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就好!”神父微笑着说。他停下了脚步,微抬起头,凝望着远方的天空。在视线的尽头,辐射云忽然分开,从里面滑出修长优美的瓦尔哈拉。星舰通体闪耀着蓝白色的光芒,神秘而瑰丽。

只是瓦尔哈拉忽然一个急停,剧烈的姿态改变甚至让它的舰身出现了明显的抖动!在中央控制室中,罗切斯特愕然看着前方。神父的身影被一点不差地在中央控制室中还原放大。

“怎么是他?!”罗切斯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的颤抖。

章四十 相爱

瓦尔哈拉的中控室中一片死寂,不光是罗切斯特,菲兹德克和瑟瑞德拉也是震惊。使徒的意识早已与瓦尔哈拉联为一体,无须去看中控室内的影像。而且那影像原本是为了使徒们的随从,比如说瑟瑞德拉的复制体,这一类人看的。

风雨中的神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人类,连挡风抗雨都显得有些吃力。脚边的小狗倒是活力十足,可是它既小又丑,就是和普通人的战斗中,所能发挥的作用想必也仅仅是扯裤角而已。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却让所有使徒感觉到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寒意。那是本能的畏惧,也有某种与生俱来的痛恨。虽然恐惧的程度仍然不若记忆深处封存着的那份,可也似乎相去无几。

“第六使徒…”

“创造者…”

“他的生化军团呢?”

“脚边那只小狗就是了。”

“为什么只有一只?”

“因为那是超级生命…”

三名使徒无声交流着,瞬息间就已交换了海量的信息。在最初的惊慌过后,菲兹德克和瑟瑞德拉都慢慢镇定下来。没有见到创造者的时候,他们都充满了深深的畏惧,哪怕是说出创造者这个词都是一种禁忌。但当创造者真正出现在面前时,他们反而不再那么恐惧了,而是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分析创造者的实力和双方的力量对比。两名使徒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旧时代人类的一句格言,只有未知才是真正的恐惧。

创造者就站在那里,但他的实力依然如迷雾般模糊不清,就是瑟瑞德拉也难以看透迷雾,只能感知到大致的轮廓。不过这让她更加安心,因为创造者的力量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哪怕是把一切未知负面因素都最大化,使徒们也有取胜的可能。当然,前提是梅迪尔丽全力出手。瑟瑞德拉将观察的资料瞬间交流给其他使徒,也包括梅迪尔丽。

菲兹德克也安定下来,梅迪尔丽则全无反应。只有罗切斯特的心情最为复杂,他看着创造者,缓缓地说:“你终于也觉醒了吗?”

神父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本《启示录》,站在雨中,一页页地翻着。书页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他几十年的心血和智慧结晶。握有《启示录》的神父,庄严、神圣而谦卑。听到罗切斯特的问候,他微低着头,温和地说:“不是终于,是早已觉醒了。在三十年前,我已打开尘封的记忆,知道了自己的由来和使命。我之名,是创造者,是第六名使徒,也是无上的主手中之剑。只是剑锋所指,并非主的敌人,而是背叛了主的使徒。”

《启示录》一页页地快速翻动着,代表着神父过往的岁月也以快进的方式飞快翻过。神父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即使在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中,也远远传递出去。

“不!不要提主!”罗切斯特忽然惊恐地吼叫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态。

出奇的是,神父犹豫了一下,果然没有再提主。他的语声一停,快速翻动的《启示录》即行停下。呈现在神父面前的那页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一条批注。那是“末日”之章,全文中只有一句话下面被重重地勾出了一道底线。

“主无所不在。你想他时,他即现身。”

使徒所谓的提到,并不仅指口说,而是在精神层面想到“主”。主也不是旧时代宗教中那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主,而是尘封于记忆深处某个存在的代称。不过或许,使徒的主和宗教中的主其实是一体的。

罗切斯特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创造者,也许我们之间的宿命会有解决的办法,一个不用非要毁灭一方的办法。”

“又是本世界意志…”神父笑了。

“本世界意志不见得一定是坏东西。”罗切斯特说。

而神父居然点了点头,认同了罗切斯特的说法。他合上了《启示录》,有些感慨地说:“自从我在你的培养皿中苏醒时,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所在。消灭你们,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那个时候,我反反复复在你的培养皿中重生,并不是被你捕捉,而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你,并且试图从你这里找到其他使徒在哪里。可惜的是,我虽然看清了你,但是却没能得到其他使徒的线索。所以离开你的实验室后,我就在荒野上以一名人类的身份旅行,试图找到所有的使徒,然后再一举消灭你们。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过是借口。一个让我可以暂时放下使命的借口,而借口,不正是本世界意志特有的特征吗?但是我还是觉得本世界意志不错,至少它的存在让我可以从本能和宿命中暂时跳脱出来,从而能够以另一种角度来看看身处的这个世界。不得不说,本世界意志还是很奇妙的。当你试着换个角度去看世界时,就好象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再换一个角度,又是一个新世界,无穷无尽。很奇妙,不是吗?”

“这么说,我们之间或许可以避免战斗…”罗切斯特试探着问。

“不。你们是彻底背弃了自己的使命,而我,不过是暂时偷了下懒而已。所以我们之间的区别是本质上的。”神父说。

“那就太遗憾了…”罗切斯特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如果战争不可避免,你也很有可能会被毁灭。就算没有大脑,我们这里也有四名伙伴,还有瓦尔哈拉,你没有胜算的。我看得出来,在你觉醒的这几十年中,你并没有刻意进化,甚至没有为自己制造一具稍稍有些战斗力的身体。你的生化军团只有一个士兵,而它同样没有成熟。看来,本世界意志带给你的并不完全是好处。”

神父的微笑依旧,丝毫不为罗切斯特的话语所动,说:“我们之间的第二个区别在于,我可以彻底毁灭你们,而你们不行。即使这一次我死了,很快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你们不会有多少时间来享受胜利,哪怕是几天的时间。很快很快,你们就要怀疑身边的一切生物会不会是复生后的我,甚至就连其他使徒也会被怀疑。因为除了你,传承者,没有使徒能够辩认出我的身份。而就算是你,睿智的传承者,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上一次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如此而已。”

罗切斯特的笑容渐渐僵硬,他知道,事实必如创造者所说。然而却又不是没有希望,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梅迪尔丽身上。

“而假如真有奇迹出现,比如说你们当中恰好有某一位具有了彻底毁灭我的能力…”说到这里时,神父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坐在舰顶,只是想着自己心事的少女。从他的角度是看不到梅迪尔丽的,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神父目光的焦点是在哪里。看了看梅迪尔丽后,神父才接着说:“…那么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假如我死了,第七使徒就会出现。它是毁灭者,你们不会愿意遇到它的。死在我的手上是一切的终结,而死在毁灭者手里,你们会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

罗切斯特皱起了双眉,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和其他三名使徒不同,作为传承者,罗切斯特知道许多其他使徒不知道的秘密。他很清楚,第六使徒是后来才出现的,是为了清理使徒而出现的使徒。所以创造者的战斗力肯定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强大得多,而且很可能,不,是必然有克制使徒们终极技能的手段。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有第七使徒!

所以忽然之间,罗切斯特感觉到有些心灰意冷。

就在这时,所有使徒的耳边都响起了一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们同时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那是重剑剑锋在星舰表面拖动的声音。少女已经站了起来,沿着瓦尔哈拉的舰身走向舰艏。瓦尔哈拉的舰体足有数公里长,少女从中间走到舰艏,却不过是几步的路。重剑剑锋在瓦尔哈拉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瓦尔哈拉的舰艏是锐利而优美的流线形,最终收束成一点。那光滑的舰身就连一只苍蝇都会滑落,而少女站在上面却稳若山峦,如同和瓦尔哈拉联成一体。少女认真地俯视着下方的神父,神父也在认真地看着她。

梅迪尔丽的手逐渐握紧了重剑剑锋,冷冷地说:“就算有毁灭者,那也是以后的事。我倒是觉得现在还是杀了你比较好。”

“至少可以多活一段时间?”神父饶有兴味地问。

“是的!”梅迪尔丽干脆利落地回答。

“一个很真实,也很遗憾的答案。”神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本来不想来找你们的。毕竟还有大脑没有出现,五位使徒不聚集到一起,就很难离开这颗星球,我有很充足的理由可以继续等下去。因为凭你们是难以找到大脑的,假如它不自己出现的话。可惜,你们为什么要开始清洗呢?而且是彻底的清洗。这样做虽然有可能把大脑找出来,但也会杀死世界意识。而我,还不想看着世界意识就此死去,它毕竟让我度过了几十年美妙的梦境。所以…”

“所以,战斗吧!”梅迪尔丽替神父发出了战争宣言。

神父点了点头,开始挽动衣袖,而脚边的小狗则开始低低地咆哮。这是很滑稽的一幕,可是使徒们却没有人觉得好笑,梅迪尔丽的目光更是越来越锐利,重剑剑锋也开始微微颤动。

然而就在激战一触即发之时,神父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不止是他,四位使徒都听到了遥远远方传来的一声雄浑厚重的嘶吼。嘶吼的源头非常遥远,根本不在北大陆。神父战斗准备的动作停了,小狗也安静下来。

神父向瓦尔哈拉看了一眼,淡然地说:“看来我们之间的战斗要押后一段时间了,我有需要优先处理的目标。”

看着神父远去的身影,三个使徒都暗自松了口气。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没有使徒愿意去面对创造者。

神父和使徒们听到的,是浮屠的吼叫。

南大陆的山脉中,一座山峰忽然活动起来,然后缓缓升空。山峰逐渐伸展开来,变成长达数十公里的生化巨兽,高阶战斗兵器,浮屠。浮屠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它的后半身体弹出数十对节肢,抓在山体上,这才支撑着上半身逐渐抬起,探入高空。然后它的后身发力一弹,由此才将庞大无匹的身体弹射到千米高空。浮屠升空后又会回落,等它终于在空中成功悬浮时,已经离地面不足百米。而它原本栖身的山峰早已四分五裂,巨大的裂体以让人窒息的声势,坠落向深深的山谷。

在西部的海岸山脉中,同时有三只浮屠升空。它们在空中游动着,长长的巨尾每摆动一下,就会在空中滑出数十公里。

地下湖泊沸腾了,卵泡纷纷裂开,大大小小功能各异的生物兵器从破碎的卵泡中爬出,并且喝饱了湖水。湖水是它们生成后第一次的能量补充。对其中许多生物兵器来说,也是最后一次补充。

一只只生物兵器完成了进食,脱离湖水,向几个通向地面的出口涌去。数以万计的生物兵器一起飞行时,地下溶洞立刻显得十分拥挤。众多生物兵器依次通过有限的几个出口时,却是井然有序,快速迅捷,没有任何碰撞和阻塞。湖水的温度逐渐升高,可以看到主脑的活动频率正在加快,与它链接的生物兵器数量正以几何级数增加着,而对于主脑那庞大的计算能力来说,指挥百万级别以下的生物军团都很轻松。

广袤的南大陆上,无以计算的生物兵器从地面升空,向高空中缓缓游动的三只浮屠汇聚。渐渐以三只浮屠为中心,形成了三团各自拥有数万生物兵器的军团,在空中构成一个巨大的球形,向大陆北方移动。在它们的前方,是正在南移的绵延火线。

苏也离开了地下,双臂环抱在胸前,凝停在空中,看着一只又一只生物兵器从身边飞过,扑向战场。这一时刻,他竟然无事可做。

北方,数百架作战单元排成一条长长的弧线,逐渐向前推进。它们按照既定的程序发射高能光束,并用燃烧导弹点燃地面。它们的感知仪器不断收集着周围的数据,加以简单的分析处理后再传递给后方规模更大、速度更快的智能中枢,然后再接收新的命令。无数机械单元链接在一起,以网络的方式形成巨大的智能,随时分析着清洗的功能和效果,并且微调攻击模式,以期在能量消耗、清洗速度和效果之间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最前排的作战单元刚刚接收到新一轮的命令,于是暂时停止攻击,以调整攻击输出模式。停顿不会超过一秒钟,但就在这短短的停顿时间内,所有作战单元的侦测范围内都突然出现了数十个极为强烈的生命反应!作战单元的警戒级别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它们纷纷掉转高能光束的射击口,瞄向突然出现的敌人。然而未等高能光束射出,上百支不会引起侦测反应的骨质利刺就已破空飞来!当速度突破2000米每秒时,轻飘飘的骨刺也拥有了恐怖的破坏力,所有被命中的作战单元都瞬间爆炸,仅仅在第一次攻击中,这一队的作战单元就损失了大半。

仅余的十几架作战单元已射出了高能光束,稀稀落落的光柱照射在来袭之敌身上,大半被敌人体表光洁如镜的鳞片散射掉,小部分则被厚而坚实的皮下组织吸收。所有目标无一坠落,而是加速冲击!

这是一群从未在机械单元资料库中出现过的变异生物,如梭形的身体适合在空中飞行,短翼则主要用作平衡和调节飞行方向,以反重力器官作为动力主要来源,同时辅以能量喷射器官作短距加速和变向。它们瞬间拉近了与作战单元的距离,再度喷射骨刺。在百米距离上,超高速的骨刺和高能光柱一样无可阻挡,所有幸存的作战单元根本不及发出第二记高能光束,就被凌空击爆。而由始至终,没有一发微型导弹发射。作战单元携带的微型导弹以燃烧弹为主,并且主要用于对付地面和慢速目标,它们的飞行速度还追不上突然出现的生化兵器,所以所有作战单元都默认了不去发射飞弹。

在前线作战单元全军覆没后,一道强劲的探测波动横扫而来,将突然出现的生物兵器覆盖在内。普通生物会被这些探测波动完全看透,而生物兵器也被侵入了小半。在后方那些作战单元构成的智能网络内,立刻得出了分析结果。这些新出现的生命体内设计严谨精密,并且留有部分冗余组织,随时可以生长出相对应的器官。它们没有进食和消化器官,只有简单的能量吸收存储组织,是靠消耗高能量的结晶或是燃料存活。换言之,它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而是依附于军团存在的职业战斗者!而且,它们的设计简单明了,目标明确,从能量消耗的角度看维护成本非常低,战斗力却高得不可思议,性价比极佳。最后,十万单位级别的智能网络根本找不出这些生物单位可供改进之处,这意味着它们的设计已经接近于完美。然后这个任务就被逐级传递上送,直到被列为整个机械虫潮总体智能的优先任务。然而,改进它们的努力再度失败,尽管这些只是功能简单、用于冲锋送死的炮灰兵器而已。

数据传递和分析的过程不超过一秒,机械虫潮就决定将资料传回瓦尔哈拉。所以在战斗爆发整整一秒钟后,所有使徒的意识中就多出了这种生物兵器残缺的结构图。

不管使徒分析的结果如何,前方的战斗已经全面爆发。

梭形的生物兵器数量足有数万,以几十只为一个小队,依靠高速、突然性和强劲的火力打击瞬间撕裂了机械虫潮的防线,深入阵线内部。从高空俯瞰,如同数千枚箭头狠狠刺入虫潮,并且还在深入着。机械虫潮的外围战线拉得很长,也很分散,那些基本作战单元是以一百二十只为一队并行前进。一队梭形生物兵器可以完胜一队作战单元,所以初期接战,机械虫潮就在几秒钟内损失了超过十万的作战单元。突入阵线后,一只只梭型兵器尾部开始喷射出幽蓝的能量,速度增加至五倍音速,各自锁定目标,呼啸着向虫潮内部的小型母船和大型特殊作战单元发起冲击!

高速骨刺的伤害是巨大的,哪怕是几十米长、防护强大的小型母船,也经不起一队生物兵器的轮番轰击。一般被命中几十次后,它们即会凌空爆炸,连缓降修复的机会都没有。而面对开始收缩集结的机械单元,生物兵器也开始付出代价。只要加强高能光束的功率,还是能够对它们造成显著伤害,并且高能光束完全不可能闪避,只能预判规避。所以当高能光束足够密集时,梭形兵器的伤亡率立刻直线上升。在接下来一分钟的战斗中,它们击坠了至少三千余艘小型母船,代价则是过半的成员在机械虫群前三轮的攻击中被击杀,而后的损失率更是直线上升。当一艘艘母船凌空爆炸或是燃烧着坠向地面时,担任突击角色的梭型生物数量也已在悄然间下降了一个数量级,从数万降至不到一万。而最后的一万生物兵器仍然在全速突击,个别射空了体内储存骨刺的生物兵器干脆加至最高速,一头撞上残存的母船!

转眼之间,机械虫潮最外层的阵线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混乱。母船扮演着整个智能网络中坚支柱的角色,它们是下一级网络最重要的节点,也是最上层智能网络的基石。大量母船在极短时间内坠毁,让外围智能网络出现混乱,处理分析和判断能力更是直接跌落了几个数量级。而此时因为大量基础节点的损失,虫潮上层的智能网络也出现迟滞状态,一时找不出如此众多节点的替代方案。

主脑已经模拟分析出了机械智能网络的弱点,这些为数众多的小型母船就是整幅网络上的弱点,所以它发起的第一波攻击就是针对这些小型母船。事实证明了主脑的正确,当节点被摧毁的数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时,智能网络即刻陷入了混乱。

就在此时,最外围侦察单元的范围内又出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生命反应。这是一头长达百米的巨兽,扁平的身体、宽大的侧翼和长而尖细的尾巴都会让人联想到深海中的魔鬼鱼。这头庞然大物在空中行进的速度快至不可思议,侧翼一个鼓荡,就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冲入混乱的机械虫群中,它身上张开数以百计的裂口,不断发出超高频的震荡波。震波远远传出,瞬间遍布数平方公里的区域。区域内的机械单元即刻和震荡波产生了强烈的共震,随后最脆弱的机械单元竟被震得开始解体!一时间,不知有多少机械单元凌空解体,一个个零件纷落如雨。如能量储存单元、高能光束射击器、推进引擎等部件则在掉落过程中开始爆炸。于是在深沉的夜空中,有若无数烟火绽放。

魔鬼鱼并非一条,在随后的一刻,机械虫潮的侦察范围内又多出了数十条魔鬼鱼!这一波的攻势,立刻给机械虫潮以极为沉重的一击!从西至东,从南到北,数百公里的范围内,天空中燃烧的火球如缀缀繁星,当它们坠落时,又如一场最盛大的流星雨。

数以万计的生物兵器跟随着魔鬼鱼冲入机械虫潮中,开始大肆杀戮。这些生物兵器种类多达数百种,攻击手段多种多样,而且在速度、防御和灵活性上具备全面压倒性的优势,小范围内的配合更是没有任何缺点。主脑在战场形势的掌控上似乎没有极限,就连每只生物兵器飞行的速度角度都可以控制。而相比之下,机械虫潮的智能网络处理能力还没能恢复,就又被魔鬼鱼以沉重一击。机械单元的数量越少,智能水平就越低。而主脑根本没有这类限制。

在损失首次突破百万之后,机械虫潮也感觉到了危机,开始收拢阵形,以密集火力反击。此举果然生效,生物兵器的损失即刻扩大。虫潮马上进一步收缩,火力密度直线上升,相应地一只只生物兵器开始在火网中燃烧着坠落。

十几分钟后,整个机械虫潮已经收拢成一个金属球状的刺猬,它们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三百万,而相应生物兵器的损失数量也超过三十万只。当火力密集度达到临界点时,小型的生物兵器事实上已经无法冲进火力网内部。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而且胜负的天秤开始向机械虫潮一方倾斜时,夜空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中的森森寒意,不光让空中的生物兵器战栗,甚至让机械虫潮也为之一滞!

风中的寒意,怎么会让根本不畏惧的低温机械作战单元也为之战栗?这根本不合常理,然而就是发生了。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北大陆,一直关注着这边战况的菲兹德克一声低低的呻吟,连接身体的上万根数据光带已断了几根。就在刚才,一道非常强大浓烈的意识透过数据链接直接冲击到瓦尔哈拉的中央控制室内,虽然立刻被菲兹德克和瑟瑞德拉联手粉碎,然而已经足以让两位使徒脸色铁青。

因为他们是使徒,因为对手只是一个生物兵器。虽然浮屠和传统意义上的生物兵器完全不同,但毕竟也是一个生物兵器。

在南大陆的战场边缘,忽然亮起了一点光芒。这点光芒起初如星辰,随即若明月,但转眼间已变成炽热太阳!那一直隐于黑暗中的庞大身体也隐隐发亮,就如它的身体内燃烧着火山!旋即一道光柱横贯了南大陆的北岸!这是和机械单元类似的高能光柱,虽然能量的层级更高,但达成的效果是类似的。惟一不同的是,机械单元中星舰主炮射出的也不过是直径一米粗细的光柱,而这道光柱的直径达到了百米!

无比耀眼的光柱一时间点亮了整个海岸线,直到百公里外才渐渐消散。机械虫潮的中央则多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曾经存在的一切都荡然无存。只有在空洞的最中央,还悬浮着一艘长达五公里的星舰。然而星舰虽然顶住了第一轮轰击,但是它的外壳也已处于半溶化状态,只能勉强浮在空中,根本失去了战斗力。

远方,刚刚发射出恐怖光柱的巨型生物兵器,浮屠,再次张开了那超过身体截面的巨口,而这次喷出的只是一条细而暗淡的光线。但就是这条光线,却洞穿了那艘失去了全部防御力的星舰,然后让它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堪比核爆的爆炸还将两百米范围内的全部机械单元都卷了进去,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殉爆!

浮屠合上了巨口,从牙齿缝中还在不断冒着青色的烟雾。它好象已经很疲倦了,尾巴缓缓摆动,开始转向。它想要掉个头,看样子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转弯半径就有五十公里。

机械虫潮还剩下超过五百万的单位,但是在消灭了作为核心的星舰后,这只浮屠就觉得这场战争已经结束。它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以至于有些困倦,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以补充能量。和其它生物兵器不同,浮屠根本不需要进食,它有着类似于空间炉作用的核心,可以直接从空间中汲取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所以能量消耗后,只需要休息足够的时间就可以了。

浮屠懒洋洋地向下属的生物兵器们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就只管着自己的掉头转向了。至于为数众多的生物兵器们如何发动总攻,是一拥而上还是各自为战,就根本不是它所关心的事了。反正如果战况不佳,自然会有主脑介入。那个地下的大家伙现在可远远没有达到处理能力的上限,却一心想要争取更多的资源,把自己变得更大。要那么大干什么,它难道想占据整个星球作为自己的巢穴不成?这还真不是笑话,浮屠的资料库中,就记载着不止一个主脑这样干过。

它一个圈子还没有转到一半,另外两道同样宏大冰冷的意识就横空扫过。它们合力击碎了一道隐晦的探测意识。那道探测波束源自使徒,藉由机械虫潮发出,想要窥视浮屠的秘密。如果不是后面两道同样庞大的意识,那只昏昏欲睡的浮屠或许真的会被探测意识扫中。虽然不一定会泄露多少机密,可是在浮屠看来,这却是一种羞辱,哪怕是来自使徒也是一样。

击碎了使徒意识后,两道冰冷的意识沟通了前一只浮屠。

“阿方索,你觉得这样就算打完了吗?还有一半的垃圾没有清理呢!”一道意识如是道。

“阿方索,你是不是睡得太久变迟钝了,这么明显的探测躲都不躲?”另一道意识说。

名为阿方索的浮屠懒洋洋地回应着:“别尔拉斯,清理垃圾哪里需要我动手,战果根本弥补不了我损失的能量。至于你,区克,既然有你们两个在,我何必还要躲?就算被探测到了也没什么,给主脑找点事情做,省得那家伙成天只想着如何把自己变得更大。”

三股巨大的意识互相交流着,它们关注的焦点已不再是战局。虽然就在几公里外,数十万生物兵器仍和四百余万的机械作战单元舍生忘死地战斗着。片刻之后,另一道更加庞沛的意识加入了交谈,那是主脑。它一边操控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一边仍有余力和三名浮屠交流。

和其它生物兵器不同,甚至和主脑有所区别的是,三只浮屠都有自己的名字。

瓦尔哈拉的中控室内,瑟瑞德拉的脸色更加难看。刚才她的探测意识刚刚发出就被击碎,特别是被两只生物兵器击碎,让她感到十分羞辱。可是罗切斯特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喃喃地说:“我想起来了,它们是阿方索、别尔拉斯和区克。它们三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只生物兵器而已,就是大了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瑟瑞德拉皱眉问。她的傲慢仍有道理,浮屠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她仍然可以完胜任何一只,所以在她眼中,生物兵器就是生物兵器,没有什么本质不同。浮屠那威力恐怖的一击,如果不能命中,又有什么用?

罗切斯特又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三个名字,随着他的语声,中央控制室中竟然浮现出三个闪耀着淡淡金色光芒的符号!这些符号中原本应该包含着海量信息,包括了浮屠的全部资料库,并且有着它们过往的全部记忆。符号虽然和正规的贝萨因都神文相比结构要简单得多,却也达到了神文的最基础等级。这三个符号,就是三只浮屠的名字。它们并非凭空出现的生物兵器,名字也不仅仅是身份辨识的工具,而是意味着真正的传承,意味着它们和使徒一样,同样可能拥有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年悠远的记忆和进化史。

中央控制室中的三个符号当然只有形象,而不可能包括内部的信息,因为罗切斯特也不可能拥有关于浮屠的详细数据,就连那些尘封的记忆中也不可能有。拥有自己名字的浮屠,本是创造者手中最犀利的武器之一,没想到会在南大陆首先出现,而它们却肯定不是出自真正的创造者之手。

罗切斯特知道,所有的浮屠都是出自苏之手。那么,苏又是什么?

他思索着,却没有答案,最终说:“看来,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我们或许都低估了本世界意志的影响力。”

中央控制室安静下来,三名使徒开始秘密交流,却有意无意地把梅迪尔丽排除在外。

当提着老旧皮箱的神父踏上南大陆的土地时,生物兵器和机械虫潮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越过沙滩,就是大片的焦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看着这片死寂的土地,神父露出微微的震怒。他默默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的焦土。这时身后水声响动,小狗从海浪中跳了出来,然后用力抖毛,甩了漫天水珠,才站到神父脚边。它同样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夜空。在那里,仍时不时有爆炸后的火光闪动,那是残存的机械单元坠落的标志。小狗在喉咙中低低地咆哮了几声,浑身的杂色毛缓缓竖起。

神父极目远眺,视线越过远方的战场,落在数十公里外三个山峦般巨大的阴影上。那是三只安静浮着的浮屠。而当神父看到它们时,同时也感应到了空中四道巨大的意识流动,于是脸上的震怒变成了嘴角的苦笑,自语着:“阿方索,别尔拉斯,区克,原来它们三个都在这里,难怪我找不到它们了。还有一个主脑,真是麻烦啊!小白,我只有你了,你害不害怕?”

小狗很坚定地叫了两声。

“不怕就好。”神父笑着拍了拍小狗的头,然后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三个对一个啊…唉,小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实在应该早点把你叫出来的。不过总是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你说是不是?”

小狗又叫了一声。

神父好象听懂了它要表达的意思,点了点头,从皮箱中拿出了那本早已翻旧的《启示录》,放置在胸前,默默祈祷着,片刻后迈步向前方的焦土走去。当神父那双旧得很有些磨损的皮鞋踏上焦土的一刻,空中频繁交流的四道巨大意识突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