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了,大海真是个神秘的地方,永远无法琢磨,无法把握。马秦这才发觉自己根本就是赤足走出来的,光凉的甲板有微微寒意,想起不久前这里还遍地尸首残骸,她一阵恶心,想要立即回到舱房去;但是转念一想,出来也出来了,不如顺便去厨房看看药,要快些,云小鲨说过天亮了大家召集议事的,这两个人得尽快好起来,还不知道下一回交手是什么时候呢。

一路有轮值的水手打着招呼,受伤的都去休息了,这些没有受伤的其实也已经很疲惫,但还在努力多撑一会儿,保持着全速向东南方挺进。修帆,补船板,加固昨夜受损的各处枢纽,为伤者制药……许许多多的事情要人做呢。

“马姑娘好!这是给鲨头儿的还是给小苏的?”有大胡子水手扛着一卷缆绳经过。

“给小苏。”马秦顺口回答,咦?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

“叫他能动了上来喝酒。”大胡子挤挤眼,自顾自走开了。

马秦端着药罐急匆匆赶路,她越来越觉得云家人可爱,他们不认识你的时候像一块冰冷冷的石头,但是一旦接受了,就立即全盘接受,把每个人都当作好朋友。

整个底舱都是云小鲨的私人领地,苏旷的房间设在原先的兵器室,马秦的房间则是隔壁的书房,安排房间的时候马秦妒忌地直想哭,对于她这个司马家的姑娘来说,云小鲨的书房可谓简陋之极,兵室却是每一个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地,单单是刀,就足足有四十七把,更不必说那些四下搜罗来的奇兵利器。

那些奇兵利器……马秦吞了口口水,譬如那柄绯色的“桃花逐流水”,居然可以入水不沉,而且刀尖始终指着南方——她停住脚步,推开一条缝,向里望了望——没道理慕容止可以偷窥,我不可以吧?

然后她就看见一把刀,向苏旷的颈部划了过去。

“云姐姐!”马秦破门而入,“你你你,你干什么?”

“嘘……”云小鲨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放下手里的鳝尾刀,拈起苏旷的长发,缓缓打了个结。

马秦这才发觉自己一时激动,还死死抱着药罐,她随手一搁,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你在干什么?结发同枕席?”

云小鲨笑笑,将苏旷的头发放入一个海螺里,海螺中有盈盈蔚蓝如海水的酒,她好像在举行一个仪式,双手捧着海螺,掷入窗外的大海中,动作很轻,也很慢,关好窗子才回头:“我在替他安魂,你们不是海上的人,杀了人,冤魂是会来索命的。”

在马秦心目中,云小鲨一向是个肆无忌惮的人,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有所畏惧,但是说的有模有样,马秦也不禁郑重了许多,她指着苏旷,小心翼翼:“他不会醒过来?”

“不会”,云小鲨解释:“他的内伤很重,在用龟息之法调本归元,你现在砍他一刀也没关系。”

“哈,那我们可以在他脸上画个大王八——”马秦抬头,云小鲨的眼里有着隐藏不住的哀伤,马秦心一软,握住她手:“云姐姐……你,你喜欢他吧?”

云小鲨:“琴心,你最难过的时候,最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做什么?”

马秦想了很久,这个问题真难回答,好好的谁愿意回忆最难过的时候呢?她咬咬嘴唇:“读书,读着读着,就会忘了很多事情。”

云小鲨点点头:“我最难过的时候,就会潜到海里去,一直向下,一直到没有人可以潜到的深度,你去过海里吗?潜得深了,没有浪,也没有阳光,只有安宁,好像那里才是我生命的根源。就像你们害怕大海一样,我害怕土地,在岸上我睡不着,我好像觉得心里有风和浪,只有回到海里才能平息。慕容良玉总以为杀了我就能夺取云家船帮,可他根本不懂,海不是战场啊,海是生命本身。”

马秦明白了:“难怪你这么又吵又闹,果然像条离开水的鱼。”

“这个人,我本来以为他一定是我的同类”,云小鲨指着苏旷,“我以为他心里一定也有一片深渊,真可惜,他不是……我敢打赌,他最难过的时候,一定会挣扎,会咆哮,唉,他快醒了,真想挖出他的心看看,那里面是什么?”

海风好像从遥远的亘古吹来,船身随着海浪摇摆,一下,一下,如同海洋深处的心跳,云小鲨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按在苏旷的心口上——

“啊!”她大叫一声,手闪电般缩回,抄起一把斧头格挡,一道金光“叮”的一声撞在斧头上,顺着斧柄一转,做势直扑云小鲨胸膛。

云小鲨不假思索,一个细胸巧翻云,撞破了窗户,一头跳进海里去。

小小的金虫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儿,缩回苏旷的胸襟里。

初晨的阳光照在苏旷眼上,他缓缓吐出口气,慢慢睁开眼,然后就看见了瞠目结舌的马秦,奇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马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云小鲨发表一通关于生命本源的言论,然后伸手调戏你,被你的小金赶到海里去了?她指着窗户,结结巴巴:“是,云姐姐她……”

苏旷眉一扬:“怎么了?”

“没事没事”,马秦苦着脸,“云姐姐去……去热爱大海了。”

“哦”,苏旷点点头,云小鲨素来行事神出鬼没,她去海里泡一泡,好像也不是稀罕事情,他又觉得不对“那你跑来干什么?”

马秦连忙捧来药罐:“我来送药,是海藻、鱼骨和珍珠熬的药膏,治外伤很有效……呃,你休息,不打扰。”

她做贼心虚一样匆匆忙忙退出,忽然又推开门:“对了苏旷,你最难过的时候,一般会做些什么?”

苏旷揉了揉太阳穴;“难过?嗯,大概是……去吃一顿好的吧。”

海洋之子云小鲨水淋淋地爬回船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暴风雨带来的寒气一扫而空,热气开始蒸腾。

“怎么样?”云小鲨来不及换衣服,便急匆匆问苏旷。

苏旷道:“六成,你呢?”

云小鲨本着脸:“不劳你费心。”

女人真是奇怪,苏旷讪笑,索性不问了,反正她的伤本来就是外伤,也不是短短几天内说痊愈就能痊愈了的。

“对对盘口。”苏旷闪过话题:“我反复想过,有一句话,云船主,希望你能回答。”

云小鲨点头。

苏旷道:“昨夜你说要重结云海之盟,究竟是为了一时的义气,还是为了海天镖局?”

云小鲨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苏旷低头:“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云家船帮总是需要一个陆上的据点,海天镖局的底子在那里,慕容止是个还没完全成熟的半大小子,如果现在结盟,无疑云小鲨需要帮助海天镖局重建,而重建之后的镖局,也无疑就在她的控制之下。

云小鲨笑起来:“你何必想这么多?和我结盟,对慕容止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苏旷摇头:“不同,如果我是这么想,慕容止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是这么想的,他一定不会把他知道的真相说出来……这件事蹊跷很多,比如了空为什么会下手谋害了尘?了尘究竟是什么人?谁保的暗镖?送给谁?慕容良玉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他对你,对云家怎么会如此了解?我想这有一条线,线头在你手里,云小鲨。”

云小鲨悠然道:“我知道的故事有很多,你要听哪一段?”

苏旷毫不犹豫:“云海之盟。”

世间事总是有原因的,任何结果也总有着外人所不可见的辛酸,如果当年慕容海天真的信口吟诗就能建起海天镖局,只怕泉州海岸再无渔民,满是诗人。

“常常听人说,我的外祖母是个绝世的美人……她是一路从中原出海,最后漂到我外公的岛上的,那个岛叫做云中岛,据说最先是一群海盗的据点,也是我们云家的老巢。我没见过外公,但听说他有个绰号,叫做海妖。我第一次碰海的时候——碰海的意思,就是从船上摸到海底——许多老人们都说,海妖回来了,他的水性,应该很好很好……反正,外公外婆一见钟情,那时候外婆身边还有个不知是王子还是将军什么的人,外公就走过去对他说,这女人是我的了。那个人当然不愿意,外公就又说,这样吧,你回你的船去,尽管做好防备,我不要帮手,一个人一把刀七天之内非杀你不可……过程我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第四天那个将军就带着他的人走了。然后外公娶了外婆,很快就有了我娘,据说我娘出生的那一天,漫天都是火烧一样的云彩,于是他们给她起名小燃。我娘周岁的时候,慕容海天就带着一个神秘的朋友来了。”云小鲨好像在极力回忆着什么:“娘好像说过,三个人里,外公年纪最大,慕容海天最小,三人一见如故,称兄道弟。”

苏旷问:“那个朋友是谁?”

云小鲨摇头:“我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娘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送了外公一份大礼,是昔年一位海外的异人要献给皇帝的万里海疆图,可惜皇帝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那张海图在外公眼里,就不一样了,他忽然发现大海居然如此辽阔,自己平日活动的不过是一隅而已,就动了出海的念头,但是碍着外婆又不好说,只好没事和兄弟们喝喝酒吹吹牛……那位朋友带了一个小男童来,口口声声的胸有大志纵横四海,外公也喜欢,便认了义子,他就是云如怒,云家船帮上一任当家的。他们三兄弟就在这艘船上,在这儿,结了云海之盟。”

云小鲨说的“这儿”,正是苏旷所在的兵室,阳光下无数兵刃闪着青光,每一条血槽似乎都记载着昔年的厮杀。她伸手在桌上恶狠狠一拍:“结盟之后不过五年,昔年那位王子居然又带兵打过来了,那是他们兄弟三人第一次联手,也是最后一次联手,他们大获全胜,还夺下了十几艘好船,当晚大醉酩酊……可是后来,船沉了,我外公再也没有回来。”

苏旷和马秦对望一眼,几乎都料到这必定是一场谋杀。

“你们猜得都对,可是那时候外婆不知道,唯一一个目睹了的,只有我娘。”云小鲨的诉说冷静之极:“我娘只有七岁,但是她的水性似乎也是天生的好,那一晚她躲在船上,看见外公的双腿被人用铁索锁在桅杆上,船一点点沉下去,外公水性那么好,他挣扎了许久,娘在他身边浮上浮下,但是帮不了他——娘说她在海里哭了很久,等到上岸之后,一辈子都没有再哭过。云家船帮总要有个头儿,外婆和娘都不会功夫,所以上上下下的,大家都推举云如怒继承外公的基业,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意气风发……可是他永远都不会是真正的海上霸王,我知道他其实害怕大海……我们一起潜下水的时候,他在恐惧,他想要回到船上,可是他不会有机会,我拉着他,看着他最后那种样子,他根本连眼睛也睁不开,想要挣扎只能消耗体力,想要对我说什么,只能吐出一口气……海里欠的债,总要海里还的。”

苏旷摇摇头:“这个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和你水里较量。”

漆黑孤独的大海,一个人完全的沉没……真的不是云如怒水性不够好,只是云小鲨的水性根本就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云小鲨笑靥如花:“云家世世代代都是在海里完成更迭,只有他不是——他凭什么?欠了我的,我总要拿回来。我娘离开家,一心要夺回船帮给父亲报仇,一直到她在一个小渔村遇见我父亲,他姓汪,名讳上振下衣。”

苏旷和马秦齐声惊道:“万里奔流汪振衣!”

“我倒不知道他这么有名……”云小鲨若有所失:“据说他在小渔村等一个朋友决斗……”

苏旷和马秦几乎又一起道:“一步登天霍瀛洲!”

马秦抢道:“汪振衣和霍瀛洲的决斗,大概是三十年前武林最富盛名的一场决斗,一个是昆仑嫡脉,一个是魔教传人,当时他们大战一场胜负不分,约定十年之后再战……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云姐姐居然是名门之后。”

云小鲨道:“是么?我只知道爹娘天天吵架,爹爹说要带我回中原,娘说要带我回海上……娘说,有一天他们吵得急了,发现我已经不在屋里,四下寻找才发现我跑到海里躲起来,跟他们说,只有躺在水下面,才不会怕……我爹叹口气,说,终究还是你们云家的孩子啊。”

苏旷感叹一声:“难怪你这般功夫,原来是汪大侠的亲授。不知汪大侠日后一战胜负如何?”

云小鲨道:“后来,有一天,霍伯伯来了,爹很高兴,又很难过,霍伯伯是个很温和的人,他看见我就说,振衣,我连后事都安排好了,你居然娇妻幼女安享天伦之乐,真是该打。他们喝了三天的酒,斗了七天的剑,又是胜负不分,于是再约十年之斗……只是这一回霍伯伯就不走了,住了下来,和爹爹一起教我武功,他对我,比爹对我还好,那段日子过得很快乐,我们一家人种了一片梅花,霍伯伯写下一段花林十寒琴谱,兴冲冲要教我,爹却说,罢了罢了,某以俗物羁绊我女儿,唉,我差点以为他们三个都把那些仇恨忘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忘记,我十六岁那年,爹和霍伯伯在海上决斗,他们说,就在海上吧,小鲨喜欢海,将来要是觅到如意郎君,就往海里倒杯酒,也算他们喝了。”

一听这话,苏旷已知当年的二人几乎抱定必死的决心,昆仑和魔教的恩怨纠缠了一百多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了断的。

云小鲨眼里已经有泪:“我爹和霍伯伯都知道,娘是一定会带我回来的,那一天他们斗剑斗得非常慢,几乎将生平绝技都一招一式拆给我看,走完一遍就越打越快,我哭着看不下去,娘对我说,不许扭头不许闭眼,我这辈子不会有太多机会看见这样的高手对决了……他们打了一天一夜,居然又是胜负不分,我爹笑着说,瀛洲,我们怕是不能再等十年了;霍伯伯也大笑,喊着弟妹小鲨拿酒来……娘让我回屋拿酒,我没跑几步,一回头,霍伯伯已经撞上爹的剑尖,爹爹站了一会儿,一剑抹了脖子。我恨死他们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走这条路不可,爹和霍伯伯都是一身功夫,但是一辈子,好像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杀了自己的好兄弟,你说,他们蠢不蠢?”

这样的蠢事,江湖上每天每月都在发生,多少天纵奇才一生身不由己,也难怪云小鲨对“陆上之人”总是瞧不顺眼。苏旷心里一阵感慨,幸而当年一念,终于少了一份牵绊,多了个好兄弟。

云小鲨长出口气:“后来我娘把爹和霍伯伯的尸体火化了,说他们的尸首那些人不配碰,娘带着我一把火烧了梅林,然后……我们就回来了。那一日正是外婆的生辰,我娘一报还一报,也趁着那两个人大醉的时候制住他们,把他们锁在云中岛边一块礁石上,然后看着海潮升起来,升起来……她回头对我笑,说心念已了,是去找爹爹团圆的时候了,然后,呵……然后,我就把他们三个的骨灰都洒进海里,我知道,是我出手的时候了,娘要我堂堂正正地把云家船帮抢回来。”

“门户之见,不知害死多少人。”苏旷疑道:“慕容海天没有死?”

“嗯”,云小鲨点头:“他自断一臂,逃了条性命,不过也幸亏他没有死,我夺回船帮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慕容家斩草除根,他说当年事其实他并未参与,若是我要杀他,他绝不还手,大哥二哥都死了,云家和慕容家的恩怨,该有个了断……”

苏旷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我们去找慕容止,有几个问题,非他不能回答。”

“我们?”云小鲨细细咀嚼一遍这两个字:“你肯站在我这一边,是不是?”

苏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云小鲨露出这种小儿女的天性,他伸出手,好像想要摸一摸云小鲨的头发,但最终还是揉揉鼻子:“傻姑娘,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无论是谁,以一己之私株连无辜,流血千里,我都不会饶了他,我们走吧。”

云小鲨低下头,似乎要遮蔽自己的目光,淡淡道:“好。”举步就向外走。

苏旷忽又道:“小鲨,此事一了,你有何打算?”

云小鲨微微一笑:“有半张海图不知下落,等取回来之后,我要扬帆出远洋,这是外公当年的夙愿,也是我的心愿。”

马秦心里一软:“云姐姐……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去呢傻丫头。”云小鲨眺望大海,“不知道,海的尽头在哪里,我的尽头,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