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轻轻推她一把:“去!我是男人。”

马秦点头,回身抱起云小鲨就跑,云小鲨连忙道:“苏旷他——”

马秦一派老江湖口吻:“他们男人的事情,咱们少管,你给我指路。”

云小鲨点头:“左拐,下悬梯,关上舱门——司马姑娘,你刚才和慕容良玉说的,都是真的?”

马秦“哼”了声:“全是瞎掰,我知道慕容良玉好像是私生子,就跟他扯身世呗,反正流落江湖的,跟谁提身世都是满眼泪汪汪,苏旷不是说了,能拖就拖。”

云小鲨咳嗽道:“你们司马家风……”

“别说话了!”马秦毕竟武功不怎么样,抱着个人,跑得跌跌撞撞:“这是春秋笔法,你没文化不懂。”

她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又补充一句:“所谓史学大家,本来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嘛。”

云小鲨闭上眼睛调整内息,原来修史的人胡编乱造起来,还真是几乎可以乱真——等一等……云小鲨的心在狂跳,为什么连日来的谜团被马秦这么信口一扯,可以这么顺理成章?

底舱是个躲避的好地方,许多箱子柜子,也不知里面都放了些什么。

“马秦,打开这个匣子。”云小鲨手一指,马秦依言,取出一红一白两面大旗,迟疑:“云姐姐?”

云小鲨指着另一条路:“你藏起来,我回去。”

马秦一惊,差点把她从背上扔下来:“不许!云姐姐,你现在回去能干什么?”

“云小鲨拄着大旗站稳,“好妹子,我的兄弟们还在上面,我必须回去。”

马秦犹豫片刻,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背:“那就上来吧。”

云小鲨握紧旗杆:“你?”

马秦回头,嘻嘻一笑:“修史也不能全靠编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甲板上只有男人们了,水手和舵手都已经战死,夜帆升起,海鲨号被巨浪搅得上天入地,即使是慕容良玉,也几次险些摔倒,他手里的套索已经改成长鞭,但是数次杀着都被慕容止堪堪躲开,风浪之下,没有能预料到下一次的倾斜是什么样子。

“少爷,你们走——”九个镖师连同属下浴血杀来,刀锋向着慕容良玉,显然已经不再将他当成昔日的二少爷。

慕容止一股热血退去,手中的刀微微发颤,他有些后怕,慕容良玉是何等的功夫,即使父亲也不是他的对手,自己怎么敢和他过招?

“少爷,快走!海天镖局不能没有你!”一个人疯砍过去,慕容良玉反手一鞭,抽得那人在甲板上一阵翻滚,但是又咬牙站了起来。

慕容止刚要转身,苏旷按住他肩膀:“慕容止,海天镖局全数在此,你还要去哪里?”

慕容止回头:“我……”

他看见了一双沉毅而坚决的眼睛,苏旷一字字道:“今天你一走,海天镖局虽生犹死,慕容止,你既然敢取我内力,就给我拿出男人的样子来!”

慕容止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涌动,他挥刀转身,加入战团。

苏旷静静站着,口中疾风暴雨一样:“封刀!左肋!闪开!不许退!两边兄弟夹上!砍!砍!砍!”

慕容止已经打到眼红,双手握刀,几乎跟着苏旷的喝叫一刀刀劈下,半截长索落在地上,苏旷松了口气——以慕容良玉的内力,若是长鞭环成外圈,只怕在场之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慕容良玉大怒,手中半截长索直飞,撞在苏旷胸口上,苏旷顺手揩去口边鲜血,双目不离战团,叫道:“四平刀!”

慕容良玉抬手之间,慕容止一刀已经斩在他右肋上,强敌负伤,在场镖师们一起喊道:“少爷好样的!”

慕容止咬牙:“叫我总镖头!”

热血为之一振,九个伤痕累累的镖师齐声喊:“总镖头!”

慕容良玉一阵焦躁,他带来的三十六个杀手个个是精英,但是偏偏不能赶来增援——云家人并不是只有“海刺”,船上的水手们,伙夫们,和几个带伤的帮众似乎心有灵犀,借着多年在甲板上的经验,死死挡住黑衣杀手向慕容良玉靠拢。

只是,杀手们还是一步一步逼近过来,云家人几乎战成了一列,对手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慕容家的人围着慕容良玉,云家的人挡着大敌,两边都在后退,几乎已经互为脊背。

只是一口气,每个人都在凭一口气撑着。

苏旷靠在一根系绳索的木桩上,喝道:“云家的兄弟们,挡得住么?”

云家为首一人喊道:“慕容家的人都挡得住,我们怎么会挡不住!”

慕容止大怒:“好!云家的给我挡着那群喽啰,我们慕容家清理门户!”

苏旷脸上露出丝欣慰来,这就是男子汉,一旦站起来,骨头就绝不会再软下去。

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苏旷刚要回头,后面那人道:“别动。”

内息奔流,直入丹田,这股内力并不雄厚,但是对苏旷来说,正是久旱之后的甘露。

这人的功夫并不多好,但他似乎已经将自身真力全部传了过来,苏旷刚要挣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别动!”

三条人影加入了战圈,慕容止压力顿时一缓,正是当时随同慕容琏珦上船的三人。

慕容止眼里一热:“三位!”

林千常双臂回环,通臂拳炉火纯青,他笑道:“惭愧。”

想来情势不好,三人本来准备静观其变。

慕容良玉冷笑,双掌一飞,一名镖师双臂被齐齐斩断,他哼了声:“找死。”

林千常正色道:“林千常,何清源,张百万特来为泉州府海天镖局助拳。”

生死关头,这老爷子依旧摆足了江湖规矩,通名报号。

那个断了双臂的镖师已经挣扎出圈外,他热泪已经盈眶,自从云小鲨大闹镖局的那一日起,每个人其实都以为海天镖局早已名存实亡,但是现在,它活过来了,那镖师叫:“总镖头,答礼!”

九名镖师只剩下四个,连同三人齐齐上前挡住慕容良玉,慕容止依礼抱拳,单刀向天一指向地一划:“慕容止代兄弟们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行总镖头事,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海天镖局完成了又一次的首领更迭。

苏旷猛转身,一把扶住身后那人:“陈兄!”

陈洛钧右手还包扎得层层叠叠,他缓缓吐出口气,双臂无力地落了下来:“苏大侠,陈某尽力了。”

内力尽失,他即使活下来,也只能是个废人。

苏旷右手抓住他左掌用力一握,长身站起,暴喝一声:“慕容良玉——”

“来得好!”慕容良玉也就势跃起,双袖带风撞向半空中苏旷胸膛,苏旷双足一蜷一翻,凌空跃至慕容良玉背后,蜷起的双足蹬在他后背上,哈哈一笑:“以后打架记着穿利落点!”

苏旷借着一蹬之力,跃入杀手群中,趁着下落之势,左肘撞在一人后颈上,右膝顶在一人小腹上,手臂一长,夺下把弯刀来,一路左劈右砍,硬生生从重围中杀了出去,直奔桅杆,一刀砍向巨大的绳结——白帆扑朔朔哗啦啦落了下来。

帆落得太急,船身又是猛地一晃,险些被浪头卷个底朝天,慕容止和镖师们毕竟是陆上来的,立足不稳,重重向后摔去,直到脊背撞上了另一个脊背。

一起回头——

慕容家的人和云家的人居然背靠背地站在一起。

慕容止听父亲说,很多年前,慕容家和云家一直是赤诚相待,肝胆相照,只是这三十年来日益交恶,两家除了交接镖货之外再不往来,彼此之间都有了防范和憎恶之心。

可是今天……慕容止喝一声:“后面交给云家的兄弟们!”

三十年了,他们终于不再是“慕容家的人”和“云家的人”。

他们是兄弟。

慕容良玉的眼睛在发直,当然不会是因为感动——数里之外的海面,有隐隐的白色,那是云家船帮特有的标记。

这样的夜晚,他们是怎么发现变故的?他们是怎么追来的?

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云家的船只要咬准了猎物,就绝不会失手。

“我们走!”慕容良玉终于下令,他的眼睛扫过苏旷,似乎要把那个仰天大笑的样子剜进心里。

扔下一地尸首,砍下海鲨号一侧的小船,慕容良玉匆匆退去——苏旷他们没有追,也不敢追,他们能站着不倒,已经是奇迹了。

“鲨头儿——”有水手大叫,另一端的船尾,马秦扶着云小鲨,双旗招展,雪白和血红的光芒在黑夜中分外醒目。

马秦第一次在大风浪里连走都不会走,但现在已经背负着云小鲨艰难地挪了过来。

“慕容总镖头”,云小鲨伸出手去,“我们两家上一次的盟约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慕容止一愣,这个话题大家极少提起,三十年来,两家只要提到,必定刀剑相加,互相叱骂对方背盟叛誓,他扔下刀,求助般地看向身边的镖师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才好,但是没有人教他。

慕容止只好点点头:“是……啊。”

云小鲨道:“上次结盟的时候,你我没有出生;背盟的时候,你我还是没有出生。慕容总镖头,你可愿意与我再结云海之盟?”

这短短的几日,对慕容止来说,实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生生死死地走了一遭,恩怨情仇只搅得他头昏脑热,刚才的豪情退去,居然只剩一片空白,他犹豫了一下:“我再考虑考虑……”周遭目光立刻满是失望,慕容止顿时被狠狠刺了一下,大声道:“好!”

一阵欢呼声,年轻人大声喝起彩来,但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们却只是感慨,多少年,两家一边互相仇恨,一边又在一起合作,直到这新生的一代在暴风雨中终于冲破了桎梏隔阂。传说中,云海之盟是三个年轻人的梦想,他们还在吗?他们在哪里呢?他们如果看见这一幕,又会是怎么的感觉?

断臂的镖师又想哭,又想笑,却扯着脖子大声唱了起来,那是昔日海天镖局每一位镖师,云家船帮每一位水手都会唱的号子歌,前半段还算慷慨,后半截却粗俗起来,常常是这头海天镖局的趟子手装完货唱一段儿,那边云家的水手会接上后半截,后来两家关系日益冷淡,这歌也没几个人会唱了——

海应连天天应笑,

子当击筑我当歌。

歌若何?

歌若何?

歌我连海天,

男儿铁翼,

直薄云天永不落;

歌我连天海,

男儿热血,

一腔豪气洒碧波。

呦嗬——

洒碧波,

洒碧波,

哥哥天生血便热,

染得大海红如火,

送与龙女扯被窝,

龙宫里头好快活。

……

第三卷?海上镖船 第十章 苦海无涯

更新时间:2008-3-5 18:43:00 本章字数:8346

啄,啄,啄。

轻轻的扣门声,想必门外的人也很迟疑。

马秦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运功调息的云小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咦?”

门外是慕容止,短布衫,青胡碴,满眼都是血丝,想必许久未睡。

“你找云姐姐?”马秦疑问,“还是苏旷?”

慕容止摇头:“马姑娘,我找你,借一步说话。”

海镖船的甲板比寻常海船的空旷了许多,风暴已经平息了,天幕中露出点点星光来。

“我回去之后一直没有睡着,眼前反反复复就是我爹跳海的那一幕,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无才无能,根本就不是当头的料,海天镖局还不如就这样散了的好,所以我过来找云船主,想跟她说,我只不过是一时冲动……现在,我反悔了。”慕容止双手撑着船舷,自顾自说下去:“可能大家伙都太累了,一路过来,我没有看见什么守卫,然后经过苏旷的舱房,贴着门缝我就看见他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马秦不假思索:“你想杀了他?”

慕容止点头:“是,我想杀了他。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他一耳光扇过来,看着我说,好不要脸——他那种……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不想他活在世上,只要他活着,就有一个人知道我做的事情,知道我爹、我爹是为什么死的。我知道他是大侠,我恨他。”

“后来呢?”马秦努力微笑。

“后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到什么都不想了,又不想回去,就把你喊出来聊聊。”慕容止倒是坦荡,“我想找个人说了,我就一定不会再去做了。我想来想去,找你最合适。”

马秦瞪眼:“因为我笨?”

慕容止忙不迭摇头:“因为……你简单。”

马秦挑眉:“还不是说我笨?”

慕容止急了:“这个简单就是……不会把人往复杂里想。”

马秦垂头丧气,其实……好像还是说我笨啊。

只是她立即又欢欣鼓舞起来,追问:“那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做总镖头?”

慕容止迟疑了片刻:“做吧……他们都那么想让我做。”

马秦急了:“你自己呢?”

慕容止揉了揉脑袋:“我不知道。很小的时候叔叔伯伯就跟我说,你长大了是要接管海天镖局的,但我不喜欢,镖局做大了挺无聊的,爷爷每天就在和那些朋友喝酒聊天互相吹捧,明明挺累了,还非要做出一副大情大性的样子,然后整夜整夜地一个人胡思乱想,还真不如一个普通趟子手快活。后来爷爷死了,爹他很惶恐,生怕别人说他不如爷爷,没法把海天镖局发扬光大,架子也摆的十足……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以我的资质,将来也没什么大成就。但是……我开不了口,那种感觉,就是兄弟站在身后的感觉,真好,我这么大,第一次那么痛快,觉得立时为他们死了也没什么。但那种感觉,它不是真的,只是大家杀红了眼睛,不管我是不是慕容止,是什么人,只要往那个地方一站,都是总镖头,马秦,你说,他们想要的究竟是慕容琏珦的儿子,还是我?”

马秦听得半明白半不明白:“我不懂,你干嘛非要把你爷爷爹爹的事情扯过来呢?恕我不敬,我觉得你爹最大的不对就是萧规曹随,非要学你爷爷的样子,可是景况不同,怎么学的来。我问你,你爷爷多大创立的海天镖局,有几个人?”

慕容止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二十七岁,一个人白手起家,车夫伙计都是现招的,做完了第一单买卖,才有了三个兄弟,全是副总镖头。”

他忽然明白过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多谢你!”

马秦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你们那场恶斗我也想掺合进去,可是我功夫不济,什么也做不来,又不敢出声,只能暗地为你们叫好……别管什么总镖头不总镖头啦,你不是已经有几个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了?”

“好,我回去睡觉了,今晚的事情,别让苏旷知道。”慕容止笑笑,又说:“其实……知道也没什么。我和他做不成朋友,还是谢谢他。”

“等等”,马秦追了几步:“你们为什么做不成朋友?”

慕容止头也不回:“我不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想想,又补充一句:“我不是好人,但我觉得,真正的好人,是你这样的。”

苏旷很高傲吗?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感觉到……马秦摇摇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满脸堆笑,啧啧,真丢人呐,被慕容止夸赞一句也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说应该说的话,做应该做的事,大家都对自己不错,这不是很好吗?

像苏大哥和云姐姐那样,就是想太多了!

马秦的脸忽然红了,呃……苏大哥?她跺着脚:“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