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自悟纯阳诀者,并非只有虎娃,高阳天帝早就留下了纯阳诀的传承指引。高阳天帝本人当然不是以阴神鬼物之身修炼的,虎娃亦不是,纯阳诀同样可以指引其他人,其中是否有可借鉴的神通手段呢,是专修神魂之法的?

一念及此,虎娃的神魂以及意识仿佛离开了躯体,飘荡在村寨上空。这是一种很奇异的体验,他自悟了出摄阴神之法!虎娃当然不是阴神鬼物,如今神魂却离开躯体,成了类似于阴神鬼物的存在。究其玄理,便是将形神融合于天地,再以天地为形凝神而出。

对于通常修士,要将纯阳诀修炼大成之后,才能领悟出摄阴神之法。可是虎娃方才不仅对阴神鬼物的来历有所领悟,且又悟出了指引阴神鬼物的修炼之法,便自行掌握了出摄阴神之法。

看上去很神奇,但虎娃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大超脱手段。一旦躯体受到惊扰,离体的阴神会立刻归位。他飘荡在村寨上空,就像曾经在战场上见到的那些虚影一样,若没有极精微的元神感应,其他人是察觉不到的。

阴神不能离开身体太远、太长时间,而且是属于一种既难以被发现又难以自保的状态,遭遇意外若不及时回到躯体中,很容易被法力所伤。虎娃现在的状态就像游荡在天地间的鬼物,他尚触动不了任何东西,却可以轻松地穿越各种障碍。

虎娃就以阴神之体轻松穿过了村寨中的几座房舍,亦察觉到了原身中的法力消耗。出摄阴神游于天地间、穿越各种障碍时,也是会消耗神气法力的。离开原身的距离越远、穿越的障碍越多,这种消耗就越大,甚至可能会发生危险。

仅仅是游荡于天地间的阴神、不能触动任何实物,这样的神通又有什么用处呢?用处当然是有的,比如可用于偷窥,比单纯的元神感应更加直观和准确。可阴神离体亦难穿越很多法阵,且容易受到各种法力的侵扰,这种用处其实不大。假如是针对普通人,想窥探什么事情,也用不着出摄阴神这么费事。

出摄阴神更重要的一个用处,是依附于各种神像或神物之上,接受人们膜拜时精纯的心念,从而能滋养神魂。这一点对于虎娃来说无所谓,但对于世间的阴神鬼物来说,却可能是一种很重要的修炼秘法。

虎娃出摄阴神后另有感悟,他也可以专门修炼阴神、证入梦生之境,拥有六境大成修为之后,便可以阴神之体直接施展法术、触动世间事物,甚至以阴神之体显形。再继续修炼下去,若迈过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还可脱离形骸的束缚,修成纯阳之元神。

这些便是高阳天帝当年所悟,虎娃也隐约窥见。其实世间修士,几乎没人去修炼出摄阴神之法,这样既艰难又凶险。但高阳天帝所留的纯阳诀却另辟蹊径,指出了一种专修神魂而迈过登天之径的方法。

虎娃的阴神之体就是一道看不见的虚影,穿过几座房舍又飞到了空中。他本人尚无飞天之能,但出摄的阴神却是可以飘飞的,只要离身体不是太远、神气法力不过分消耗即可,这也是一种很新奇的超脱体验。

虎娃飘到空中向周围望去,随即发现了村寨外有人,就站在路口正窃窃私语,居然是少务与盘瓠。从他们所站的地方,可以远远望见村寨中央正在定坐的虎娃身形。

虎娃后半夜一个人离开大营,在战场上漫步,后来却离开了战场越走越远、不知去向。值守的军士立刻将这个情况禀报给了少务,少务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担心虎娃有什么闪失,便叫上盘瓠一起出来找他,还特意没有让亲卫跟随。

盘瓠的鼻子灵,对虎娃的气息又十分熟悉,虎娃这一路并没有刻意掩盖行迹,盘瓠领着少务很快就追来了。他们来到这个空荡荡、阴森森的村寨里,却发现虎娃正在空地上定坐。两人也没敢打扰,悄悄退到了村口外守着,同时也是为虎娃护法。

虎娃的阴神悄然飘近,便听见盘瓠压低声音道:“好端端地,怎么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定坐?假如不是知道他是师兄,我差点以为看见鬼了!”

少务沉吟道:“军营中肃杀之气太重,定坐时常常侵染元神,而且各种气息杂乱,也不利于清修。小路师弟夜观战场,可能是忽有所悟,便跑到这里入定参详。”

盘瓠点头道:“师兄修为已五境九转圆满,是不是已经窥见突破六境的门户?假如是这样,恐怕需要择地闭关,不能再跟随大军前行了。但现在可不是好时机,也不是好地方啊!”

虎娃闻言心念一动,阴神随即归位,站起身来走出村寨道:“我今夜在战场上行走,感应天地间的种种气息,忽有所悟来到此处定坐参详,却把你们给惊动了,难为你们后半夜跑到这里来为我护法。”

少务问道:“师弟可是要闭关突破六境修为吗?这段日子让你跟随大军行动,可能是耽误你的修炼了。”

虎娃摇头道:“我还没有打算择地闭关,跟随大军至此、见证世间诸事,也是我的一场修行。…师兄请放心,在你尚未平定相室与郑室国之前,我是不会自己躲起来修炼的。天就快亮了,你们也忙了一夜,一起回去休息吧。”

虎娃若想证入梦生之境,随时都可以,但他却不打算在此时这么做,有三方面的原因。

其一是他跟随少务大军来到此地,这场战事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他也不可能扔下所有人自己跑去闭关修炼。虎娃不是这种人,不会这么做事情。

其二更重要的,虎娃的修行是求证大道之本源。虽然已拜剑煞为师,但实际上他修行至今所悟的秘法皆非得自师传,只是得到了各位尊长高人的点拨。他是自悟修行的,每一层境界都在印证大道之本源、并为后人留下清晰的指引。

第065章、梦生之境(下)

比如虎娃今天悟出了一门秘法,可以指引阴神鬼物的修炼、直至证入梦生之境。可是这样的秘法却不适合指点盘瓠、灵宝、猪三闲、藤金、藤花等人修炼。他们并不是阴神鬼物,如果修炼出摄阴神的秘法、走专修神魂之路,实际上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弯子。

这样的秘法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到达一定境界之后的某种印证。

虎娃本人究竟修炼过多少种秘法?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从来都没人教过他,他的修行谙合大道之本源,总可触类旁通,就算从未修炼过出摄阴神之法,如今也自悟了。

假如换一个人,几乎不可能拥有他这样的修行经历,别说自悟这些秘法,就连同时得到这些传承都几乎不可能。那么修炼各派秘法者,又是如何一步步证入梦生之境,从而突破大成修为的?

虎娃所要求证清晰的,便是不同的人修炼不同的秘法大成,那些看似偶然的机缘中所包含的必然规律。这既是“道”的体现、也是认识“道”的方式,而大道本身,是难以直接形容的。

比如菁华诀修炼的是生机;而大器诀是以自身为炉鼎打造大器;灵枢诀又是追求最完美的先天之态…有的宗门以炼剑为主,有的宗门以炼器为主,有的宗门还擅长以灵药辅助修炼。炼剑或炼器,就能突破大成修为,并最终踏过登天之径吗?

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只是人们借助种种手段在修炼自身,在这个过程中谙合了大道之本源。所以虎娃要将自己所修炼过的秘法一一印证参悟,都找到能证入梦生之境的途径,从而万变不离其宗、留下清晰的指引。

其三也许是最重要的,虎娃虽窥见了梦生之境的门户,但还没有悟透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定境?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就随便推门走进去碰运气,这也不是虎娃的修行。山神对梦生之境语焉不详,但他却叮嘱过虎娃——

假如有一天,虎娃五境修为九转圆满,无论能否窥见梦生之境的门户,最重要的就是见证世间的一切人和事。这不仅仅是置身事外去看,更是置身于每一个人的经历中,去观察体会他们的所思所行——堪破梦生之境的玄妙便在于此。

虎娃此番随大军出征,要看的可不仅是那位已逝去的陌生少年,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见证。比如就有两个很重要的人——素未谋面的相穷与朝夕相处的少务,便是他要重点观察和体会的对象。这两个人的命运,其实包含了世间无数人的梦想或者说妄想。

“梦生之境”是山神的说法,因为当年的太昊天帝曾这样形容。在后世,修士们将之称为“大妄之境”,或者干脆称为“妄境”——这是虎娃指引弟子时所说。后世尊虎娃为太上、尊太上为道祖,当然是有原因的。

虎娃的证道过程,并不仅在于自己能否修炼大成、踏过登天之径,而是印证世间万法层层境界谙合大道之本源,使后人不论修炼何种秘法,已有那么一条清晰的指引、告诉他们将走向何处。所谓修炼,从自发的探索走向自觉的求证,成为修行。

虎娃被尊为道祖,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而此刻的他,正在梦生之境的关口外,打算一一参详自己所悟所修的诸般秘法。人在世间总会面对各种诱惑,也包括自己的诸多欲念,那么对于修士而言,最大的诱惑是什么呢?

修炼到五境九转圆满,终于窥见了迈入梦生之境的那扇门,谁又能忍得住呢?可虎娃便忍住了!

虎娃与少务和盘瓠回到了军营,少务决定,大军且休整三日,一方面巩固后方的太禾城守备,一方面警戒南方的龙马城动静,三日后将进军攻打相室国的国都。无论都城被破或者是被围,相穷大军的后路皆将被切断。

收拢残兵逃回都城的舆轩,已经意识到大势不妙。仗打到这个地步,当然不是舆轩想看到的结果,可他也不得不认为——相穷恐怕是回不来了。舆轩派出使者,趁着少务大军尚未合围之前出发,向相穷禀告紧急军情,并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舆轩要带着相穷诸子和传国器物,离开都城西撤。假如相穷回不来,那么相室国需要再立新君,绝不能让国中诸公子落到少务手中。舆轩当然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都城,他命令副兵正宇光坚守都城,能守多久就守多久,万一能等到相穷大军及时回师是最好不过。

留副兵正宇光守都城,舆轩自己要先撤了,在紧急西逃之前,他还去了都城中的一座府邸、拜见了一名修士。

此人名叫梁易辰,祖上曾经是木匠,为相室国王室打造过宫殿,后世子孙便以梁为姓。梁易辰最早是一名散修,拥有三境修为时成为了一名共工,因为其天资出众,得机缘拜在了赤望丘门下,如今已拥有五境九转修为多年。

梁易辰虽未在国中任职,但拥有国工大人的身份,且其身份很特殊,相当于赤望丘派驻在相室国中的首脑人物。

赤望丘的势力遍布巴原各地,樊室国与帛室国的宗室便直接被其控制,国君想立哪位公子继位,恐怕得赤望丘先点头才行,这两国中各种重要的职务,很多都是由赤望丘传人担任的。但在巴室、相室、郑室三国,情况稍有不同。

这三国宗室并不受赤望丘控制,但赤望丘却很注意各大宗族的年轻才俊,同时也重视各地出众的散修,若认为有必要,则会设法将之引入赤望丘门下。而巴原上的众散修、各宗族中的年轻人,当然也希望能有机缘拜入这一大派宗门。

所以赤望丘在巴原各地的门人,有一个任务便是注意发掘合适的传人,通过这种方式扩张宗门势力。但实际上,有太多人愿意送好处求上门,希望本人或其子孙能得到赤望丘的指点,赤望丘发掘传人之举反倒成了一种恩赐。

赤望丘表面上并不插手于各国纷争,尤其是在巴室、相室、郑室三国中,并不直接干涉国事。但赤望丘有很多弟子就生活在各城廓中,他们都是地位尊贵的修士,假如都听从赤望丘的号令行事,潜在的影响力极大。

梁易辰就是本地人,却成为了赤望丘弟子并拥有了如今的修为,他住在相室国都,负责赤望丘在相室国中的事务,比如将宗门消息以及命令传达给各位赤望丘传人。

舆轩若有求于赤望丘,他应该找的人就是梁易辰,如今便登门拜访了。舆轩不是空手来的,他从相室国的传国器物中拿了一件神器奉上,并向梁易辰提出了请求。

如今少务大军压境,即将切断相穷大军的后路,相室国这一战恐要大败,国君都未必能回得来。少务已占据相室国东境大片城廓,舆轩只能带着国君诸子退到西境据守,万一相穷不归,他将再立新君。

可就算是这样,相室国能否守得住,仍是未知之数。所以舆轩向赤望丘求助,希望赤望丘能够出面干涉——发话让少务停战和谈。

就算是停战和谈,相室国在这种情况下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无论什么代价,首先都要将西部的国境保住,日后才有翻身的机会,总之要避免灭国的下场。

梁易辰听明舆轩来意之后,沉着脸道:“相穷举兵之时,未曾问过赤望丘的意见。如今兵败之时,兵正大人倒想起我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不责问相穷也就罢了,兵正大人居然还有脸登门相求?”

舆轩心里直想骂人,暗道这位国工好大的架子,区区一名五境修士,听口气便自以为能代表整个赤望丘了?相穷这几年确实对赤望丘有点防备之心,不希望被大派宗门势力插手操控国事,但对梁易辰可是礼待有加,平时没少给好处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舆轩表面上还得赔笑道:“易辰先生何出此言?主君对您的敬重,国中无人不知,这几年对赤望丘的供奉,也是越来越丰厚。”

梁易辰仍板着脸道:“相君供奉的东西倒是不少,可是国中诸事,几乎从不征求赤望丘的意见,就当我是个摆设吗?”

舆轩只得又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都是因为采风大人西岭所进的谗言。西岭多次建议主君,要恢复当年的学宫、诸事少受赤望丘的影响。其实是他自己有私心,想成为学宫之长。”

梁易辰说的情况也是事实,舆轩不得不将西岭抛出来背黑锅。其实以相穷的个性,怎会被西岭的谏言所左右,只是西岭的建议恰好符合相穷的心思,相穷也不希望国中之事过多受赤望丘的控制。

但舆轩总算给了梁易辰一个台阶下,梁易辰很矜持地点了点头道:“西岭那些谏言,我多少也有所耳闻。相君被谗臣蛊惑,才有今日下场。而兵正大人求到我这里,又希望我怎么做呢?”

第066章、赤望丘的命令(上)

舆轩恳求道:“先生能否联系赤望丘?若白煞宗主能发句话,劝阻少务吞并我国,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梁易辰想了想,答道:“我可以把你的请求禀告宗主,至于宗主会怎么做,却不是我所能左右。但我有一个条件,兵正大人必须先答应。”

舆轩:“不知先生有何要求?只要能做到的,舆轩一定照办!”

梁易辰:“你先告诉我,如今打算怎么做?”

舆轩:“为了以防万一,我将带着国中诸公子撤入西境,集合力量守住各关防隘口,同时命副兵正宇光守卫都城、等待主君回师。”

梁易辰点头道:“这倒是个明智的决定,只要国嗣不落入少务之手、并能守住一片国境,相室国的根基便仍在。…这样吧,相穷之子由我带走一位,我亲自将他送到赤望丘。”

舆轩吃了一惊:“先生想带走哪位公子?”

梁易辰:“相穷有十几个儿子,如今都已被你集合在宫中了吧?我亲自去挑选其中一位,他将来若能拜在赤望丘门下,不仅是他本人的福缘,亦是相室国之福!”

梁易辰竟要带走相穷的一个儿子,且是由他亲自挑选,这一手可谓老谋深算。这位公子的身份可不是人质,梁易辰定要挑选诸公子中资质最出色者,在赤望丘众高人的指点下,将来很有希望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成为赤望丘的传人。

而在如今情况下,这位公子除了拜入赤望丘、遵从师门之命,已没有别的选择。赤望丘掌控了这样一个人,用处太大了,哪怕就是将此人留在山中修炼,他人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假如相室国能守住,不仅要指望通过这位公子维系与赤望丘的关系,同时继位的新君也会担心赤望丘会派这位传人归国争位。退一万步讲,假如相穷诸子尽数落入少务之手,但还有一位国嗣在外。

赤望丘若玩个借尸还魂的把戏,立这位公子为新君,由他来号召复国。相室国中那些仍忠于相穷的势力,在赤望丘的帮助下拥立新君起事,对于少务而言也是个极大的麻烦。

赤望丘弟子虽多,他们本身倒也不能对抗举国大军,但别忘了这些修士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本人,都有背后的宗族及部族势力,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往往就能集合起一股强大的、令人头疼的力量。

赤望丘未必会那么做,但只要控制这位公子在手中,少务必定担忧,恐怕就更不敢触怒与得罪赤望丘了,凡事都会更加恭顺。所以梁易辰的这个要求,等于是同时挟制相室国和巴室国的后手,很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但舆轩自己求上门来,当然无法拒绝这种要求,只得赶紧将梁易辰请到王宫,让这位赤望丘的高人挑选一位公子带走。梁易辰挑中的是公子宫怀,今年刚刚十六岁,尚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相比其他诸公子,其人生机元气完足且性情尚属沉稳,在如今遭逢大变之时,他的神情还算镇定。

少务大军很快就会杀到,舆轩也不敢耽误时间,要赶紧组织车马队伍带着剩下的诸公子西撤,并尽量运走重要的物资。梁易辰倒是不慌不忙地又说道:“采风大人西岭正在都城,监国大人此去,留副兵正守城,何不让采风大人也尽忠职守呢?若都城能守住,也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若都城被破,便让他以身殉城,亦可传为忠良佳话、鼓舞军民士气。”