先前我随着你父亲在扬州外任时,首辅夫人才两三岁,就生得粉雕玉琢的,我那时就想帮你哥哥留意着儿媳妇,还曾想过让她做咱们杜家的儿媳。可我看出,她那舅母是想让首辅夫人嫁给她表兄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杜芳若的兄长名唤杜嘉宜,去年刚中了举人,而今二十一岁,还未被婚配。

  卫氏从前还觉得沈沅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没做成她的儿媳妇,她还有些惋惜。

  可到了今天,她也不觉得惋惜了。

  一是因为沈沅的父亲被罢官后,门第不再及从前显赫。

  二则是,她看着沈沅的身体时好时坏,不像是个会长寿的人。

  也只有那泼天富贵的镇国公府,才能将这病美人给娇养起来了。

  卫氏可不想让一个薄命女做自家的儿媳,活多久都没数,还怎么养育子嗣,操持中馈?

  纵是心中这么想着,卫氏还是对杜芳若叮嘱道:“朝中即将要选立储君之位,谁能获得首辅和陆、乔两家的支持,谁就能成功地坐在龙椅上。往后你在别家宴上见到首辅夫人时,也还要同从前一样,对她尊敬着些。”

  “孩儿记下了。”

  杜芳若虽恭敬地回着母亲,可打心眼里,却有些看不上家世败落的沈沅了。

  卫氏仍有府务在身,便先离开了澄碧轩这处。

  卫氏身侧的蒋婆子则留在了轩室内,继续陪大姑娘杜芳若聊叙着体己话。

  杜芳若总觉得,卫氏虽然宠爱她,但在与她相处时,还是会显露出侯夫人的威严来。

  她虽敬爱卫氏这个母亲,可在同她单独相处时,却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

  但同与卫氏年纪相仿的蒋婆子相处时,她却总能对她油然生出些亲近的心思来。

  蒋婆子温柔地问道:“姑娘,夫人这是又同你提起婚事了?”

  杜芳若嗯了一声:“父亲和母亲不急着将我嫁出去,他们仍在观望着朝中的风向。”

  蒋婆子深知,留远侯夫妇野心极大,一直想让杜芳若能够成为大祈朝身份最尊的女子,也就是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这些年,他们也一直在悉心地栽培着她,想将杜芳若培养成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杜芳若也没有辜负留远侯夫妇的期望,如今也成了京中世家圈子内,才貌最出众的世家贵女。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也或多或少有些自矜,觉得凭自己的家世出身,还有长相才情,肯定能嫁给这全天下地位最尊的男人。

  留远侯和卫氏都不看好敦郡王尉迟桢,杜芳若也对尉迟桢无甚好感。

  只听闻等年节过后,小皇帝在陆之昀的授意下,要将燕王世子尉迟靖召入京中鸿胪院,要给他安排个差事做。

  说是安排个差事,可明眼人都知道,陆之昀这是将尉迟靖也归入了储君候选人的阵营中。

  思及此,杜芳若用纤手支颐在檀木小案,语气喃喃道:“也不知道,这燕王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因着无雨,初秋到来年初春的这几月中,也是沈沅身体最好的一段时日。

  梅花书院的几名适龄生员刚刚参加完了童试,廖哥儿和参试的几位生员都很顺遂地通过了这次童试,沈沅和林编修也很开怀,便给书院的生员们放了五日的秋假。

  这日沈沅从书院归返镇国公府,却见西小门外,竟是停了两辆宽敞的马车,碧梧和惠竹也都换好了寻常的民女服饰,侯在了马车的一侧。

  沈沅正觉纳闷时,抬首却见,陆之昀也身着深衣便服,携着江氏两兄弟从西小门处走了出来。

  时近黄昏,京师的天际暮色四合,澄澈暖黄的熹光也倾泻在了男人高大峻挺的身子上。

  沈沅伫在了原地,陆之昀则继续往她的方向走着。

  男人的气质带着经由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面庞依旧是她熟悉的那副禁欲疏离的冷感相貌,举手投足间,自带着成熟和威严。

  此时此刻,沈沅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受。

  她刚刚同陆之昀接触时,便觉得他是尊只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的神祇,肃穆端正,眼神总是很冷淡,让人顿觉其讳莫如深。

  这样的一个权臣,危险和残忍自是深敛在骨子里的。

  他漠然地同人说着话,心里却筹算好里了一切,早就给猎物织好了网。

  就在她转身的时当中,就会落入他的圈套。

  与他结为夫妻后,沈沅能处处体会到陆之昀对她的保护和宠爱,却知道,他同时也在默默地掌控着她的一切。

  陆之昀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男人深邃英隽的眉眼间,也蕴着淡淡的温柔。

  此时此刻,纵然沈沅清楚,她所了解到的陆之昀,只是冰山一角的他,却也将心中的顾虑尽数卸下。

  不管怎样,也不管往后会发生什么,陆之昀都是她爱慕的男人,往后她也会对他无条件的信赖,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思及此,沈沅看了看四周,柔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沈沅的手便被陆之昀指骨分明的大手牵了起来,他引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低声解释道:“明日休沐,后日则提前向朝中告了假,我要带你离京,去一个地方。”

第82章 扬州蜜月

  沈沅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陆之昀搀着胳膊,一脸懵然地乘上了宽敞的马车。

  等进了车厢内后,便见里面已经被人铺好了厚实柔软的海獭皮裘,坐席旁还放着堆叠整齐的狐氅、刚盛好热水的汤婆子,坐席下还放着驱寒用的小型鎏金熏炉。

  沈沅入内后,很快就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缩在了狐皮大氅里,还因着舒适眯起了美眸。

  过了雨季后,美人儿的面色亦是极好,东坡巾下的巴掌小脸透着雪莹的润色,因扮男装,所以脸上也未施任何粉黛,却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纯之美。

  等陆之昀也在车厢内的另一侧坐定后,沈沅又话音柔柔地问了遍:“到底要去哪儿啊?”

  陆之昀缄默地看了沈沅一眼,只伸手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狐氅,他拇指佩的墨玉扳指,亦随着他的动作嵌进了赤红的狐毛中。

  那些细软的毛儿,被男人洒溢出的清浅呼吸左右拨动,在扫拂过沈沅的下巴时,还弄得她痒痒的。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暗蕴着对二人之间气场的控制,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无声彰示着,两个人在相处时,占主导的人始终都是他。

  陆之昀就是这么个,骨子里都透着强势的男人。

  沈沅正这般想着,男人英俊的面庞也蓦然往她的眼前拉近了几分,他漆黑如潭的凤目盯住了她的眼睛,微凉冷硬的食指指弯也突地抵在了她下颌的那处软肉上。

  带着粗粝触感的拇指指腹,则顺势轻按在了她的下巴上。

  沈沅的心跳随着他突然的欺近,也猛地跳动了几下。

  随后便沉阖下了眼眸,摆出了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可陆之昀却并没有要亲吻她的意图,只意味不明地低声道了句:“十年前,你的胆子还真大。”

  沈沅没想到陆之昀用这种方式,是要同她翻旧账。

  也想起了她年岁小时做得那些蠢事,当时的她有够不懂事,对陌生人也没什么戒备的心思。

  沈沅现在再一想起小时侯对陆之昀的那些报复手段,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来。

  她约莫着,那时的陆之昀应当也是把她当成一个难缠的皮孩子了。

  沈沅无地自容地掩饰道:“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陆之昀这时松开了妻子触感柔腻的下巴,他垂眸看了下其上残存的泛红指印,幽幽地又道了句:“幸好,你当初遇到的人是我,不然如果真的碰上什么坏人,你还犯傻地上了他的马车,就不知道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了。”

  原来陆之昀指的是这件事。

  沈沅听他这么一说,再一想起当年离家出走的任性行径,也觉后怕。

  后怕之余,更觉有种,君生我未生的怅惘。

  十年前的陆之昀明明也在扬州,还同舅父唐文彬来往频繁,她却没有发现他就是云先生。

  更觉得后悔的是,她错过了还在风华正茂之龄的青年陆之昀。

  等十年过后,她终于到了嫁人的年岁,而陆之昀的年纪却早已过而立,他固然是成熟英俊,矜朗夺目的。

  可如果陆之昀在她入京之前就有了家室,或者她没有做那个梦,她有极大的概率就会错过她的季卿。

  一想到这处,沈沅适才还略显兴奋的面容便沉重了几分。

  随后便在男人的注视下,喃声道:“季卿,你一定要比我多活十三年。”

  陆之昀蹙眉,不解地问道:“怎么讲?”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你比我去的早…更不想…离开你,独自存活在世上。”

  她当然清楚,陆之昀虽然比她年长了一些,如今却正值壮龄,也可算是年轻。

  但如今的沈沅,却是个没有根和源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何人所生。

  这种状态,同无父无母的孤女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陆之昀在,沈沅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快地就从家庭的变故中挺过来。

  沈沅对陆之昀的情感依赖,远比她自己认为的还要多。

  陆之昀听出了沈沅的话意。

  他的想法,倒是与沈沅的不谋而合。

  前世他乘着自己的野心,坐在了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上,什么尊荣都体验过了,也没对寿数有什么执念。

  可到底,他是比沈沅要年长个十余岁的。

  在陆之昀的眼中,沈沅是极其脆弱易碎的,每每她纤弱无依地缩在他的怀里时,陆之昀都觉娇人儿体酥肌腻,软得就同没骨头似的,生怕自己使得力气稍重些,她细腻的肌肤就会留下可怖的痕迹。

  这样一个应当被珍护娇养的美人,却曾满身是血地躺在了他的怀里。

  可那个孩子原本就是保不住的,沈涵残忍就残忍在这点,陆之昀后来询问了太医,才知沈沅在沈涵的陷害下,长年服用了一种会损伤宫体的慢性药物。

  这种药物并不会致使女子不孕,但当沈沅怀上了这个孩子后,就等同于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里。

  保不住他们的女儿,陆之昀的内心自是悲痛万分的,但在他的心中,沈沅始终是居于首位的。

  于是等沈沅转醒后,他便镇静地,且近乎冰冷无情地对太医命道,要保住皇后的性命,尽快研配不会伤及到母体的引产药。

  事实上,沈沅被他近乎囚豢在身旁十几年,棱角早被磨平,为了陆朔熙,沈沅到最后也木然了,渐渐地不再反抗他,也与他短暂地做过一阵子相敬如宾的帝后。

  这件事,却成了压垮二人之间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尽管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顶着被砍头的压力,也使尽了能够救治她的策略,可沈沅的求生意志却不强。

  直到死,沈沅都没有原谅他。

  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没称他为陛下,而是直接呼了他的大名。

  沈沅说,她永远都会恨他,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对她的所作所为。

  说这句时,沈沅和陆之昀也都不知道,太子陆朔熙那时躲在了坤宁宫的朱红殿柱后,听到了一切。

  巨轮碾过石地的辚辚之音渐起。

  沈沅却见,陆之昀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男人锋锐的眉尾也蓦地浸了些冷厉之色。

  见此,沈沅则主动地将小脸儿凑了过去,亦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男人冷硬的下巴,软声问道:“季卿,你又想起些什么了?”

  沈沅想起,她生下朔哥儿的那日,陆之昀也同今日这样,突然就想起了些什么事。

  她觉得,陆之昀纵是再强大,可心中装的事情太多,却总想自己扛着,也是需要旁人的安慰的。

  抬眸却见,男人的神情已然恢复如常,还温声回道:“我答应你。”

  他薄冷的唇角向上轻扯了笑意,待吻了下沈沅的柔唇后,又道:“答应你,一定要比你多活十三年。”

  ——

  陆之昀适才突然提起扬州往事时,沈沅就猜出了男人要带她去的地界到底是哪儿。

  等一行人改乘京杭运河的水路时,沈沅心中的猜想又被印证了几分。

  在徐州馆驿短暂休憩了数个时辰后,一行人便于次日的申时到抵了扬州府。

  琼花绽放的季节刚过,扬州这时的气候较京师要温暖宜人,夕日酡红,晚烟渐起,马车直奔唐家的府园而去。

  沈沅这番觉得,陆之昀陪着她回扬州的唐府,她才有种即将归宁的兴奋之感。

  唐家富裕,所以唐文彬在扬州的府园并不亚于永安侯府,各处秋花竞放,粉墙碧瓦之旁的檞枫两叶颜色火红。

  唐家的府园被复廊区隔成了东西两园,东园被建造了许多片山楼,假山林也极富意趣,窦穴、曲洞、石室、山房间互相贯通,峭拔又不失错落有致。(1)

  西园则被拓挖了湖池,其上还建了艘船厅,唐文彬辞官后,在府园上花了不少的心思,这几年更是在府里豢养了不少的奇珍异鸟。

  陆之昀带沈沅来扬州之前,就提前寄信知会了唐文彬,所以等二人到抵了唐府东园的鸳鸯大厅时,里面已经摆好了两张席面,都是唐文彬特意给沈沅备好的淮扬菜。

  如今的唐家幼童众多,除却唐文彬的小女彤姐儿,还有沈沅二表妹前年生下的一对双生子,今儿听闻她回扬州,二表妹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门。

  另一个不大的孩子,则是沈沅年岁最小的表弟唐禹鑫。

  等唐文彬迎着沈沅和陆之昀进了厅内时,适才还在打闹的几个孩子立即就噤住了声。

  沈沅瞧着彤姐儿又长高了些,便柔声唤道:“彤姐儿,你想没想表姐啊?”

  彤姐儿的小娘轻轻地推了推她的小脑袋,示意彤姐儿往沈沅身前儿走。

  沈沅却见,彤姐儿的小脸怯生生的,倒不像是怕生,而像是对什么事物有所畏惧。

  厅内的其余孩子亦是如此。

  她隐约猜出了事情的缘由。

  果然,在陆之昀面无表情地垂首看向彤姐儿时,彤姐儿的小胖脸蓦地一怔,随即便“哇——”地一声,嘤嘤呜呜地就哭出了声来。

  彤姐儿刺耳尖锐的嚎哭甫一响起,厅内其余的孩子也都嗷嗷地哭喊了起来,甚至在陆之昀蹙眉往八仙桌处走的时候,沈沅的表弟表侄们,更是被吓得满屋乱窜。

  鸳鸯厅的场面一度混乱。

  等唐文彬无奈地命丫鬟把孩子们都抓住后,无论怎么耐心地同他们解释,孩子们还是对陆之昀这样一位年长又强势的男性有一种天生的惧怕。

  最终,唐文彬只得命丫鬟们将孩子们都领了出去。

  待陆之昀坐定后,还抿唇问沈沅,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沈沅没有吭声。

  实际上,若她是彤姐儿这个岁数,看见陆之昀这样气场强势,又生得格外高大的人时,八成也会吓得哭出来。

  等众人用了会子饭菜,聊叙了几番彼此的近况后,唐文彬还提起了唐禹霖。

  “禹哥儿前阵子给我寄了信,说他已经在燕境安定下来了,那个燕王世子尉迟靖很重用他,他让我不必惦记他的近况,他在燕地是过得不错的。”

  沈沅瞥首看了陆之昀一眼,却见他的表情依旧冷冷淡淡,并无什么变化。

  便回唐文彬道:“京师的官家、勋爵子弟众多,世家间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许多人才都在这四九城被埋没了。我倒是觉得表哥去燕国这个藩司做官,反倒能得到更多被重用的机会。”

  唐文彬颔了颔首,对沈沅的言语表达了赞许。

  ——

  等吃完了席面后,夜色渐沉。

  陆之昀在扬州也是有许多的私人置业的,沈沅原想着让唐文彬收拾几间客房出来,可最后又考虑道,唐家的那几个孩子对陆之昀这个长辈属实畏惧,兴许还会因着陆之昀在府上住,而不得安睡,便又同陆之昀去了他的私人置业个园。

  她第一次住进这府园的抱山楼时,扬州就下了一夜的雨。

  巧的是,白日扬州还天朗气清的,到了夜里,就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陆之昀一贯是个公务缠身的人,每每到了休沐日,也不怎么能得空休息,到了扬州亦是,外面的更夫都打了好几回绑了,男人却还在别馆处理了会儿政务。

  沈沅原是想等他回来再睡的,可她的身子骨毕竟弱了些,又莅了番舟车劳顿,等沐完浴后,没过多久就躺在架子床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支摘窗外的雨声愈发嘈切,沈沅也多少被愈来愈大的雨扰了睡眠,幸而陆之昀及时赶了回来,亦将她小心地拥护进了健硕温热的身躯里。

  待被男人成熟清冽的气息笼罩后,沈沅的身子也蓦地便软了几分。

  沈沅这时睡得有些迷糊,亦能明显觉出,男人正用微凉的薄唇,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眉眼,弄得她的眼皮痒痒的。

  她软声埋怨道:“季卿,说好的,等回京师后才能给你……”

  隔着呤呤的雨声,沈沅能听见,陆之昀低声笑了一下,随即便嗓音沉厚地回道:“不是想碰你。”

  沈沅嗫嚅着回道:“那你想怎样。”

  陆之昀俯身啄了下她启启合合的唇瓣,命道;“你继续睡。”

  沈沅属实过于困倦,虽有些意识残存着,却睁不开双眼,就连话也都很难再说出口。

  实际上她很想质问陆之昀一句,他这样,还让她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