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一进门就主动过来招待:“三叔,您那天也见到了吧,我从来不说假话,是不是仙女?”

  沈经年但笑不语。

  周谦摸不准他的态度,反正从来也没猜过,也猜不到。

  人美这是客观事实,其他的都是主观审美。

  “您在这坐一会儿。”周谦余光瞥见楼下经过的身影:“诶,好像老师要来忙了,我去了。”

  沈经年听罢,望了眼窗外,空荡荡。

  身后王秘书问:“先生,现在走吗?”

  片刻后,思及周谦说老师来了,沈经年说:“先去看看章老师。”

  关青禾不清楚今天来的人,到底是给章明月的面子,还是给沈经年的面子。

  或许两者皆有。

  内场很快坐满,再加上之前吸引来的新客,茶馆里一时间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齐观宇发来新消息。

  【师妹,我打的车坏了,正骑小电驴往这赶呢,马上就到,你先上妆!】

  小苏原本要给她化妆的,拿了化妆品不敢动手:“青禾姐,你这脸,感觉画什么妆,都是画蛇添足。”

  就像诗里说得一样,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眼前人的一眉一眼都生得恰到好处。

  关青禾莞尔:“我自己来。”

  小苏忙不迭点头。

  她一走,后台反而成了茶馆里人最少的地方,前面咿咿呀呀的小调传到后面。

  关青禾听在耳里,没有化妆,而是解开刚才微乱的头发,一头青丝垂在背后,长至腰上。

  沈经年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日她戴的是白玉镯,却与肤白互不相让,抬起手腕时,白玉镯滑落下去一截。

  关青禾听见动静,抬眼从镜子里照出来的一个男人。

  梳妆台高度有限,她只看到腰以下的大长腿。

  能悄无声息进后台,又穿着常服的男性,只可能是自己今天的搭档齐师兄了。

  前有漂亮的小苏和帅气的周谦,现在这人光看腿,看起来气质矜贵得不像登台演出的。

  章奶奶找徒弟找员工,不会是看外貌身材的吧,看来,人人都爱美。

  关青禾低头继续绾发,柔声开口:“齐师兄,麻烦帮我把琵琶拿过来。”

  沈经年蓦地停住退出的脚步。

  他眉梢一扬,将柜顶的琵琶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关青禾绾好发,一抬眸看清了他是谁:“……沈先生?”

  沈经年音色磁沉:“嗯。”

  想起章明月之前的担忧,关青禾问:“您今天是过来听演出的,还是……”

  沈经年心中好笑:“看情况。”

  关青禾哦了声,也就是说,可能不会留下来。

  沈经年倚在一旁,视线下移,慢条斯理地说:“关老师的镯子,很配你。”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自己。

  关青禾低头,微晃了下,白玉镯在纤细的手腕上滑动。

  “别人送的,我也很喜欢,望月楼的首饰都很漂亮。”

  沈经年眯了眯眼。

  关青禾自认为这个夸奖还算自然,刚说完,一个穿着长衫的男生从门口跑进来,“师妹,我没迟到吧?”

  看到桌边的男人,他差点没站稳:“沈先生。”

  沈经年颔首。

  等他离开,齐观宇轻手轻脚地去门口张望:“他不会是来找老师的吧,完了,老师今天没来,他肯定要走。”

  关青禾说:“齐师兄,你怎么不想好一点。”

  齐观宇正色脸:“这已经是最好的想法了,师妹,自信是好事,有时候事实不能让咱们自信。”

  “沈三爷就是这个事实。”

  今天茶馆的上半场是之前留下来的一对夫妻演出,技艺普通却娴熟有感情,普通听众听不出来差距。

  周谦泡完一壶茶,正打算去找小苏,店小二惊慌地拦住他:“沈先生刚刚从包间里离开了。”

  周谦倒是淡定:“走就走了,沈三爷你强留不住。”

  店小二心想也是,又咦了声:“好像留住了。”

  周谦:“嗯?”

  店小二一指楼上,瞪大眼:“沈先生又回来了。”

  周谦一听去而复返,正打算上楼,碰到沈经年的秘书进来。

  他好奇:“王秘书,我刚才不是见你在楼上吗,你怎么从外面进来,出去了?”

  王秘书:“我没等到先生,又进来了。”

  周谦哦了声:“那一起上楼吧。”

  王秘书进去的时候,看见沈经年坐在窗边煎茶,动作斯文文雅,仿佛一幅画。

  周谦松口气:“我还以为三叔您真走了,都是店小二瞎说。”

  沈经年语调一如既往:“听一会儿。”

  得了这句话,周谦乐得眉开眼笑,立马掏出来一份节目单:“三叔您想听什么?”

  沈经年目光落在上面。

  一共八首,排在前面的都是家喻户晓的曲目,譬如《秦淮景》、《声声慢》、《钗头凤》,往后还有《枫桥夜泊》等

  最后一首是《白蛇·赏中秋》。

  以前没有的。

  沈经年手指点在上面,似是无意问。

  “你们老板娘擅长什么?”

  周谦绞尽脑汁想了想:“这我还真不知道,节目单是她亲自排的,应该都是会的吧。”

  “这位新老板娘很厉害,虽然和您未来侄媳妇同姓,但肯定不是他们的婚约对象,他们太混了,不配。”

  沈经年不疾不徐道:“你可是他好兄弟。”

  周谦脱口而出:“就是兄弟我才说的是实话。”

  他又小声:“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沈经年搁下节目单,笑了声:“我生气什么,你都说你说的是实话了。”

  他爱听实话。

第4章 白蛇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付秋云看到如梦令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也许是最近演出场次很多,不少买票的观众都认识她:“付老师,也来这儿听啊?”

  “付老师是来捧老东家的场吧。”

  “师徒情谊摆在那儿呢。”

  付秋云微微笑:“听说是老师的新徒弟,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要来捧场呀。”

  有人说:“新徒弟?真的吗?”

  边上人疑惑:“这第一次露面就直接出场?”

  付秋云不着痕迹地插上话:“小师妹可能天赋很好吧,我以前经常被老师说愚钝,老让老师生气。”

  小张检完票,就听见她在这儿胡编乱造。

  “好久不见啊。”付秋云笑起来,故意说:“见到我干什么这个表情,怪我最近太忙,没回来看你们。”

  她以前天天住在如梦令,服务生从上到下都认识她,现在见到她都不太高兴。

  搁这炫耀什么呢,小张心里吐槽,面上皮笑肉不笑:“我们当然欢迎每一个客人。”

  言下之意,你是客人吗?就算是,那也是恶客。

  付秋云不以为意,强调道:“你们自己邀请我来的,我作为师姐,来听听。”

  她转向其他排队的游客,“这家店以前是章明月老师的,我是她的徒弟,小师妹初登台,你们都可以进来听听哦。”

  付秋云双手合十:“小师妹要是唱得不好,露了怯,你们一定多担待一些。

  小张真想当场给她泡一壶绿茶。

  他扬声:“小苏姐!”

  小苏快步过来,听见这话真想打她一巴掌,她带着付秋云进去,停在院子里的位置。

  “今天受到邀请来的,不会只来我一个人吧?”付秋云说。

  “当然——不止你。”小苏故意拖长调子:“到了,你的座位在这里。”

  付秋云看着院子最边缘的椅子,这地方是外场,又最偏,坐下来后连演出人员的正脸都看不到。

  “我坐外场?”

  小苏眨眼:“对啊。”

  付秋云:“你们老板娘亲自邀请,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小苏一本正经:“座位安排是按具体情况来的,昨天也没写不坐外场,而且大家买票的都坐得,你怎么坐不得?”

  付秋云气笑了:“行,我随便买张票。”

  小苏呀一声:“付老师以前可是这里的徒弟,怎么还要买票,当然是免费了,快坐下来吧。”

  她阴阳怪气:“你以前在这里学习的时候,也坐过呀,那时候还说听得如痴如醉呢。”

  付秋云:“……”

  偏偏这些观众不明就里,现场这么多人,吵架太影响自己营造的形象,她扯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坐了下来。

  这新店长在给自己下马威。

  她倒要听听对方能唱出什么花儿来。

  付秋云坐在院子里扫视整个院子,比起以前的凌乱,现在要合理整洁许多。

  旁边的几个人早来,正在聊天:“你也是看到仙女才进来的?”

  “我不是,我是看到一个好帅的男人,进来看看,才知道原来后进来的人看到了仙女。”

  “我都没看清,不知道待会能不能看到。”

  什么很帅的男人,仙女啊的。

  付秋云在心里嗤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营销,该不会是没什么能力,只靠这个吸引观众吧。

  小苏在前面敲锣:“演出马上开始了。”

  付秋云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一直到看见自己熟悉的那对夫妻出来,顿时没了看好戏的意思,还以为能看见“小师妹”。

  她喝了一壶茶都没见到新老板娘和小师妹,肚子都喝饱了,周围外场里有带孩子的、大爷大妈,热闹得很。

  付秋云受不了这菜市场,又没看到沈经年出现,估摸着他是不来了,这才脚步轻快几分回去。

  回去后见何景闲着,又派他过去:“你去如梦令,看他们今天表演有什么反响。”

  何景指指自己:“啊?我?”

  付秋云说:“要是沈三爷到了,一定要跟我说。”

  他去买票时刚到下半场,到座位处时还没坐下来,借着高个子,正好看到齐观宇抱着一把三弦先走出。

  跟在后头的少女穿着一袭月白色旗袍,怀抱琵琶,长发绾起,在椅子上坐下来。

  莹白如玉的脸上,唇色嫣红,除此之外,素净简单。和背后那张山水墨的屏风,朦胧又古朴,仿佛回至旧时年代。

  关青禾将琵琶放在腿上,微微侧头,灯光自前方与头顶落下,映出长卷的眼睫。

  方才还嘈杂的茶馆里安静下来,有抽气声响起。

  外场里的看不到,只知道里面不对劲,探头去看:“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

  关青禾搭上弦,和齐观宇微微点头。

  几秒后,纤长手指拨动琴弦,琵琶声起。

  二楼包间,透过半开的窗户,沈经年的目光准确无误地从拨弦的那双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不着调的周谦倒是说了句实话。

  的确美得不似真人。

  这一首是《声声慢》,未免观众听不懂,茶馆与时俱进,上方都会有歌词提示器。

  悦耳的琵琶声伴着一句婉转动人的女嗓穿堂而来:“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一开口就让人听酥了骨头。

  周谦是第一次听,同样的一首曲子,唱得和章老师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不由得捏了捏耳朵,下意识去看沈经年的反应。

  沈经年正垂首斟茶。

  周谦松了口气,坐正了一点——

  好像三叔听得还算满意,那就好。

  他看得快,没注意到这一杯茶,倒了许久。

  一首曲子下来,之前还担心新人不行的客人们仿佛屁股定在了座位上,续茶的续茶,吃点心的吃点心。

  内场的观众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看。

  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不爱网红脸,传统文化复兴,大家也更喜欢古典美,关青禾恰好就是。

  听曲是享受,要是唱的人再美,那就更享受了,随随便便一听,两首曲子就过去了。

  小苏示意不要拍照,又提醒:“接下来可以点歌,我们都有准备节目单的。”

  中场休息时,关青禾和台下内场坐的几个老太太对视上,想起以前陪爷爷一起,社区里的阿婆们都是这个眼神。

  一个“只要你开金口,我现在、立刻、马上给你送个小伙子过来”的眼神。

  和沈家的婚约,那时候确实起到了推拒的借口作用。

  周谦问:“三叔,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很厉害!”

  沈经年语调平静:“还可以。”

  “您要求高,还可以在我这儿很好!”周谦立刻顺杆爬上:“那要不听到结束再走吧,反正您今晚也没有应酬。”

  沈经年笑了笑,抬起手。

  王秘书立刻问:“先生现在走吗?”

  话音落下,他才知道沈经年是抬手去拿节目单,当秘书这么久,也没忍住露出惊讶神色。

  “不走。”沈经年慢悠悠出声:“点一曲。”

  周谦瞪大眼,兴奋问:“点什么?”

  “他要点什么?”

  关青禾扶着琵琶,听见小苏的耳语,低声询问。

  她知道沈经年坐哪个包间,稍稍抬眼看向二楼,瞥见窗边的男人,背脊微微绷直。

  男人似有察觉,望了过来。

  隔着雕栏玉砌的堂屋,两个人四目相对,仿佛倒茶时逐渐装满的水声,关青禾别过目光。

  沈经年这才转回节目单上。

  “《白蛇》。”

  “沈先生点了《白蛇》。”

  关青禾没想到他会点这首,这是爷爷教她的,茶馆里原本没有这首,甚至于很少有人听过,她自己添加上去的。

  这曲全首有好几段,“赏中秋”这一段讲的是许仙和白娘子坐船游湖的场景。

  这回只有关青禾在弹唱。

  周谦一个字也没听懂,歌词要比《声声慢》更难听懂,但却自带了江南味儿,听不懂反而更有韵味。

  他摇头晃脑,忽然清醒过来,看向对面。

  楼下的小调正好唱到最后一句:“……但愿千秋百岁长相亲,地久天长永不分~”

  弦声将落,关青禾不知道点歌的人对此满不满意,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眼。

  丝毫不知曲子里的缠绵悱恻还留在自己身上。

  沈经年端着的茶盏的手终于动了,在她的盈盈一瞥中,送到唇边。

  茶水微凉,略显苦涩,却别有风味。

  结束今天的演出之后,关青禾饶是自信,听到那些好评,也悄悄松了口气。

  齐观宇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好笑道:“我算是知道老师怎么直接就说请你来。”

  关青禾抿唇笑:“都是师兄和我配合得好。”

  “我可清楚我的水平,我配付秋云,也没见她唱得好啊。”齐观宇直言快语:“你和老师学了几年?我学了好几年,怎么都没见过你?”

  “章老师教过我几个月。”关青禾知道他误会,“其实我从小和我爷爷学的,大学专业也是民乐。”

  齐观宇眼睛发亮:“你爷爷是哪个老师?”

  关青禾正要说话,门外小苏招手:“青禾姐,快来。”

  她以为有事,被小苏拉着走出后院,就看到了刚才还在楼上坐着的男人。

  关青禾开口:“沈先生。”

  他明明是个顶尖的生意人,穿上常服后,偏偏给人一种书香世家的矜贵感,慢条斯理的文雅。

  沈经年停在廊檐下,傍晚的夕阳余晖还尚在,从上方斜斜洒进院子里,披了她一身。

  少女亭亭站在青石板路上,背脊单薄,柔软的腰肢即使藏在旗袍里,也一览无余。

  又令他想起先前披着长发温婉如水的模样,完美再现了晏几道的诗——“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关老师。”沈经年微微眯眼。

  关青禾说:“之前在后台,是我把您认成了齐老师,还让您拿东西,抱歉。”

  沈经年也在看她。

  她在他面前说“抱歉”的时候,好似带着一种审视的感觉,他能从她的眸中看出一种态度。

  礼貌,又疏离。

  沈经年心笑,猜到几分。

  关青禾见他没走,试探:“沈先生是还有事吗?”

  沈经年没答,而是说:“先前那张请柬,少了一个印。”

  关青禾的指尖动了动。

  他居然和自己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经年轻笑一声:“怎么?”

  关青禾温声:“没什么。”

  沈经年正要说话,电话响起,看到上面侄子的名字,瞥了眼关青禾,接通。

  “沈安?”

  年轻男声大嗓门传出来:“三叔,你不在家啊?我都等好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沈经年拧眉:“你去我那里做什么?”

  他瞥了眼关青禾,“稍后回去。”

  楼上窗口的周谦听到好友的名字:“三叔,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啊。”

  他之前忙来忙去,都是远距离看,只觉得小苏说得是对的,现在近距离看,还是一样美,但是多了烟火气儿。

  他在楼上大声:“老板娘,你今天弹得真好,好几个客人都说回去就五星好评,明晚还来。”

  沈经年关了手机,看向关青禾。

  关青禾主动开口:“沈先生,下次茶馆再会。”

  “关老师。”沈经年语调悠悠:“下次也许是在我沈家。”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落在耳朵里沾了夏夜微风的清凉,成熟,却又温和。

  说出来的话却富有深意。

  “沈家?”关青禾蹙眉。

  沈经年应该不是那种过分低俗的人。

  再加上这个姓,所以他可能是她婚约的沈家的人?

  关青禾没想到这么早就见到了沈家的人,这个年纪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婚约对象,所以是叔叔?

  她想了想,还是没叫出来“叔叔”二字。

  张总今天特地来了茶馆,手里还捧着给关青禾道歉的礼物,和其余老总们一同走过来,就听见这话。

  目光全都落在关青禾那张天姿国色的脸上。

  皱着眉,都是花容月貌。

  原来这位沈三爷平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没碰到真正的美人。

  这才第二面就进展飞速,要带回家里了。

  周谦恰好从楼下跑过来,一派天真:“三叔,怎么样,今天的茶和老板娘的曲都特别好吧,合不合您心意,我都想点了,也太好听了。”

  沈经年笑说:“正正好。”

  周谦:“嘿嘿。”

  张总瞧着没心没肺的周谦,心想,还是太年轻啊,这句话说的是茶吗,是曲吗?

  是人!

  可怜美人逃不过这一劫。

第5章 辈分

  周谦对小苏留了个眼神,跟着沈经年离开。

  小苏看着离去的背影出神。

  “其实我以前第一次知道沈先生是沈氏当家人之后,好几天才信呢,现在哪个老总不是啤酒肚地中海,要不然就是长得普通。”

  “沈先生是个例外,虽然要求高,但是说话很温柔,一点也不强势。”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够到他强势的层次。

  关青禾心想,对沈经年来说,不论是小苏,或者是跳脱的周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